第631章 复仇渴望
事实证明,玩家的白科技未必有用,但黑科技是百试百灵。
涂着一层辣椒、香料和油脂的高温石板暴露在空气中不过十秒,就有一道幽蓝色的身影掠过空气。
即使在漆黑的深岩回廊,它蓝宝石般的身体也散发出幽幽的蓝光,细长的晶簇尾翼在空气中浮动,宝石般的眼中闪烁着灵动的神光。
不用海涅开口,两位七级游侠就一左一右封死了奎乌尔的退路,然后把这只漂亮的宝石夜枭抓到了海涅面前。
见对方眼里都是恐慌,海涅轻轻抚摸它坚硬的脑袋,指尖释放出柔和的白光,让奎乌尔慢慢安静下来。
他不会萨总那样驯服野兽的方法,那玩意儿还挺吃天赋。
但他在繁枝卷庭的树上学了不少安抚野兽的技能,这倒是通用的。
况且以他的元灵亲和,这类技能的成功率和效果都高出别人一大截。
等奎乌尔安静下来,用灵动的眼珠对着他,海涅这才开口:
“我知道你智力水平不低,希望你可以感知到我的善意,然后把它传达给萨克苏。我是来找它的,我们正在躲避敌人的追击,它应该有办法找到我。”
奎乌尔侧着脑袋,似懂非懂的样子。
海涅示意放开它。
这漂亮的蓝宝石夜枭顿时拍打双翅飞出去老远,意识到没人追击后又飞了回来,在空中盯着海涅看了几秒,这才啼叫着飞向远方。
三人都领会了这层意思,顿时松了口气,然后跟了上去。
奎乌尔似乎有办法规避那些凶狠暴戾的变异同类,这一路上他们一次追兵都没遇到,畅通无阻。
但深岩回廊真就像迷宫一样,路上光是岔路口和卡在半山腰的通道入口就不计其数,假如没有向导,天知道他们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在爬过一条狭窄的甬道后,三人穿过了一面柔软的水幕。
之前那种被土元素魔力紧紧环绕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像是骤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的确非常令人矛盾——五彩斑斓的晶簇就像柔软的杂草,在地上铺开,墙上的晶体藤蔓和天花板上垂下的钟乳石同样坚硬又柔软,这些共同交织出一间密室,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颗浮空的多面晶体。
磅礴的灵魂波动从晶体中传来,像心跳的波纹。
除了奎乌尔,还有一只亮紫色的魔蛛卧在晶体附近的地面上,蜷缩着身体,对三人的到来视若无睹。
对两位精灵而言,眼前这一幕完全称得上震撼,他们此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对海涅来说,他要和萨克苏进行的交流在抵达这间密室时就结束了。
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接收到了信息。
这颗晶体散发出的灵魂波动就说明了一切——这位自然之灵在“逆生长”。
当它的灵魂和身体被其他意识抢夺时,它没有任何抵抗。
这不是“放弃”,而是默许。
萨克苏默许“强盗萨克苏”去杀戮那些精灵。
眼前的萨克苏正在退化回“胚胎”,也就是无意识的山脉之心的状态。
等这一切完成时——或许正是强盗萨克苏完成屠杀的时刻。
届时它就能彻底接管这座山,接管这个灵魂,成为新的萨克苏,完成一切的让渡。
“局势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吗……”
海涅面沉如水,这一刻他完全无法理解萨克苏的做法。
那帮该死的精灵到底把什么东西喂给了它???
到底是怎样神秘的东西能让一块性格沉稳如山岳的石头如此癫狂,以至于为了杀戮将自己的一切拱手送人……
“什么严重?”
两人被海涅的自言自语惊醒。
“我必须唤醒萨克苏,哪怕用强硬的手段,届时这座密室恐怕会很危险,所以你们要先离开这里。”海涅顾不上解释,立即严肃道:“就呆在那个甬道里,应该是安全的。”
两人震惊于海涅的严肃和果决,但又帮不上忙,只能点头答应。
“你保重,不要勉强。”蒂莱曼丝说。
“嗯。”
海涅已然向前走去。
重新穿过水幕,呆在狭窄的通道里,蒂莱曼丝靠着岩壁,目光复杂。
“我们这次恐怕欠了个大人情,还不起的那种。”
“风语者阁下。”帕特里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都这个时候了。”
“……上次……那个骷髅来过之后,您去了一趟麦卡拉,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帕特里克组织着语言,有些支支吾吾:“是不是那时您就……就用了那个骨片?然后这里……”他指着脑袋:“这里就和我们不一样了?”
“是的,而且远不止那样。”风语者苦笑。
她简单聊了聊麦卡拉,听完后帕特里克有些愣神,半晌才开口:
“大人,您认为麦卡拉人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蒂莱曼丝叹了口气:“我当时的情况和海涅一样,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会这样问。”
“……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个问题往往是在问‘为什么错了’,而不是‘为什么对’。如果不是见到了‘错’,一直生活在‘对’里的人是不会提问的。”
蒂莱曼丝答道:“可问题是,为什么我们执着于对错?到底是我们真的见到了太多错误,还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太多‘对’是什么样子?我们真的亲眼见过所谓‘正确’吗?”
帕特里克默然不语。
“麦卡拉人从不认为自己是对的,他们也不喜欢给别人设问。维利塔斯人最喜欢讨论对错,但他们从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只是一味问别人错在哪里。而我们,一直以来总是习惯被提问。那现在我问你,如果真的讨论对错,你认为这三者谁是对的?”
帕特里克沉默许久才开口:
“长老们说过,静水流深,我觉得至少麦卡拉人更有智慧一些。”
蒂莱曼丝笑笑:“你看,你也像我一样了。”
帕特里克挠了挠头,重新看向那片安静的水幕。
“愿你平安,海涅阁下。”
…
密室中,海涅一只手按在萨克苏化身的晶体上,全力催动通灵术,强行唤醒正在一步步走向消亡的意识。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扣在瓶子上,微微拨动瓶塞,让桑古伊的血红色魂质顺着手掌遍布全身。
带着强烈吞噬欲望与敌意的感知让萨克苏不得不中断过程,带着一丝“起床气”醒来。
“为什么吵醒我?”
这块石头即使在灵魂层面的声音也瓮声瓮气。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退化”的缘故,它现在听起来有点……夹?
就是奶声奶气那种凶狠。
海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变态了。
“我明明很信任你!可你为什么这么做!”
萨克苏突然发现了桑古伊,感受到生命的威胁,一下子愤怒起来。
“我有这么做的理由,萨克苏,就像你有杀死那些精灵的理由一样。”海涅丝毫不觉得愧疚:“还记得我们之前谈过什么吗?我答应过你,会解决那些恼人的声音,让你和朋友们团聚。贝里奥,桑吉,奎尔库斯,还有刚刚苏醒的阿纳穆,它们都在等你,结果你骗了我!你突然就反悔了,你的承诺就像被风蚀的砂砾一样脆弱吗?”
萨克苏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道:
“那你会让这头饿狼吃了我吗?”
“如果最终我无法说服你,我一定会这么做,因为我要阻止外面那个萨克苏,那个强盗,这是唯一的方法!”
“为什么要阻止它?”
“那你为什么又要放任它?”
“因为……因为我很愤怒……这是必要的复仇!”
萨克苏突然激昂起来,灵魂一阵剧烈波动。
闻言海涅精神一振!
重头戏来了!
“你为什么愤怒?那些精灵到底给你看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萨克苏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是一些又冷又热的石头,它的外壳是黑色的,像深不见底的沟壑,吞噬我的灵魂,里面是滚烫的岩浆,沸腾着愤怒,流进我的身体,烧灼我的理智……
“我抓不住它,它在我的身体里熔化了,然后有很多小人儿在黑暗的天幕下痛苦呻吟,被抽出扭曲的灵魂,像一条条肮脏的蠕虫,渗入泥土,钻进我的身躯……不,不是我,是我的兄弟,他们令它的乌鲁恩变得浑浊不堪……
“我的兄弟发狂了,攻击那些可怜的小人儿,他们跪在地上绝望地祈祷,眼里流淌着血和泪,身躯化作泥土,直到死都在念诵母亲的名讳,并发了疯地诅咒太阳……”
一条条,一句句,萨克苏断断续续地描绘着从那些神秘“贡品”里所见的画面和情绪。
描述的同时,它的情绪顺着与海涅的连接传了过来,让后者也感同身受,几乎要被同等的愤怒淹没。
好在他这次带了帮手,桑古伊轻松阻拦了这种愤怒,并向海涅不屑地啧了一声。
海涅问:“怎么,比起你所经历的,这些都不算什么?”
“差太远了。”
“……”
海涅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声。
他现在已经基本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是大地之母神殿的墙砖。
索雷斯当年的神战之后,让永续城沉入了死爪山底部,后来矮人的神殿就建在这座山上。
然而疯王地宫中的子民数以百万计,这些人在不见天日的山中扭曲地活着,同时还要上缴灵税。
他们的灵魂与尸身都被污染,成为了死爪山的一部分。
这种极强的腐蚀异化了山脉之心乌鲁蒙特,导致神殿的神仆几乎全灭,仅剩下一个拉卡兹被索雷斯救了下来,而且还是替换了他的痛苦记忆才得以存活。
萨克苏提到的“兄弟”就是乌鲁蒙特。
作为大地之母的“长子”,它至今仍扭曲地活在地宫里。
梅尔文·卡明斯的不朽之灵公司在过去数十年里一直从事着物理挖墙脚的勾当,其中一部分神殿的砖石被视为优质的“灵魂矿石”送往三大森林的城市。
之前麦卡拉人在尼布拉的行动过于顺利,以至于后来他们都忘了这件事。
加上梅尔文本人也倒向了麦卡拉,因此所有人都误以为尼布拉的矿石就是不朽之灵的全部了。
但事实证明,维恩图斯不仅有留存,而且还相当“上乘”,其中蕴含的污染远比一般货色要强。
这多半是梅尔文自己都不知道的布置,否则以她的投诚程度,这种信息早交待了。
即使萨克苏是个没有立场的自然之灵,但从诞生方式来看,它和乌鲁蒙特也等同于血亲。
而这种纽带关系让它对长兄的遭遇过于感同身受,所以它有权利,也有资格愤怒,然后发起最原始的复仇。
可能为数不多的理智,或说身为自然之灵的善良底色让它拒绝亲手沾染鲜血,所以才会选择退化自我,把一切交给狂暴的复仇情绪。
“可你的复仇对象选错了,萨克苏……”海涅叹道:“那些精灵是无辜的,他们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你又在骗我了,海涅。”
萨克苏声音冰冷:“我经历了许多个雨季和旱季,那些最初的小人儿和污染我兄弟的罪魁祸首来自同一片土地。”
海涅一时语塞。
这话还真没错,因为无论精灵还是矮人,亦或是卢库人尼斯人什么的,本质上都是当年从索雷斯帝国逃出来的下民。
可是,他真的很难给一座山解释人类的种族演化和社会结构。
对方的时间观念和他完全不一样。
就好比一个人会因为去年夏天被蚊子咬狠了,所以今年夏天备了不少蚊香准备复仇。
这时候有一只蚊子去劝他说“去年咬你的蚊子其实都死光了,和今年的不是一伙”,他想必也不会在意。
海涅只能无奈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忘了你和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就像我们不认为贝里奥和奎尔库斯是兄弟一样,如果时间太久,他们就不是‘同一群人’了。”
“我原谅你了,但也只是原谅你一个人。”
感受到对方接受了他的歉意,连接正在回暖,海涅话锋一转:
“萨克苏,比起复仇后的空虚,假如我能治好你的兄弟,让你们团聚,这个结局是不是更好?”
萨克苏一愣,灵魂明显有些躁动:
“你真能治好它?可是它已经被污染那么久了……”
“别忘了奎尔库斯。”
海涅忙祭出金字招牌。
虽然严格意义上奎尔库斯算“转生”,但对于自然之灵而言,新生就是活着,与其说它们在意的是名字指代的个体,不如说是同一类事物撑起的名字。
只要新生的乌鲁蒙特纯净如初,配得上这个名字,那它是否还是从前那个“兄弟”并不重要。
它还代表那个自然之灵,代表一片土地,一座山,一颗澄澈的山脉之心。
萨克苏到底是个理性的灵魂,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我可以继续相信你吗?”
“当然,我对你毫无保留。”海涅笑笑:“我不否认,乌鲁蒙特的污染程度之深是我闻所未闻的,然而正如我第一次解决奎尔库斯的困扰一样,我们并不知道事情会怎样解决,可方法就像旱季后的雨水一样,必然到来,只是时间问题。因此我向你承诺,我一定会找到方法。”
海涅收起了桑古伊,让这条大狗委屈地缩回瓶子里,把灵魂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萨克苏,彰显自己没有撒谎。
这便够了。
“我愿意信任你,海涅,就和我的其他朋友一样。”
萨克苏瓮声瓮气道:
“但是……我没法让它停下来。它就像一场地震,或许会停止,但绝对不是现在。”
“这不重要,只要你没放弃就好。”海涅松了口气:“剩下的交给我来解决。”
只要稳住萨克苏,那么复仇形态就只是一股情绪冲动。
缺少山脉之心的支撑,会随着时间推移缓慢泯灭,不会进化成具体的意识。
这二者的关系颇有些像索雷斯那些独立出去的根源,只要本体没主动切割,就成不了气候。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气质柔和的密室突然诡异起来,那些璀璨的色彩像是被抽干了,之后强行注入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漆黑,以及泛着血腥味的暗红色。
四周的空气剧烈扭曲,狂乱的土元素发出可怕的嗡鸣声,像是地底的野兽在嘶吼。
还没等海涅反应过来,伴随着“哗啦”一声的巨响,那面封闭密室的幕布彻底崩碎。
蒂莱曼丝和帕特里克两人狼狈地倒飞进来,护具上布满了伤痕。
在他们身后,原本狭窄的甬道里已经挤满了各种异化的灵魂兽,身躯比之前更加畸形膨胀,眼眶中喷涌着疯狂的血芒,带着撕碎一切的暴戾气息排山倒海般涌入!
“好……好痛苦……”
萨克苏的声音也不对劲了。
“什么情况!?”
海涅立即看向晶体,发现原本澄澈的晶体上竟然出现了一块黑斑,已然涂满了棱角,像黏菌一样正向着核心区域蔓延。
周围的晶簇也冒出不祥的光芒,取代了原本平静的五彩斑斓。
“我的兄弟……它在……在取代我……为什么……”
海涅心一沉,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莫非外面的强盗萨克苏不只是影响心智的污秽,还是真正的“外来物”!?
这些砖石里浸透了乌鲁蒙特扭曲的灵魂,现在正在侵占自己的兄弟!?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立即召唤出桑古伊。
“我允许你吞噬这些暴戾的灵魂,你不会吃坏肚子吧?”
“嗷呜——”
回应他的是一声嘹亮的狼嚎。
随后红光漫天,宛如沸腾的血海般从众人脸上淹了过去,在密室里狠狠席卷。
异化的灵魂兽瞬间被扫光,只剩下奎乌尔和德斯提拉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嗝儿——”
桑古伊打了个舒服的嗝。
它甩着舌头看向山脉之心,眼里毫不掩饰渴望。
“你先别急。”
海涅捏住狗嘴把它拽了回来,上前触碰晶体:
“你现在好点了吗?能抵抗侵占吗?需不需要帮助?”
“帮帮我……”
萨克苏的声音尽管比刚才好了点,但仍然很吃力。
“那你忍一下,可能有种撕扯感。”
海涅对桑古伊使了个眼色:“只能啃该吃的部分,别乱张嘴。”
“嗷呜!”
桑古伊向前飞扑,细长的八面棱晶像大骨头棒似的被它抱在怀里。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它一口咬在还在蔓延的黑斑上,疯狂摆动头颅,硬生生将漆黑的部分连带着少许山脉之心的碎片一同撕扯、吞进肚子里。
密室内的压抑气氛顿时缓解了不少,但原本光滑的晶体表面多了一道不规则的咬痕,看着十分扎眼。
海涅查看了萨克苏的情况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叹一口气,苦笑道:
“暂时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剩下的就只能等我的援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