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拒绝
罗伊的手掌紧贴着城垛边缘，指尖传来的不仅是岩石的冰冷，还有一种细微的震颤——
那是绝望平原上无数铁蹄踏地时，透过岩层传导上来的低鸣。
他眯起眼，目光越过绝望平原上弥漫的薄雾，死死锁住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
那些纳克玛魔人黑骑士就像从焦土里长出的铁森林。
他们身披的重甲并非凡铁，而是一种泛着幽暗油光的黑曜石材质，马鞍旁悬挂的符文旗帜早已被经年的风沙磨去了颜色，只剩下褴褛的黑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兽人战士最为暴躁，女兽人战士阿芙正站在哨塔上，用只有他们种族才懂的粗野战歌大声辱骂，甚至有几个高原猎头者将魔仆战士的颅骨掷下城墙，任其在半空中翻滚着坠落。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死寂。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焦躁的马蹄刨地，甚至连一声战马的嘶鸣都听不见。
那支庞大的黑骑军就像一群被封印在黑色琥珀里的死灵，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任由城头的挑衅声浪拍打过来，又消散在他们的沉默之中。
这种极致的克制，反而让罗伊感到背脊发凉——
这支军队拥有比狂怒更可怕的素质：
军纪严明。
湿润的南风此时正带着维拉利亚山谷深处的气息，那是冰雪消融后的潮湿泥土味，混杂着早春嫩芽折断时的青涩汁液味。
但这股本该充满生机的风，吹过绝望平原时，却被魔仆军营地里焚烧尸骸的恶臭污染了。
罗伊看到，随着气温回升，平原上那些千百年来积攒的枯木树桩开始显露真容，它们黑黢黢的，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他的视线穿过平原，试图穿透那层笼罩着黑金山脉的铅灰色云霭。
在他的认知里，冈底斯山脉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墙，但眼前的黑金山脉却是另一番光景。
它不是线性的屏障，而是一片混沌的立体迷宫——深峡、地裂、毒沼与原始丛林交织在一起。
灰矮人的手绘地图上，那些代表已知路径的线条在这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着“未知”和“死亡”的墨迹。
“黑金山脉很可能比门萨平原还要大出很多……”
罗伊在心里默算着，按照魔法飞艇舰队带回来的信息，整个杜拉格之膝可能也只有黑金山脉的一半那么大……
纳克玛魔人想要从中找出一条通路，并不容易。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幅画面：黑骑军在幽暗的峡谷中行进，两侧是险绝的山岭，四周是潜伏在阴影里的魔兽。
哪怕是最精锐的部队，在这种地方遭遇强大的魔兽领主，也会变得非常麻烦。
这也是为何白羊部落的兽人宁愿年复一年地死守在南端出口，也不敢深入一步的真正原因。
“他们根本不想攻城，”
罗伊忽然想到了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的意图，眉头紧紧皱起，对身边的格罗普大首领说：
“他们是想我能够打开城门冲出去，在绝望平原上决战。”
这段时间，魔军的集结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起初只是零星的哨骑，随后是成建制的步兵方阵，而现在，连那些传说中的重装黑骑士也开始大规模合流。
罗伊看着那些营地像黑色的瘟疫斑点一样在平原上扩散，帐篷之间用粗大的铁链相连，形成了坚不可摧的防御圈。
每一队新抵达的黑骑士都没有急着休息，而是立刻开始加固营垒。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劫掠或突袭。
纳克玛魔人显然已将杜拉格之膝视为囊中之物，他们正在绝望平原上建立一个永久性的战争桥头堡。
罗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春日的湿冷与魔油的腥甜。
他知道这场沉默的对峙可能要比想象中的时间漫长得多……
……
银月的光芒如水般在普瑞西特斯城中心的传送法阵中荡漾开来。
伴随着空气撕裂般的轻鸣，精灵使团一行人踏着流转的符文现身。
为首的是身披月白色锦缎长袍、气质高华的乔娜·奥菲利亚公主，她身后半步，紧跟着手按剑柄、眼神锐利的伊莉丝·艾灵顿侍卫长。
代表月神殿权柄的费舍伍德大主教手持水晶权杖，圣洁的辉光在其周身隐现。
身着墨绿色丝绒礼服、袖口绣着繁复银纹的尤兰德阁下，则代表着银月精灵上层贵族的傲慢与审视。
在罗伊的陪同下，使团并未多做停留，径直开始了对这座建在隘口上的要塞之城的检视。
他们走过用巨大方石铺就的地下通道，听闻了混血精灵守卫们严谨的巡逻制度，亦查看了城里面的物资仓库。
随后，精灵使团乘坐黑珍珠号魔法飞艇沿着维拉利亚山谷，径直驶往博列斯……
湿润的南风正拂过维拉利亚山谷，带来春暖花开的勃勃生机。
向南望去，帕德斯勒斯山脉层次分明：山脚下是如绒毯般的翠绿草地，其间点缀着野花；
半山腰以上，茂密的黑松林如同墨色的腰带缠绕山体；
而最高处的峰顶，则依旧戴着皑皑白雪的王冠。
转而向北，冈底斯山脉则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景致，那里岩壁裸露，线条刚硬，云雾终年缭绕于险峻的花岗岩峭壁之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肃杀。
很快黑珍珠号魔法飞艇抵达了博列斯城。
这边城里的气氛更为热火朝天——
铁匠工坊不分昼夜地轰鸣着，锻锤敲击声不绝于耳，正将钢铁锻造为矛尖与盾牌；
城外的博列斯港，数艘吃水深陷的三桅帆船静静停泊在码头，载满了来自楠塔利群岛的物资。
亲眼见到罗伊将这片混血精灵的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使团众人的神色各异，有欣慰，亦有凝重。
……
会议厅内，巨大的落地窗外透进维拉利亚山谷午后的阳光，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长桌由一整块古老的靛沉木雕琢而成，桌面上摊开的羊皮纸地图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无数次推敲过。
奥菲利亚公主端坐在主位侧方，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只镶嵌月光石的银杯，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眼前的点心上，而是越过桌面，看向窗外港口忙碌的景象。
“说真的，罗伊，”
乔娜的声音轻柔，
“上次在卡斯尔敦，还是在海边的白色城堡，没想到才几年时间，你已经成了混血精灵的领袖，还把这片杜拉格的荒凉山谷变成了能抵挡纳克玛魔人的堡垒。”
罗伊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我一直想当面向公主殿下您表示感谢，要不是您的帮助，可能也没有现在的我。”
坐在乔娜身旁的伊莉丝侍卫长发出了一声轻笑，她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
“罗伊，你都有多久没有回卡斯尔敦城了？”
这种轻松的气氛被一阵清脆的咳嗽声打断。
代表上层贵族的尤兰德阁下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只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会，而非在战火边缘的会议室。
“虽然回忆往昔能让我们重新体会那些美好的往事，但我们此行目的并非叙旧……”
尤兰德的声音平稳，带着典型的银月精灵贵族腔调，每一个音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在来时的路上已经看过了，博列斯城的铁匠铺产能惊人，港口的补给线也很稳固。罗伊，你确实有着非凡的治理天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点在博列斯城外的空地上。
“因此，我代表银月议会，正式向你提出请求——或者说，一项合作。”
尤兰德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着罗伊，
“银月精灵的先遣军需要在这边有一处落脚的地方，我希望能在这片区域建立营地。”
这时候，一直闭口不言的费舍伍德大主教，却将手中的水晶权杖顿了顿地面，说道：
“愿月神指引我们的脚步。纳克玛魔人的阴影笼罩着绝望平原，仅仅依靠混血精灵和当地的部族，难以抵挡那股黑暗。我们需要一个前沿阵地，既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日后反攻的集结。”
乔娜将话头接了回来，语气诚恳：
“罗伊阁下，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如果不把博列斯城作为跳板，精灵的舰队就无法安全地将军力投送到这片大陆。”
罗伊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各位这一路来到博列斯城，想必对这边的战况有了一定了解，现在绝望平原那里有上百万魔仆军，还有数不清的黑骑士。”
罗伊转过身，神情严肃，
“博列斯城对混血精灵守卫军来说至关重要，出于安全考虑，博列斯城暂时将不会对外开放！”
会议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原本轻松的氛围，在尤兰德阁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寒霜瞬间冻结。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尤兰德阁下保持着举杯的姿态，那双修长优雅的手指僵在半空，杯中澄澈的精灵蜜酒荡起一圈不安的涟漪。
他精心维持的贵族风度出现了一丝裂痕，眉梢微微挑起，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罗伊阁下……你刚才说什么？”
尤兰德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傲慢底下，已经透出了一丝危险的寒意，
“我认为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这不是请求，这是通知。银月精灵的军队即将抵达，我们需要一块营地，而博列斯城是唯一的选择。”
罗伊没想到这位上层精灵贵族在博列斯城里，还敢对自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这时候有些傻眼，这些精灵贵族到底在想什么？
当初他们封锁帕廷顿位面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现在又摆出这种嘴脸。
奥菲利亚公主在一旁，单手扶着额头，恨不得直接回避……
坐在长桌另一端，一直未曾开口的费舍伍德大主教终于动了。
他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此刻正如探针一般，死死地钉在罗伊身上。
那目光并非友善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厌恶的打量，仿佛在盯着一块散发着霉味的发霉面包。
“圣光在上……”
费舍伍德在心中默念，他确实在那位年轻的半精灵身上感觉到了一股令他极度不适的气息。
那不是月神的清冷光辉，也不是自然之力的生机勃勃，而是一种温暖、灼热、甚至带着些许人类式“救赎”意味的圣光气息。
这种气息对于信奉月神、甚至有些排外的精灵高层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亵渎，一种令人作呕的异端味道。
罗伊并没有回避费舍伍德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他双手撑在龙柏木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刚才叙旧时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守城官的绝对冷硬。
“我没有误解，尤兰德阁下。”
罗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维拉利亚山谷现在是混血精灵的家园。我可以接受精灵王国的支援，但我绝不能接受一支不受节制的‘盟军’驻扎在我的腹地。”
他直起身，指了指地图上那片绝望平原。
“纳克玛魔人的黑骑军就在这里，他们正在等待时机，想要一举攻破普瑞西特斯城。而维拉利亚山谷东部的博列斯城是我们唯一的退路，我不同意你们在博列斯城附近建立军营驻地，哪怕是临时性质的也不行！”
“你！”
尤兰德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蜜酒溅出，打湿了他精心修剪的袖口，
“罗伊，你这是在侮辱银月精灵的荣耀！我们是为了拯救你们这些困守山谷的遗民！”
“你们的荣耀……我不知道能不能挡住魔人的刀锋。”
罗伊冷冷地打断他，
“奥菲利亚公主曾是我的老师，伊莉丝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欢迎你们来到维拉利亚山谷，但如果你们还有其他想法，我不妨直说。如果你们要参战，可以驻扎在普瑞西特斯城，但我有一个条件，银月精灵先遣军要听从混血精灵守卫联军指挥！”
一直沉默的奥菲利亚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罗伊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赞赏。
“罗伊，卡斯尔敦的那个少年，绝不敢这样对尤兰德阁下说话。”
“卡斯尔敦的少年不需要对几万条性命负责。”
罗伊平静地回答，
“现在的我是混血精灵守卫联军的最高指挥官。”
费舍伍德大主教终于开口了，他那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尤兰德，不必多言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死死锁住罗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位年轻的勋爵身上背负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沉重。既然他拒绝神的庇护，执意要在刀尖上跳舞，那就随他去吧。”
大主教手中的水晶权杖重重一顿，整个会议厅的烛火都为之一暗。
“我们走吧。”
费舍伍德拂袖而去，经过罗伊身边时，那股令人作呕的圣光气息让他皱了皱眉，仿佛在避开某种瘟疫。
尤兰德狠狠瞪了罗伊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随从愤然离场。
偌大的会议厅里，只剩下罗伊、乔娜公主和一脸担忧的伊莉丝。
伊莉丝跑到罗伊身旁，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
“你这个固执的家伙，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得罪了谁？”
罗伊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刚刚拒绝了银月精灵军队的援助，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