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不疼，不疼
千帆坊市，青石庭院之中。
黑潮道人那一战，大堂的房梁断了一根，好在两端还稳得住，断而不落，屋顶也破了一个洞。
如今，知客道人却都已经修补好了，手艺着实不赖，房梁是换了根新的，但色调质感做的还是很古朴。
屋顶的修补，更是显功底，新的椽木、瓦片，气场与别处的屋瓦浑然一体。
南楚才坐在大堂中心一张椅子里，脸色颇有些紧绷，目光不禁往上飘，脑子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楚、寇、云、轩辕集，四个人都围在他身边。
寇天师轻抚胡须，悄然向楚天舒传音。
“楚道友，还不下手吗？”
“再等会儿，等他再放飞一会儿思维，脑子里集中去想别的事情的时候，才是下手的好时机。”
楚天舒嘴唇微抿，口舌不动，也秘密的传音回复。
“不过，说真的，我给他做个手术而已，为什么你们三个都围在这里？”
云诵书：“好奇。”
轩辕集：“贫道担忧……好吧，也很好奇。”
寇天师手摸进了袖子里。
“传闻华佗的针刀之术中有麻沸散，可以减痛，老道这里有镇魔地龙丸，即便是海边巨鲸，嗅一嗅也要昏上三天，南道友若肯吞下，应当会昏睡须臾。”
楚天舒连忙道：“别！他吃你的药，已经吃的够多，魂里病灶都麻了。”
“就得在他知情、清醒，但脑子又在想别的事情时下手，有意无意之间，才能把伤害控制到最低。”
这些情况，事先都已经跟南楚才讲明了。
所以，他自己也在放松心境，把思维朝别的地方转过去。
从修补好的屋顶，联想到鹦鹉洲每年因各地魔头作乱，造成建筑损害、人员伤亡的报帐。
按照惯例，上半年这种报账比较少，下半年，这类报账就会一下子多起来。
这都是因为七月海潮的缘故。
不过这里面，难免有些贪墨之事，有人上半年收着胆子，下半年就敢放胆，这查帐也务必要仔细。
南楚才脑子里一想到账目上的东西，就像是无数的算盘连在一起，如瀑布般流淌而下，眼睛不知不觉有些失焦。
就是现在！
楚天舒骤然出手，右手并指如剑，一尺长的翡翠剑芒，划入南楚才胸口。
南楚才猛然回神，看着自己胸口的半截剑芒。
“别怕，不疼！不疼！不疼！”
楚天舒意念发音，语速奇快，剑芒连刺三下，陡然一剜而出。
南楚才亲眼看到，剑芒从他胸口抽出来的时候，挑出来一团暗金色的光晕。
那团光晕，足有拳头大小。
光晕表面，还能看见一些黑色的细小梵文，却如同毒蚁，见之已觉不祥。
“嘶！！”
南楚才狂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胸口，感觉自己魂魄在漏风。
修炼到他这样的境界，若是肉身受些伤势，他倒还挺得住。
但是，这魂魄层面，有拳头大一块东西被切离的感觉，实在让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凉，一时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了。
寇天师看着那团光晕，伸手虚抓，摄在掌中：“这就是病灶？”
南楚才当初是被金园太后的老佛拳意所伤。
这病灶中的意境，饱满，完整，显然是遗留的拳意，完全被挖了出来。
寇天师细看两眼，连连点头。
楚天舒伸手轻按病人肩膀，笑道：“怎么样？我说不疼吧。”
南楚才瞳孔一颤。
刚才还没觉得，现在倒是有痛觉，后知后觉的反馈上来了。
“还、还行。”
南楚才咬了下牙，强笑道，“确实不算多疼。”
这句倒也有一半是实话。
痛感比他预想的，是要轻很多的。
但是，长久以来的病灶被挖掉，心神陡然轻松万分，这种舒适感跟痛感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酸痒。
偏偏这酸痒，又处在魂魄间隙之中，隐秘难挠，让南楚才脸上的表情，有点变来变去。
楚天舒见状，立刻说道：“但你还是要好好休养。”
“我看这青石庭院，地气风水都不错，你不如就在旁边客房，先睡一觉吧。”
南楚才豁然起身：“好！”
他走到庭院侧面客房之中，迅速关了房门，隔绝内外声音，随即就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揪着胸口衣物，挠了又挠，走向床边。
轩辕集遥望那间客房，脸上露出笑容。
好友顽疾除根，轩辕集也为之高兴，但笑着笑着，表情就有点促狭起来。
他已经把刚才好友的神情变化，施了个法，偷录下来，有空的时候，可以给贯休和尚一起看看。
“好了，聊聊这把断剑吧。”
云诵书将九残魔剑放在那张空椅上，自己走到另一边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两口。
“楚兄和寇天师养伤的时候，我揣摩这把剑，发现这把剑里的九残道种，着实有些名堂。”
“原本四方魔教合炼此剑，已经把道种与剑炼成一体，剑断之后，道种也随之拆分，却没有溃散。”
“现在这把断剑里，就有半个道种，残而不废，坚韧稳定。”
轩辕集惊讶道：“莫非这半个道种，还有机会，重新长成一个完整的道种？”
云诵书摇头：“那不能。”
“但是，这半个道种，没有了原本九残剑宗那种极端之意，或许可以用来改炼一件玄门仙道的宝物。”
道门原有虚怀若谷，大成若缺等理念。
九残剑宗的创始人，最初就是琢磨这些理念，琢磨不通，走上了歧路，以躯体之残缺，提升心神之敏锐，来怀抱天地。
后来，他们又接触魔道之法，通过制造无辜残疾之人，采集痛苦，来增长剑术威力。
从旁门左道，越走越偏，越走越凶，彻底堕落成了魔道妖人。
九残剑宗的副掌门修成道种，可以说，是走到他们这一脉的巅峰，却被围杀炼化，破了神志，拆裂道种，物极而反。
这倒是真有了一种大成若缺的味道。
“我懂了。”
楚天舒说道，“原本的九残魔剑，是彻头彻尾的凶戾杀器，但是这把断剑，却可能铸成一把祥和疗愈之宝。”
云诵书目光湛亮：“对！”
“这些年来，被九残剑宗残害过的人，有好些还没有死去，经过治疗，本来可以长出新的肢体。”
“可是，他们心灵之中，都有被九残秘术折磨留下的阴影，肢体长出来，也控制不了。”
“这把断剑，若能铸成仙家之宝，或许正能解此厄难。”
寇天师也想起那些病例，目露痛惜之色。
有不少受害之人，经过北天师道药物治疗后，手脚已经重新健全，但是心理阴影铲除不掉。
好的手脚，过不了多久，又会血脉不畅，拥堵坏死，再度废去。
那跟南楚才还不一样。
南楚才是魂魄中有伤，那些人魂魄上已疗愈，就是纯粹的心灵阴影，却也是最棘手的伤病。
“云仙子想如何铸炼？”
寇天师说道，“老道必倾力相助。”
云诵书又端起了茶盏，玉白的指尖，轻轻抚在杯沿上，目光盯着那把断剑。
她从道种意境的角度分析，觉得这断剑可以改铸仙宝，但具体铸成什么外形，还没有想好。
楚天舒想了想，面露笑容。
“铸成一把笛子，怎么样？”
云诵书眸光盈亮，在心中试着一推敲，不禁点头。
“好，消除剑形之凶性，化为陶冶情操的乐器，正合此次改铸仙家法宝的立意。”
况且，把断剑改铸成笛子，修改的过程，也不用太繁琐。
轩辕集凝神思索，这时提醒道：“魔道铸剑的事情，被我们破坏。”
“可我们若要改铸仙宝，焉知魔道高手不会见机来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