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十几只手排队长
“苏庭谦？”
太阳高照，但凉风习习，是一个让人舒适的天气。
宝塔入口处，一个年轻书生，左手持玉简，右手持玉笔，开口念出名姓，比对眼前老人和玉简上的影像。
驼背老人听到自己的大名，竟然有那么一点陌生。
当年，他被九残剑宗的门人斩断手臂、害成驼背之后，虽然保住一条性命，心态却一直有些消沉，承担不了押送丹玉的职责。
宗门内给他调换了一个职位。
但调换职位后，他又跟新的同僚不睦，如此辗转多年，换了好几个位置，终于从宗内退下，去蒙学做了个看门的闲职。
蒙学中的小孩，天真活泼，率直可爱，也有顽皮执拗的，却都还比较单纯，执掌蒙学的讲师祭酒们性格也不错。
驼背老人跟大家的相处，总算又熟稔融洽起来，不过，因他年纪缘故，众人要么叫他苏伯，要么叫他老苏。
时间一长，驼背老人自己都忘了，当年家中长辈为自己起这个名字时，也是精挑细选，冥思苦想。
就为了让外人叫这个名字时，第一印象，能觉得比较文雅，多结友，少结怨，人生顺意。
“是我。”
驼背老人有点生硬地答应了一声。
那验证身份的玉简，有参考一点“呼名唤魂术”的技巧。
持简者呼名提问，只要对方应上一声，口中自有微小精气散逸，跟玉简产生感应。
玉简上对应的头像亮起，就说明，身份对上了。
书生当即点头：“好，请进。”
驼背老人走进宝塔。
宝塔第一层很空旷，进来之后除了几个盆栽，几箱丹玉之外，就能看见一个楼梯入口。
楼梯前守着一名道士，请驼背老人一同登楼，口中笑道：“这位道友一来，今天的人数也就齐了。”
驼背老人跟他一起上了二楼，发现这里竟有上百号人在等待，全都是身带残疾的，不由一惊。
“这些人，也都是被九残剑宗所害？”
九残剑宗已经有五十年不怎么活跃了。
五十年前害的人虽多，活到如今的，应该已经不多。
何况，眼前这只是遍布鹦鹉洲的千百宝塔，其中之一。
“并不是只有九残剑宗，才会害人残疾。”
那道士解释道，“我们今天这个治疗，是把附近符合可治疗的条件、且能请到的，都请了过来。”
“道友请到这边站好，稍后会有太虚无形煞火投射下来，照射充足之后，就前往第三层，我不能陪同了。”
道士说完，就退回楼梯处，把楼道走廊通向二层的门户关严。
驼背老人稍作调息，站在那里不动，很快就感受到，镶嵌在穹顶上的一颗颗明珠法器被催动，放射出翠绿光芒。
宝塔二层的所有人，都沐浴在这种光芒之下，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这光芒玄妙，根基越深的人，身边簇拥的光芒就越是浓郁。
驼背老人根底不浅，吸纳的光芒也更多，很快感到全身充满精力，断臂处的袖子无风自动。
“这、这……”
他甚至觉得，自己体内好像挤满了一条条手臂。
足足十几个胳膊，从胸腔肩胛的地方，排着队想要往外伸。
“这太虚无形煞火换配方了，如此强劲？！”
驼背老人很清楚，以前的太虚无形煞火，主要功效还是在炼魂方面。
虽然也对肉身有影响，但那是先诱发魂魄变化，然后才作用到肉身上。
所以，拿太虚火直接治疗肉身伤势，可能造成魂魄负担过重，其实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而今天，他只是稍微吐纳，魂魄还没觉得有什么负担，太虚火就已经大大的激发了肉身气血。
“难怪会找我们过来做治疗，可惜，这样的法子对别人有用，对我恐怕还是……”
驼背老人心中有些黯然。
他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十几个胳膊挤在体内的错觉。
因为他的身体情况，已经跟当年断臂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太虚火刺激肉身之后，要想生长出的新手臂，肯定是最适合现在的肉身情况。
但是偏偏他记忆中对手臂的印象，还是当年的模样。
记忆和现实发生了冲突。
加上九残剑宗留下的心障，让他根本没有控制新手臂的自信，对于手臂健全时的记忆，就进一步的模糊了。
所以，过分活化的肉身气血，才会出现十几种手臂的错觉，任他挑选其一。
只要他能堪破心障，不管挑选其中哪一种，气血之力都能将其化为现实，真的从断臂处生长出来。
可惜，他堪不破。
明知道只要能下定决心，坚定的选择其中一种就行，偏偏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驼背老人心中难受起来，垂着眼睛，一言不发，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翠绿光芒已经消失，身边有人走动。
有个独眼缺耳、脸上满是刀疤的老婆子，走过他附近时，还喊了一声。
“道友，该上三层了。”
驼背老人回过神来，对那老婆子点头致意，缓步出门，走上三层去看看还有什么手段。
三楼依然空旷，地面摆了许多蒲团，有一个道士引着众人在蒲团上落座。
“请尽量放松心神，可以用最基础的数息之法，引导自己，平静下来。”
那道士所说的数息，是指数清自己的呼吸，心中想的，耳朵听的，都是自己的呼吸声。
这是吐纳法最最基础的手段。
仙盟治下，四岁孩童时，就会开始学习此法，熟极而流。
众人但凡有腿的，都盘坐在蒲团上，有那实在不便的，依然瘫坐在轮椅上，也用心默数，双眼微闭。
时间点滴流逝，今天整座宝塔都非常安静，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那引导众人落座的道士，掐算着时间，向塔顶看去。
塔顶忽然飘下一缕笛声。
铁笛悠扬，动人心弦。
仿佛牧童骑在牛背上，从山坡走下，走过小溪，跨过木桥，有流水潺潺，有清风蝴蝶。
笛声陪伴着所有景色，流入人心田。
朴实的美景到了众人心中逐渐变化，勾起回忆，每个人感受到的都不一样。
驼背老人一时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半生，却还有更多的景色浮起，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等他睁眼时，方觉眼中有泪淌下。
他刚才到底想到何种事物，已经不记得了。
不过，他心中仿佛有一层浓厚的阴翳，被清风吹散，活泼泼的心灵跳动起来。
十几种手臂的错觉，共同融化成了一股热流，涌向断臂处。
驼背老人连忙把那空衣袖折起来，只见他肩头，先是生长出一截藕白的小手臂，嫩生生的五根手指。
左臂，右臂，大小极不对称。
但他用左手，抓着那新长的小手晃了晃，左手离开之后，新的小手自己也会上下晃动，五指屈伸自如。
“啊，我手会自己动了。”
驼背老人顿时泪流满面，又哭又笑。
多少年了，他终于重新体会到能控制右臂的感觉。
他不敢怠慢，连忙运功调息，把太虚火激发的气血，全往右臂输送而去。
娃娃般的小手臂，飞快变得粗壮起来，胳膊伸长，五指舒展，指甲变硬，皮肤变厚。
嘭！
驼背老人用这新手一握拳，五指间隐隐传出气爆，顿觉扬眉吐气，驼的背，都渐渐撑直。
可他身上的变化，在此时的宝塔第三层，并不引人注目。
上百号人的残疾，都在逐渐恢复，颤栗、惊喜，种种神态，不一而足。
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有几个残疾较轻，心神此时也最冷静的人，去寻道士，谢那笛声。
“是哪位前辈吹的笛，能否让我们前往塔顶拜谢？”
“是我们祖师啊。”
道士笑道，“祖师可不在塔顶，他是在千里之外吹笛，通过太阳天籁铸身宝塔的感应，传遍鹦鹉洲所有宝塔。”
苏庭谦惊喜交加，道：“竟是龙门祖师，这位前辈为我们奏乐吗，这、这怎么使得？”
道士哈哈一笑，说：“我们祖师早已有言，说他向来精于医术，学医治小病，学武治那个大病。”
“为大家医治，正是一展平生之所长，快意自得之事，又有什么使不得的。”
众人听了，心中赞叹不已，暗自寻思。
龙门祖师乃是仙家，龙门道也向来不提倡立庙。
但回去在自己家，给祖师爷刻一尊长生牌位，也是好的嘛。
每日上三炷香，既能感激祖师，也能为家宅添几分仙气。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
楚天舒站在青石庭院中，面朝不远处的一座高塔，吹奏铁笛。
一曲已到尾声。
满院风声飒飒，院外有粉白花瓣飘来。
“就这种韵律，最适合太阳天籁塔。”
楚天舒转身向厅堂中看去，手上转着铁笛，笑意盈盈。
“我们云大仙子，学会了吗？”
云诵书坐在椅子上，手拿一卷书稿，睫毛微抬，面露沉吟。
这曲子听起来不疾不徐，其实一口气息的变化，绵长无尽，纤细玄妙。
云诵书战力虽然强悍，毕竟这么多年所修功法已有不同，一时倒还真学不来。
“心兰！”
云诵书很流畅的转移目光，考校起徒弟，“你学会了几成？”
卓心兰正在亲手烹茶，闻言一笑。
“师父已经把《洞彻万缘太虚功》整理成册，待我们仔细揣摩，总能学会的。”
云诵书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转头看向楚天舒，目光却带了一点忧虑。
“你这门功法，要想凝聚道种，凶险之处，恐怕比万法道种还要高出一些。”
“龙门丹书、地肺药典等等，虽然都可以任你翻阅，但恐怕也只能给你参考，风险难料啊。”
楚天舒抚笛走进厅堂，并不讳言此事。
“我也知道此事凶险，在凝聚道种之前，就参悟虚空奥妙，等凝聚道种的时候，直接切割部分虚空，作为道种原料之一。”
“这种做法，号称为造化所妒，天地不容，但说到底，也可能是手法过于粗暴，强行破坏了虚空本来的脉络。”
诛仙古剑，是先天光暗相争遗留下来的古剑。
那剑中承载的虚空奥妙，蕴含的都是极其原始的状态，虽然也是玄妙无比，潜力无限。
但是对于演变百亿年后的成熟天地来说，那种原始虚空的手段，就显得有点过于粗暴了。
楚天舒说道：“倘若我能有另一种符合后天演变的形式，照清虚空之妙，凝结道种的时候，应该就能更加稳妥，游刃有余。”
云诵书卷起书稿，轻敲在掌心。
要符合后天演变的历史韵味吗？
云诵书自己的道种是穷究轻重之变，以引力干涉虚空，这个东西老实说，跟历史韵味关系不大。
金园太后的老佛拳意，看起来倒是比较注重历史韵味，但那是被心意扭曲后的历史，是以魔佛之心编造的史书。
“对了。”
云诵书明悟道，“乾坤浊火？”
楚天舒点头微笑。
“我在回阳尊者和寒武魔君身上，先后见识到乾坤浊火的奥妙，心中才有了这个打算。”
“感觉这种力量若能加以推敲，能把我的道种风险，平复不少。”
云诵书若有所思：“要论浊，世间也不是只有黑泥之浊，我倒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
“曾经听萧凉说过，三百年前，通玄想登月，你击败通玄之后，也提过想上月亮看看，不过皓月之上乃是月浊之源，你那时没有把握，终究去不成。”
云诵书站起身来，目光熠熠。
“现在，我们可以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