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喜悦，蜩与学鸠
坦客？
龙波一时不解。
大乐先生喜道：“你果然识得，再看这些。”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连串的东西来，缓缓飘落在地。
一盒子弹，一卷《原道救世歌》，一册《金瓶梅》，还有白鹿洞书院的香炉等等。
“数千年光阴中，很长时间，大蠡洞天都与外界隔绝，但是在最近数百年来，屡次有人误入此间。”
大乐先生干脆坐在了楚天舒对面，兴致勃勃的指着面前的东西谈论。
“我平生一大爱好，就是搜集外界有关的事物，这些东西几乎都是那些乱入者留下的，其中数量最多的就是各式书籍。”
“别的东西，他们进来的时候未必能携带，但是书籍，假如进来的人是个饱学之士，是能够默写出来很多的。”
大乐先生拿起金瓶梅。
“像这本奇书，你肯定也看过吧。”
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怎么看过。
楚天舒虽然爱看纸质书籍，但是金瓶梅，他只看过几段而已。
眼看那本书，封面上画着市井百态，叫卖的货郎，抓着风车跑的小孩，戴花的男子，推窗的妇人。
画面之精美，似乎比楚天舒家里收藏的很多印刷品还要好。
他接过来翻看了几页，不禁啧啧称奇。
这东西，一整本，居然是默写出来的？
书中许多插画，用笔精细，勾勒出的人物，跃然于纸上。
描写风格，遣词造句，与楚天舒印象里看过的几段，分明是一脉相承，文理相通。
能不偏不倚，不侧重某些段落，认真背诵这等奇书的人。
真是高手啊。
龙波也面露惊讶。
当年珠儿拉着他看过一本金瓶梅，给出许多评语，当时就说，此书是世外高人所著。
龙波那时，只以为这是一句夸奖。
如今看来，所谓世外高人，居然是一句陈述吗？
“每一次有人进来，其实不知不觉中，都有言谈流传，改变了许多东西，我搜集这些事物时，真为他们而喜悦。”
大乐先生在短暂开心时，用高兴二字，若是那种长久的，时而还有回味的开心情绪，就会用喜悦二字。
高兴时，他声调激昂，喜悦时，他声调反而平缓，表情也变得很舒缓。
“外面天大地大，景物之流变以亿万计，青史亦繁盛，代代皆有新奇人物。”
“数十年前，那个开着坦克进来的人，与十几年前那个误入者口中诉说的事物，已经是天差地别。”
“君能否为我再讲一讲外面的事，使我分享其中喜悦？”
大乐先生说这番话的时候，情真意切，长袍下摆遮在膝盖上，双手平放于膝头。
真是一副等听故事的殷切模样。
楚天舒奇道：“十几年前也有人进来，听你口吻，似乎还在这里滞留很久？”
大乐先生说道：“那人在外界，听说还是个粮食厅长，调查粮食储备的时候，遇到点事，碰巧流落进来。”
“他落在西武林，后来被半截至尊收入门下，我几次想要邀请他到南武林来，可惜半截至尊不许。”
大乐先生说话间，摇了摇头。
“半截至尊素来别扭，他又不重用人家，却又不许别人离开，给予人家礼遇，却又不听建议。”
说到这里，大乐先生停顿了一下，看向楚天舒。
“我们这洞天能进不能出，他既然进来，自然是一直滞留在此，直到将来身死。”
他想必是以为，楚天舒也出不去了，表情中还有几分宽慰之意。
楚天舒却很仔细的测算大乐先生一言一行，心念波动。
“你觉得这大蠡洞天能进不能出？”
“当然。”
大乐先生答了一句，随即惊诧，“难道有人能出去？！”
楚天舒放下金瓶梅，摸出三阳印。
“此印的主人，曾经把一个人的魂魄，送出洞天。”
大乐先生愕然。
“这……”
大乐先生喃喃道，“他有这样的本事……”
楚天舒紧盯着对方：“这印不是你的？”
大乐先生沉吟半晌，忽然道：“我看阁下修为，已在回光巅峰，想必还不是以寻常手段入回光，否则也不能反制暮色三箭。”
“灵界虽有复苏之兆，阳世高手应该还不多，阁下想必是如今阳世第一？”
楚天舒笑道：“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阳世第一，资质如此高妙，有些傲气，也是理所应当。”
大乐先生摇摇头，“但听你口吻，似要问责，以你修为，想要问责此印之主，犹如凡俗之人，要去直面飓风、烈火、冰雹。”
“以人身挑衅灾祸，又何必呢？”
楚天舒听出来了。
这三阳印，就算曾在大乐先生手中，多半后来也落在了别人手里。
那人肯定还是个很不好惹的脾性。
大乐先生此番劝阻，自然是存有几分好意。
但他言语间不自觉透露出来的，更多是一种抱团般的强硬。
不管宝印之主送人出去，是办了什么事情，有无造下恶果，那都是大蠡洞天的高手，不容外人冒犯。
“哈哈哈。”
楚天舒看向龙波，“我听你说，大乐先生在五方圣灵之中，口碑极好，品性高洁，曾屡有行侠仗义之事。”
龙波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道：“我看大乐先生也是好意，绝无轻视前辈的意思？”
“他轻不轻视我，并不重要，在外面网上也有一帮黑子，经常喷我，我从来没有跟他们计较，顶多在药店设一笔奖金，让员工有空的时候跟他们对喷。”
楚天舒噙着一丝轻笑。
“但是，那宝印之主，教出了一个想搞分裂复辟般的犯罪分子，在外面杀人未遂。”
“而这位大乐先生，明显有点包庇倾向，倘若我不采取措施，还放任他自由活动，谁知道他在紧要关头，会不会脑子犯糊涂，坏了我正事呢。”
大乐先生沉默少顷，微微摇头。
“阁下看人很准，我审视内心，方才确有一丝包庇之意。”
“但阁下怎么就看不清自己的分量呢？”
大乐先生站起身来，脸色浅淡，双袖一展，把地面东西和那辆坦克，全都收回袖子中。
“看来，老夫只能给阁下一点教训，擒拿下来，这也是为了将来长久的和气。”
龙波心头一震，陡然明白过来。
楚天舒是外界来客，若是从前能进不能出，倒还罢了。
倘若大局变化，真的有了进出洞天的可能，两边肯定要有更频繁的接触。
大家祖上虽然同源，洞天内却是自治已久，又自诩有五方圣灵、三十六天将。
当然不肯容忍外界人干涉洞天内相关的事情。
毕竟，按照古籍记载，就算是在上古时期，能有一座洞天的，也是最顶级势力的象征。
两界大势变化，外界开始有高手，但洞天内继承符命的高手们，自我修为，也有了机会继续上涨。
无论怎么变，洞天都应该大有优势，又岂肯自降身价？
大乐先生所谋的，已经不是眼前一时的口角，而是要拿楚天舒来立威。
“你出手吧。”
大乐先生掸了掸衣袖，云淡风轻，“老夫让你三招，等你尽展手段，再将你拿下。”
“也免得将来事情流传出去，有人说我以大欺小。”
从这老人身上，一股煌煌如天柱的威势，升腾起来。
众人此刻都在山林之中，以人之身，相比山林，何其渺小。
但龙波现在，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他感觉，周围群山湖泊，天云百鸟。
乾坤万物，都是在围绕着大乐先生，缓缓运行。
万物中唯一不动的，只有大乐先生本人，岿然屹立。
“哦？你这气势，还真不错。”
楚天舒打量着他，点头道，“在这秘境中，倒也足以镇地而撑天，想必自从得了圣灵符命后，你看其余一切未得圣灵者，都如看井中之蛙，蜩与学鸠。”
“可是……”
楚天舒露齿一笑，看着自己的手掌。
“让我、三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