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剑如野狗,要王位吗
南阳国,大将军府中。
专门招待贵客的院落中,在檐角、廊下,悬着许多精美的八角挂月流苏灯。
金色的灯罩,每一面上都印着不同的图案,灯笼下方的流苏随风轻晃,在梁柱的映衬下,添了一份动态的美。
楚天舒的房间,开着半边门。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又将被褥叠高,垫在背后,半躺着也能看到外面的景色,望见王宫那边的气息。
“静态的云台斩蛇剑,看起来端凝厚重,气息如一座古老大山,打出去的剑气,居然如风似火,变幻万千。”
“时如斗鸡,时如细犬,时如碎裂的星点乱射,善变得近乎于无赖……”
楚天舒神色懒洋洋的,右手放在肚子上,左手搭在床边,五指掐算。
他感受着化身那边探测斩蛇剑气的进度,心中有点啧啧称奇。
先前跟赵大闲聊之时,他约略打探过云台斩蛇剑的过往。
据赵大所说,云台斩蛇剑,本是古天子的佩剑。
八百年前,“天命在刘”的传言散播正盛,斩蛇剑机缘巧合,落在当时一名太学学子刘昆阳手中。
这个刘昆阳十分机敏,得剑之后,秘而不宣,离了太学,在民间见机行事。
他在时局动荡之际,抓住机会拉起义军队伍,收编绿林豪雄,势力连番壮大。
时人称他,美须眉,大丈夫,至尊至贵。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前去收服铜马义军的事迹。
传说刘昆阳那时,就是带斩蛇剑直面三军,剑不出鞘,剑身上高洁尊贵之气已经透鞘而出。
令军旗弯腰,铜马雕像自行俯首,数十万大军尽入麾下。
那时,刘昆阳已经被称为铜马帝,未登天子位,先有天子名望。
虽然最后,他还是未能成就天子之身,但被封往南蛮大地,开了南阳一国,也算国运昌隆,盛极一时。
如此成就,在江湖传言中,至少该有五成功劳,归于云台斩蛇剑。
但不知道为什么,刘昆阳旧伤复发,逝世之后,历代国君也算是尊贵之人,去祖庙拜谒斩蛇剑的时候,礼仪都做到十足,却没有一个能得到斩蛇剑认主。
坊间猜测,或许因为如今并非乱世,斩蛇剑只愿守成。
赵大则猜想,或许是这几代君主不够励精图治,没有雄主明君的气象。
所以,就连楚天舒之前都以为,云台斩蛇剑,象征的是一种以华贵威严、明主气度,来压服旁人的剑道。
可是,按照白素贞体内的斩蛇剑气来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威严只是外壳,那剑骨子里就像一条野狗,只渴望撒泼。
要想成为斩蛇剑主,当然也就不是靠什么尊贵礼仪。
而是要对狗的憨直,机灵,鲁莽,懒散,凶狠,贪吃……全都能够包容,适时驾驭,化愚为趣,尽为己用。
寻常武者,就算养一条普通的狗,也不太可能,在不影响其天性的情况下,让其作为,恰合自身所欲。
他们养野狗,多半是要养成家狗的。
而斩蛇剑,只愿意当野狗,体量又庞大,自然很难寻到合适的主人。
“难怪最近这些年,王室衰微,威严渐丧,斩蛇剑在祖庙中也少受供养,还能有如此威能。”
“这把剑根本不靠礼仪供养来助长威势,以前祖庙的供养,对这狗子来说,反而是相当于蒙汗药一样的东西,让它安分一点。”
楚天舒算着算着,就对这把剑产生了很浓厚的兴趣。
放在旁边桌子上的三七,忽然轻鸣一声。
麒麟天蚕从中飞出,落在楚天舒胸襟处,昂着脑袋,眼中精光闪闪,盯着主人。
“哈哈哈,你也想找它玩?”
楚天舒伸出手指,摸了摸麒麟天蚕的鬃毛。
三七论威能,仍然不如斩蛇剑。
但三七的根源,是楚天舒心绪所化,追随楚天舒一路成长,潜力屡屡升华,更兼身怀雄厚善缘,虚空之妙。
如果三七发挥灵活的优势,逗一逗斩蛇,倒也不在话下。
双剑相处,你追我逃,或许更能迫发三七的潜力来。
因此,这麒麟天蚕,现在也是跃跃欲试。
“这野狗毕竟吃了几百年的蒙汗药,如今还是会本能护着南阳国君。”
“你要是现在去逗它,又不能正面抗衡,只会打草惊蛇。”
楚天舒笑道,“还是等我准备好了,亲自出手,把它擒拿下来,清醒清醒,再跟你玩。”
麒麟天蚕兴奋的蹦哒了两下。
楚天舒的心思,又全放到化身那边的测算上。
麒麟天蚕闲的没事,飞回桌子上,操控气流揭开茶壶盖子,运转元气,开始调配甘露。
楚天舒在南北朝皓月之上,浏览仙魔二道典籍,转化出了很多甘露配方。
他平时注重养生,若要自己凝聚甘露,往往是选择那种最为醇厚,对自身最有补益的。
但最有补益的甘露,未必口味最独特。
人有的时候,确实也会偏爱一些带有细微伤害、刺激的口味。
楚天舒自己不调那种甘露,三七却知晓所有配方,爱调那种。
咕嘟嘟嘟——
甘露在茶壶中涨到了七成满,就分化出多个漩涡,各自旋转起来,又咕嘟嘟的冒出气泡。
楚天舒看了一眼桌面。
嗯,等三七调出来,他分过来一点点,换换口味也不错。
楚天舒露出微笑,闭上眼睛。
同在将军府中,相隔三里之外,一座厅堂门口。
赵大摸着不算长的胡须,赏着夜色,也听到身后传出咕嘟嘟煮沸的声音。
“玄图啊。”
赵大不禁轻叹,“楚兄连小憩,都开着半边门,我还隐隐嗅到他那边传出来的饮品香气。”
“不但光明洒脱,而且风雅多趣。”
“你再瞧瞧你每次煮东西,非要躲在阴暗角落里,煮出来的气味也是一言难尽……”
厅里只点了一盏灯,比较靠近前门。
赵二赵玄图,缩在后面角落处,盘坐在凉席上,半张脸都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他面前的小桌,更是煮着三口炉子,小锅里的汤水浓稠发绿,气味像是牛反刍时的青草汁。
“大哥,我是在配毒药,阴暗一点有助于毒性的酝酿。”
赵二的嗓音倒是很不错,听起来温润不乏磁性,像是个饱读诗书的人物,此时有点无奈。
“至于气味,是你主动跑过来的,又不是我请你来,你还埋怨我?”
赵大只道:“你这毒,能毒得死宫里那位吗?”
赵二一时无言。
“就算能毒得死,也别吧,下毒给那些拖后腿的奸党,倒还罢了。”
赵二正色说道,“对于君主,是万万不可以用毒的。”
“以大哥你的武勇、人望,以我们兄弟姐妹如今在民间的声势,再等些时日,我们大可以替天行道,请国君禅位,此方为古今之正道,古天子奉行的善善之道也!”
赵大摸着胡须,陷入沉吟。
当年前代国君提拔他的时候,他是矢志要做个忠臣良将的。
看看他赵玄朗半生的战功,看看他结交的这些兄弟姐妹吧,哪一个没有一手绝活,哪一个不是精干的人才。
赵二是他亲兄弟,但也并不是只因为血缘,才排在这个第二。
赵二的蟾蜍武魂,在古时传说中,有用毒和招财两大特质。
后世武人,将蟾蜍视为五毒之一,往往只能开发出它的毒性。
近数百年来,唯独只有赵二,运用出了“蟾蜍招财”的禀赋,历年所上的奏章,虽然只有六成被采用,也让南阳国市井之间,颇见富庶繁荣,有中兴之兆。
财货流通的许多奥妙,更削弱了南蛮各地的蛮寨势力,使蛮寨之间屡屡内斗,为赵大讨伐蛮寨,打好了基础。
可是,现任国君刘顺上位之后。
那中兴之兆,就像是被掐坏的豆苗子,眼瞅着一节更比一节短。
赵大若是无能,倒也忍了,但他武功层层突破,势力年年上涨,这可就忍不下去了。
“韬光养晦,短则两三载,长则六七年。”
赵大悠然道,“我相信,刘顺无法在我们韬光养晦时,密谋实施什么妙计,铲除我们。”
“但是,楚兄的到来,给我提了个醒,这大周天下,可不是只有一个南阳国,更不是只有南蛮大地上才有高手。”
赵二闻言抬头,声音迟疑。
“可是,王宫内有云台斩蛇剑、南阳开国都功印,禁军和那群老宦官,我们假如近期就动手,成败只在五五之间,实在太冒险了。”
宦官太监,最初是一群追随音波功痴狂的人物。
他们发现,把自己阉割之后非阴非阳,以音功勾连天地,犹如具备妖神的歌喉,动听无比,气息悠长,寿命也略有增长。
后世天子诸王,则发现这种人收在后宫之中,不担心他们秽乱后宫,又颇有勇力,能承担许多寻常宫女无法胜任的职位。
因此古天子就有招揽太监的习俗。
到后来礼崩乐坏,诸王更是从民间选人,阉割之后,驯养为奴,然后才传其对应功法。
这次序一颠倒,宦官太监就彻底成为王者的附庸,但又不乏高手。
而今南阳王宫中的宦官首领,是服侍过三代君王的苏门。
此人以音功入门,兼修掌法,一套《百里控鹤手》,练得出神入化。
“而且……”
赵二运起传音之法,“这位楚兄,着实是个高人,究竟态度如何,也要谨慎。”
赵大笑道:“我看楚兄颇有侠心,但又着实是个懒散的人,下一盘棋之后,都要好生静养,才肯再玩。”
“他躺在那房间里,那一小方天地都像悠悠入眠,这等人物多半不会帮着刘顺。”
说到此处,赵大看着夜色深浓,孤月西斜。
“也罢,先君逝世,未满十年,那就再等等,再积蓄一番吧。”
以赵大的武功,一两个月不睡,也是常事。
这夜他就在厅中,与赵二聊些事务。
翌日清晨,外面天色方白,露珠凝在嫩绿的草尖上。
楚天舒长袍松散,随意走到此处。
赵大扭头,道:“楚兄这一夜,想必是场好眠。”
“我只是闭眼,没睡。”
楚天舒笑呵呵,一甩袖袍,衣衫上褶皱,尽被抚平。
“老赵,你要王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