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祭司神的真相(4/5)
“何管家的死很关键。他因为没有钱,主动提出要给各大烟馆试烟,连性命都不顾,才过得滋润,但夜路走多,终要撞到鬼,他依旧难逃一死。不过那烟馆不能把这样有家有室的人丢进黄浦江,所以让伙计张炽把他偷偷运回家中,制造他吞鸦片自尽的假象。你看这张照片上的尸体,手上已没有那玉扳指,这东西我们后来在那伙计身上找到了。”讲到这里,杜春晓的眼睛遂变得黯淡,“唐晖也是拼死将这些真相都用相机拍下来的,宁可自己铤而走险,奉上性命也要揭开内幕,他果然还是做记者的本性……”
她脑中又掠过从张炽交出的烟枪里找到胶卷的情景,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所以我把在高文处的遭遇告诉施常云的时候,他比我先行猜到这批烟土一定是有问题,所以秦爷才急着把它们要回来。同时——”杜春晓顿了一下,道,“秘密追要这批烟土的,除了秦爷与秦大小姐之外,还有日本人自己派出的间谍。”
她又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举过头顶,上面有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姑娘:“秦爷,这次您再来认一认,其中一位姑娘如今已红遍上海滩——就是如今的大明星琪芸。还是托埃里耶先生的福,我们查到了琪芸的底细,她原名田中菊子,出生于日本群马县的小山村,十二岁被卖到伪满洲国当慰安妇,在那里被训练成一名间谍,要她负责在上海配合田中隆吉与川岛芳子的工作。所以她第一个任务就是用美色接近秦爷,可惜秦爷没有吃她那一套,却选了小胡蝶。她只好另寻出路,离开百乐门,按上级的命令去参加女演员的甄选,这大抵是日本军部想炮制第二个山口淑子……哦不,是李香兰。
“这位田中菊子办事情果然比洪帮的人要细致,她率先找到斯蒂芬想要回鸦片,但斯蒂芬交给她的却是一箱残缺的焦尸,告诉她那批货有问题,但他可以帮她找到货的下落。这个所谓的‘下落’,自然是指施常云留在手上的那一箱烟土。田中菊子也是聪明人,她查到施家大少奶奶与这位施二少有私情,于是以施家大少奶奶的性命相要挟,想取回鸦片。大少奶奶后来频频给牢里的施二少送吃用物品,便是要传递这样的信息。当施常云交代朱芳华将鸦片交出之后,琪芸——也就是田中菊子却提出另一个要求,她要朱芳华把那箱子放在上官珏儿家中。这大抵是日本军部的人也不曾想到的事情,此举为的是顺便给上官珏儿制造麻烦,于是用那箱焦尸换下了放在上官珏儿家柴房中的鸦片。如此一来,上官珏儿因那‘箱尸奇案’彻底暴露了自己与施逢德的不正当关系,这条桃色新闻加上血案的陪衬,搞得上官珏儿几乎身败名裂。在这样的时机,制造她服毒自尽的假象,应该也没有人会怀疑。反正上官珏儿在家用餐的碗筷都是独一份儿的,在器具上下毒丝毫不会有人起疑心。把施逢德的车子弄坏,将她临时送进日本人开的医院,以便确保她会不治身亡也是这位日本女间谍的计划。这便是我在唐晖的采访簿上看到他问琪芸怎会知晓上官珏儿家的住址的原因。因为照片的关系,他必定是早对她有了怀疑,所以才会借采访的名义试探她的底细。”
“那邢志刚绑架小青的事又怎么讲?”秦亚哲问道。
“他真有绑架她么?”杜春晓笑道,“邢先生躲在琪芸的住处,身边已没有一个人,能绑架秦大小姐是天方夜谭。唯一绑得住秦大小姐的只有她自己了。因为后来在船上抢赎金的就是斯蒂芬秘密收买的俄国佬,所以我才想到,也许只是秦大小姐为了与情郎远走高飞,临时起意,假装自己被绑,与斯蒂芬串通一气要讹亲爹一笔,顺便把黑锅罩在失踪了的邢志刚头上!但是这种讹诈方式却让你识破了,所以秦爷在我们被那些俄国佬绑住的时候才没有急着命自己的手下上前搭救,大抵就是要看看大小姐您会玩什么花样!所以你做掉邢志刚之后,不得不又回来了。我说的可对?埃里耶询问过《浮萍花》的导演冯刚和受伤住院的旭仔,旭仔说他本想在当替身跳入海中之后,迅速游回船舱,将躲在箱子里的邢志刚处理掉,却不想似乎已有人帮他先做了一步,把箱子推进海里了。时辰倒是掐得刚刚好,所以他很快便做掉了邢先生。这个助旭仔一臂之力的人,应该就是您秦大小姐吧?”
“可以这么说!那箱子可是很沉的,花了我不少力气。”毕小青用漠然的态度接受一切指认。
“可是秦爷就在这个时候,与琪芸做了笔交易,琪芸向他提供一个情报,说有另一批日本人运来的烟土会在上海登陆,只要抢了来便可交差。秦爷这个当倒是上得不轻,其实那一批只是普通的烟土,潮州帮的货,你却为了这批货,把张啸林的人全都做掉了。正是中了日本人的计策,张啸林的人没了,斯蒂芬手里的那批俄国佬也没有了,‘小八股党’不复存在,秦爷你也从此断了财路,以后吴淞口又恢复秩序,日本人那些意在大面积杀戮的实验,也可以做得安枕无忧哪!”
秦亚哲背部如浸在炼狱的火焰之中,他几乎想就此卧倒,让冰凉的地板解放其痛苦。
“被琪芸耍了,也不能白耍,秦爷发现货不对,自然又来找她。琪芸再次借刀杀人,将施常云假扮施逢德的事体告知他,导致施常云与朱芳华神秘失踪,这个失踪背后的真相,秦爷您应该知道得最清楚吧?我当时一直奇怪,施常云乔装的事情,除了我、朱芳华与埃里耶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如果有,那必定也是施二少的同谋。但回想起施二少脸上极为精细的老妆,我突然有些明白了,若非专业演员操持,根本出不了这样的效果。必定是琪芸为施二少化的妆,只骗他说既然货拿到了,便好事做到底,再助他一臂之力。施二少聪明一世,到底也有糊涂的时候,到底还是死在了她手上。所以后来,当发现施二少那里根本就没有那批货的时候,秦大小姐又派出自己最信赖的陆云龙,专程去送琪芸上西天,这便是陆云龙带着自己的一个伙计去那里送命的来龙去脉。”
杜春晓翻开最后一张结果牌——恶魔。
【4】
“等一等。”夏冰插话道,“为什么秦大小姐要杀邢志刚?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可就要问秦大小姐了。”杜春晓又向毕小青发起攻势,“秦大小姐,您是要复仇的吧?报燕姐的仇。”
“为什么?”
“因为燕姐就是您的生母,可对?”杜春晓道,“每次秦爷逼得邢志刚走投无路之际,都是燕姐出来打圆场才过去了,秦爷之所以卖她的面子,兼因念及旧情分。原本我也没这么想过,只是听原来在百乐门做过的蓬拆小姐讲,燕姐还有个女儿,而她那份公开的遗书里头,也署了她的真名——毕雪燕。怎么就那么巧呢?秦大小姐也姓毕。我一直奇怪秦大小姐为什么这么恨邢志刚,于是作了大胆的假设。比方讲您以毕小青——也就是燕姐私生女的身份去参加‘上海小姐’的评选,拿到第二名是您的幸,也是不幸,幸的是您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幸的却是被亲爹看中,要娶作五姨太。而且当时您大抵也是蒙在鼓里的,燕姐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只得向秦爷说明一切,于是秦爷明里是将毕小青娶回来了,实际大概也没有夫妻之实,只将她作为最亲近的心腹安置在公馆里头。秦大小姐也是一看母亲的遗书笔迹,便晓得是有人伪造的,这个仇是不惜断指也要报的。可是这个道理?”
“哼!”毕小青冷笑两声,道,“杜小姐果然是既能讲故事,人又聪明,把什么都猜着了。只可惜在上海的地盘上,不是靠推断,讲证据,就能天下无敌了。你今朝在这里讲了这一通,也不能说明什么。埃里耶先生,难不成,你要把秦爷和我当场铐了去?”
埃里耶忙连连摆手,笑道:“不敢,不敢呀!反正事情已经搞清楚了,我们也好回去交个差。秦先生保重,五太太也请保重。”
说毕,便令两个人抬了那尸体,与杜春晓、夏冰一道走出客厅,还未跨出门槛,只听得背后“扑通”一声,回头看去,秦亚哲已脸青唇白地倒在地上,嘴里发出诡异的嚎叫:“有鬼!有鬼来了!有鬼!黑白无常要捉我去了!捉我去了呀……”
还未等杜春晓他们反应过来,李治已先跑到秦亚哲跟前,托住他的头颅,将他乱挥的双手紧紧压住,冲着门外一个娘姨喊道:“快去叫大夫来!”
毕小青仍然僵立不动,瞟向秦亚哲的目光仍是冷的。
“我要先走了,有急事!”埃里耶似是顾不得这混乱场面,抬步小跑往外冲去,杜春晓也拉着夏冰跟上,与他一同上了车。
“急成这样,可是要去找斯蒂芬?”杜春晓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对,因为通过大使馆领寄存物需要一个月的流程期,所以斯蒂芬也没有逃走,而是待在他的公寓里等待时机。如果没算错,这几天他应该已经接到大使馆的领取通知了,必须赶在这之前截住他!”埃里耶擦了擦头上的汗。
杜春晓借机笑他:“可见你这侦探根本就不是伸张正义的主儿,不过想赌一口气,才这么死盯着斯蒂芬。洪帮和日本人,你却是怎么也不敢惹的吧?”
埃里耶转过头,看了杜春晓一会儿,正色道:“他们要受到的教训,想来杜小姐应该早就安排好了吧?”
杜春晓笑而不语,只转头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希望我们能来得及。”
“杜小姐,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旭仔会杀了自己一直效忠的主人邢志刚?”埃里耶的好奇心从来没有减轻过。
“你是不知道啊。”杜春晓回过头来,“秦爷的四姨太花弄影,与旭仔是老乡,据说感情好得很,若能双双回到家乡男耕女织,倒也不错。毕小青就是用花弄影的性命作威胁,让旭仔背叛原来的主子。”
“那旭仔呢?”
“他伤好之后,必定会先去杭州救花弄影。”
“金玉仙就是小胡蝶,她既然想换个身份逃出上海,又为什么要把珠宝戴出来?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会让邢志刚识破?”
“我觉得……她实际上一直在求救,向唐晖求救。”杜春晓翻出唐晖在舞女大游行时拍的照片,上边的小胡蝶有一张模糊的脸,“大游行的时候,扮金玉仙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在请求唐晖救她。可同时,她又抱了必死的决心,故意露了财。”
“为什么她要寻死?”
“如果您站在她的立场上,一个皇族后裔,要卑颜屈膝存活于世,尤其是唐晖认出了她,接近了她,也几乎要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可能索性还是死了要好过一些,有些尊严能得以保留。”
“原来如此——”埃里耶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女人的心思实在是太复杂了。还有,我总觉得毕小青与秦亚哲之间并没有那么亲密……他们真是父女关系?”
“至少秦爷是这么以为的。”杜春晓得意道,“毕小青为日本人做事也是一定的。”
“哦?”埃里耶不禁瞪大双眼。
“我第一次去毕小青躲藏的住处找她,便看到她那里有男人穿的鞋子,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她有个男人。但很快,我又有了另一种想法,会不会她女扮男装在做些事情?比如扮成所谓的‘花爷’,秘密追查那些鸦片的下落。小四几次跟我提到这个花爷,我都搞不清楚那人是谁,但现在想来,那个人应该就是毕小青,她和琪芸有过合作。”
“那为什么后来又要杀她?”
“因为琪芸办砸的事太多,日本军部对她的价值评估肯定做得很低,所以要杀琪芸恐怕也是上级的命令。”
“毕小青为什么肯和日本人合作?”
“因为痛恨自己的父亲吧。”杜春晓的表情又不知不觉变得痛楚,“如果秦亚哲在知道毕小青是自己的亲骨肉之前,已经强暴了她,那么一切就很好解释了……我猜想,没有认父归宗,却依旧以姨太太的身份入了秦家,应该是她自己的决定。有一点,她倒是和我一样,喜欢装神弄鬼,把秦亚哲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除掉,想是她早已打定主意要让他众叛亲离。”
“所以,他们只是血缘关系上的父女,实际二人之间的羁绊更加残酷。”埃里耶嘘唏道,“真不知道这姑娘先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承受苦难的人多得很,那些漂浮在黄浦江上的浮尸便是。会把人变成恶煞的,绝不是痛苦,而是仇恨。”杜春晓的声音低沉喑哑如断弦的小提琴,“上海滩最大的情报网其实是无处不在的叫花子组建起来的,他们是包打听获得信息的命脉。小四必是与那些叫花子交情深厚,因此才会决定追踪浮尸的事儿。所以别以为那些死人不值钱,自有人会替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那个小四不是死了么?”
“是死了。”夏冰终于开腔,道,“不过又还魂了。”
“还魂?”
“对,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