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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局中局4:大结局(出书版) 第十章 最后一个罐子的下落(4/5)

马伯庸 · 惊悚悬疑 · 308 KB · 2015-12-01 12:14:58

第十章 最后一个罐子的下落(4/5)

  无论这事怎么解决,他的职业生涯恐怕也要结束了。

  我们对此无能为力,只能远远地静观。警察们此时已经进入到了最佳的位置,馆长继续长篇大论,吸引他的注意力。梁冀的精神状态异常亢奋,全然没觉察到警察的状态,把火力全集中在馆长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两名警察同时从两侧扑过去,一个抱腿一个夹胸,登时把梁冀扑倒在地。梁冀猝不及防,手里一松,那青花罐一下子朝下面滚落下来。馆长吓得伸手去接,可反应晚了一步,这罐子滑过他的手指,只听得哗啦一声,在青石台阶上磕了个粉碎。

  这一下子,连馆长、梁冀、警察、博物馆员工和冷眼旁观的我和药不是,都呆住了。这一刻,博物馆好像被人施了一个时光停止的魔法,冻结了所有人的动作。

  这一件宝贝,就这么摔碎了?

  我和药不是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了一地的碎瓷渣。这次可没有“三顾茅庐”那么幸运,正殿高台距离地面有三米多高,一个瓷罐重重摔下来,必定是死无全尸,不可能再有一个大瓷片给你捡。那里面的坐标,自然也是碎得不成样子,就是真的仙人来了也拼不回去。

  我晃了晃脑袋,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一点都不真实。这“尉迟恭单骑救主”罐,轻飘飘地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又轻飘飘地离去。浮光掠影地跟我发生了一点交集,然后……它就这么彻底消失了,无可挽回。

  远处的梁冀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哭声,馆长气急败坏的叫骂,警察的呵斥,员工们的议论纷纷,构成了这一处小小悲剧的注解。

  这一切,就像是一部荒诞小说。如果没有我们的介入,也许青花罐会好好地待在博物馆里,直到永远;如果馆长不是那么急着做成这笔生意,梁冀也不会选择如此激烈的反抗方式;如果老朝奉的人报价再晚上那么一天,事情说不定也有转圜的余地。我们的执著,老朝奉的引诱,馆长的贪婪,梁冀的悲壮和抗争,种种因果,最终却变成了无人是赢家的悲惨结局。

  我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药不是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说他刚才看到一个人影,从博物馆正门离开。想来那就是老朝奉派来和馆长接洽的人,一看罐子被摔碎,立刻就走了。我连忙收起混乱思绪,赶紧跟药不是追出门去。可惜这里正对着一条热闹大街,我们冲到门口一看,前方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那人早隐没在人群里不见了。

  事到如今,就算折返回去逼问馆长,也没了任何意义。我们只好颓丧地返回旅馆,药不是去前台订返程的火车票,我直接回房间躺倒在床上,心里郁闷无比。

  这趟烟台之旅,真的是太失败了。我们与第四件罐子失之交臂,眼睁睁看着它被毁掉。福公号的五个坐标,就这样永久地失掉一个。失去这一个坐标,对寻找福公号有什么影响,我不太清楚,这还得请教戴海燕才成。但它给我心理上的冲击,实在是有点大。

  这个青花罐,它熬过了明代的战争,熬过了民国乱世,熬过了“破四旧”“文革”,结果却毁在这国泰民安的商品经济社会,毁于一个地方小博物馆的小小纷争。大风大浪都闯过来,却在一条小阴沟里翻了船。

  我记得禅宗公案有一个故事,说有一位将军驰骋疆场,历经百战,浴血搏杀,无数次与鬼门关擦身而过,最后得胜归朝。他带着一身荣耀返回自家府邸,半路上正赶上两个地痞流氓打架,一块砖头飞过,正中太阳穴,结果将军坠地不治。禅宗以此表达世事无常之苦,现在想想,和这罐子的遭遇还真是有点相似。

  古董也罢,古董江湖也罢,不也正是这世事的一部分么?

  往好的方面想,老朝奉派来的人,也啥都没得到。这是唯一值得宽慰的事。

  我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大哥大响了。

  这大哥大是药来送我的。当初去卫辉,药不是要求断绝一切来往,所以我就给扔家里了,回北京之后才重新带在身上。这会儿响起,我估计是烟烟打电话过来询问进展,赶紧接起电话。

  对面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传来,让我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小许,你最近可是够忙的啊。”

  老朝奉!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从容亲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药不是恰好走进屋子来,我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安静,然后悄悄按下了扩音键。药不是反应很快,他立刻一动不动,保持着完全的安静。

  “老朝奉,是你。”我故意把名字说出来。药不是一听居然是他,镜片后闪过两道利芒。

  老朝奉道:“我得承认,我低估你了。我本来以为你还是那个《清明上河图》时候的愣头青,没想到居然成长到了这地步。手下人一次小小的失误,居然让你钻出如此之大的一个口子,我现在很被动啊。”

  能让宿敌说出这种话来,可比一百次表扬都让人舒坦。我微微一笑:“承蒙您平日的教诲,我才能学以致用。”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咱们还得往前看不是?”老朝奉也挺淡然。

  我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不要绕圈子了,你打电话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老朝奉呵呵一笑:“我是想和你谈谈合作。”

  “免了,我们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那好,我换个词,咱们谈笔交易如何?”

  “我可没心情跟你谈。”我一口回绝。药不是说过,一切送上门的东西都不能要。老朝奉要跟我交易,背后一定有大阴谋,绝不让敌人如愿。老朝奉早料到我的态度,他淡淡道:“小许,你还是听听吧,不然木户小姐可不会开心。”

  “你说什么?”我大吃一惊,手机差点没握住。

  话筒里忽然传来了木户加奈的呜呜声,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然后又换成了老朝奉的声音:“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吧?”我愤怒地吼道:“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老朝奉没说话,似乎在不急不忙地等着我的回应。事关木户小姐的生死,我别无选择,只得咬紧牙关道:“好,谈!你说!”

  老朝奉道:“我这个交易,是关于那五件青花人物罐的。”

  我心里一动,“尉迟恭单骑救主”刚刚被摔碎,他就打电话过来了,这前后一定有牵连。

  “我想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了。当年许信归国,击沉了福公号,然后把牵星坐标藏在五个青花人物罐里。现如今‘尉迟恭单骑救主’已毁,真是让人惋惜。你我手里,都残缺不全,不妨互通一下有无。”

  老朝奉的这个提议,有点意思。

  我仔细盘算了一下。目前我手里得到的,有“细柳营”“鬼谷子”和“三顾茅庐”的三句话。老朝奉手里,却不知道拿到了多少。但他既然提出交换,说明我至少有一个坐标是他未掌握的。

  不过我没急着开口,等着他的下文。

  他继续说道:“我对小许你,从来都实话实说。如今在我手里的,除了‘细柳营’和‘鬼谷子’之外,还有老郑家的‘西厢记’,这都要感谢郑教授。”

  “郑教授……”

  “不错,当年药来去长春的故事你也知道。其实‘西厢记’并没有失踪,被郑安国妥藏在了某处,只有他跟他儿子知道去处。多亏了郑教授记忆力好,这么多年一直没忘,把它献给了我。”

  听老朝奉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原来“西厢记”的下落,郑教授从小就知道,可竟然谁都没告诉,连药来都不知道。直到投靠老朝奉后,他才吐露出来——这老郑家的人,到底有多疯魔啊?!他爹为了件瓷器能把救命粮给舍了,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爹妈饿死在身边,自己奄奄一息,居然也死藏着秘密不肯说。即使被药来救下带回北京,他也只字不提,就这么隐忍了几十年。

  郑家基因里的疯狂和固执,真是叹为观止。

  可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大问题。

  “没有尹银匠的‘飞桥登仙’,你怎么打开那罐子?”我问。

  老朝奉呵呵一笑:“因为那个罐子,从来就没修补好嘛。”

  “什么?”

  “那五个青花人物罐,早在民国二十年就被打开过,随后重新修补好了四个。唯独‘西厢记’这罐子,却没来得及修补。”

  我知道他没必要撒谎。药慎行既然有办法开罐,自然有办法补上。只不过修补极费时间,他只来得及补了四个,就失踪了,这不算离奇。我相信老朝奉对庆丰楼那件事,肯定还有更多情报。不过此时问他,他必然不会回答。我按捺住好奇,听他继续说道:

  “总之,‘西厢记’如今在我手里,全世界独此一份。”

  我反唇相讥:“‘三顾茅庐’在我手里,也是全世界独此一份。”老朝奉呵呵笑道:“所以啊,我们不妨互通有无。”

  我大概明白他为何打电话来了。我与老朝奉各有三罐,其中分别有一罐为对方所无,我缺“西厢记”,他缺“三顾茅庐”。若是任何一方再得到“尉迟恭单骑救主”,都会占据主动优势。可这个罐子竟然惨遭不幸,两边都没得着。现在我们手里坐标残缺不全,两个人若不凑在一起,谁也别想搞清楚福公号的沉没位置。

  这世事岂止是无常,简直就是讽刺!

  难怪老朝奉立刻就打电话来,跟我这个大仇人交易,他别无选择。

  他没有,但我有选择啊。

  我冷笑道:“坐标的事,我可不急。我又不急着捞出福公号,只要让你捞不到就够了。”

  老朝奉似乎对此早有成算:“呵呵,小许,你还是太小看现代的海洋勘测技术了。我实话告诉你,凭现在日本的技术实力,只要锁定大致区域,就一定能找到沉船位置,只是时间花费多少而已。现在你跟我交换坐标,我呢,能省点麻烦;你呢,能争取到和我同一个起跑线。咱们各握四个坐标,公平竞争,各自凭本事去捞——再这么拖下去,只会对你越发不利。”

  我沉默不语。他果然是只老狐狸,句句都砸在了关键之处,逼着我按他划下的路走。

  “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坐标是真是假?”我问。

  “这五个坐标,彼此之间都有关联。如果其中一个坐标是假的,跟其他几个根本对不上榫头。你身边想必也有高人通晓牵星术。交换之时,让这些专业人士去验证就是了。”

  老朝奉几乎要把我给说服了,我忽然觉得对面有动静,略一抬头,看到药不是举着一张白纸,上面有他匆匆写的四个字:“三顾茅庐”,旁边还加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略一思忖,便知道他是什么用意,遂对着电话开口问道:“既然‘三顾茅庐’对你也有用,当初为何要在杭州把它毁了?”

  我原来就隐隐有这个疑问。老朝奉拼命搜集坐标,每一个青花罐都很重要。可他在杭州的架势,真可称得上是处心积虑,又是曾小哥布置家具机关,又是郑教授买通小孩,似乎不砸碎瓷罐誓不罢休。

  老朝奉哈哈大笑起来:“我来问你,这么大一罐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百片,结果恰好藏有坐标的那部分,碎成一整块,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我愣住了。

  对啊,一个罐子摔碎,哪有那么巧,把坐标摔成一块,不多也不少。我之前觉得是有点巧合,可并没往深里去琢磨。

  “小许,你金石专业不错,瓷器还是了解得太少哇。”老朝奉语重心长,“你没注意过那青花罐的开片纹路吧?”

  老朝奉说的没错,我确实只关注那些青花罐的纹饰,寻找釉囊衣,还真没注意过釉面开片的形态。

  开片是烧制瓷器时釉面开裂的裂痕,最初是技术缺憾,后来反成了瓷器魅力的一部分,还细分成诸如网形纹、梅花纹、蛇纹、蟹爪纹、百圾碎等等。后人烧制瓷器,有时还故意烧出开片。我一直觉得这个只有鉴赏上的价值,所以并未过多关注,也没认真研究过。

  经老朝奉这么一提醒,我连忙把木户加奈的那套老照片翻出来,仔细去看。那个三顾茅庐罐上,釉面呈鱼子纹状,但在诸葛亮胳膊周围有一圈不太起眼的细缝纹,恰好围着衣袖转了一圈,其围成的形状,恰好是药不是捡到的那枚碎片形状。

  我想起来了,《玄瓷成鉴》明明提到过这个现象,可惜我只是草草翻过这一段。书里说过,自然开片,浮于釉面,不及胎骨,若隐若现。若是刻意开片者,则会深入瓷胎,边缘分明。

  “三顾茅庐”罐这一圈开片纹路清晰明白,显然是有人有意为之。

  这种深入胎内的开片手法,可以控制开片的走向和形状,外面还会多涂一层釉胶。当瓷器摔碎时,它就像是钢化玻璃一样,允许罐体沿开片方向碎裂,保留特定形状的整块碎片。《玄瓷成鉴》把这种手法称为“摔云”,水平高的人,可以保证想保留哪部分瓷面,就能让哪片不碎。

  现在回想起来,在绍兴的教堂里,尹银匠观察碎片边缘时曾说了一句:“不像是摔出来的,更像切出来的。”我早应该注意到!

  老朝奉略带遗憾地说道:“本来呢,我是想制造一场意外,把它摔碎,然后不引人注意地取回碎片。没想到准备了半天,反而给你做了嫁衣。”

  “这大概就是天意吧。”我冷然道。

  老朝奉道:“好了,三天之后,晚上十点,北京城老地方见,我等着你。”

  他不待我是否同意,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把大哥大放下,看向药不是。他全程都听完了,却没急着发表意见,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柜面,似乎在沉思这意外的变化。

  “先旨声明,木户小姐我无论如何,都得去救。”我先表明自己的态度。以药不是的狠劲,说不定会很干脆地牺牲掉木户加奈,这是不能接受的。

  药不是似笑非笑:“我记得你跟她曾经有婚约?”我连忙辩解道:“这与那个无关。木户小姐有恩于我们许家,这次又特意来中国通报重要情报。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药不是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从我的感觉来说,老朝奉这次提出的交易,似乎很公平。我们各自得到四个坐标,凭本事去打捞,挺好。”

  “可是如果他说谎呢?”

  药不是摇摇头:“老朝奉应该没撒谎。”

  “你怎么知道?”

  “简单的逻辑推断罢了。如果他手里牌特别差或特别好,都不会跟我们交换。博弈学的原理,是让每一个人都在削弱对手和壮大自己之间取得纳什均衡。如果你手握四个坐标,会和掌握三个坐标的对手谈判交换吗?”

  我摇摇头,当然不会,这是显而易见的。戴海燕说过,掌握至少四个坐标是出海捕捞的先决条件。我自己若已经达成这个条件,何必再帮助敌人跨过门槛呢?

  药不是继续说:“‘尉迟恭单骑救主’被毁掉之后,他主动打电话要求交易,说明他的压力比我们还大。你想,细柳营和鬼谷子元气大伤,警方顺着这个链条已经发起了数轮打击,五脉内部也开始搞起清查整顿。他急需取得一场胜利,来挽救之前的损失,恢复组织士气。说不定日本方面,也在对他施压,毕竟一支打捞沉船的考察队的维持费用非常昂贵,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答应这次交易?”

  药不是竖起一根指头,目光沉静:“还记得我第一次见面跟你说过吗?永远不要信任主动送上门的线索。”

  我又一次来到通惠河旁的那间老宅。老宅子没什么变化,门口还坐着两个蹲虎石墩,门楣上的缠花纹路依旧清晰。不过因为已经晚上十点了,院子里那半棵槐树看着比白天狰狞得多,跟个妖精似的张牙舞爪。

  我一个人迈入院子,里面早已有人等待。树下站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头发和眉毛被剃了个精光,但那张惨白的脸色,想认错了都难。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居然还敢现身?”

  柳成绦恶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如利剑一样刺向我的胸口,仿佛要把我的心脏搅得稀巴烂。他压低了嗓子道:“我一定会亲手把你烧成瓷器,一定!”

  这家伙被我搞得失去了一切,为了躲避警方通缉,连头发眉头都给剃光了。原来那副风雅模样荡然无存,连那种说话风格都变了。

  现在全国最恨我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我懒得跟他在口舌上计较,开门见山:“我现在已经如约来了,老朝奉呢?”柳成绦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舔了舔舌头:“收拾你,有我就够了。”他一脸狞笑着向我靠近。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后面的厢房中传出来:“成绦,别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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