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刚(3/6)
这时,明尼又开始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胡话。
鲤伴急忙去面盆架上的脸盆里搓了一条毛巾,敷在明尼的额头上。
初九眼神里充满怜惜地看着明尼,叹息说:“他是中了毒,不是中了风寒,用毛巾敷是没有作用的。”
鲤伴终于忍不住愤怒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咆哮了起来。
商陆和金刚都吃了一惊。
初九脸上波澜不惊,她看了看还在说胡话的明尼,平静地说:“你都知道你就是当年的太傅大人了,所以只有你救得了他。”
鲤伴气得踢了一脚脸盆,脸盆里的水溅了出来。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爷爷的事情,我不记得我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也不记得如何像我爷爷一样给人换皮削骨!你叫我怎么救他?你是不是昨晚知道他受了伤但是故意不来,等到毒侵入身体,然后逼迫我来救他?这些你都算到了,是不是?你对所有人都算到恰好,所以这些都是你计划之内的,是不是?”鲤伴大声质问初九。
初九不说话。
“是不是?”鲤伴对着初九大吼,如同愤怒的猛兽。
初九淡淡地说:“你忘记以前的事情,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相反,我所有的计划,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鲤伴没听明白,问:“你所有的计划在我的计划之内?”
初九叹了一口气,说:“我也很矛盾,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知道这些。我想如果你愿意记起,应该是能记起的。我也很自私,我不想你忘记我,不认得我,但我从来不向你谋求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记得我。”
鲤伴更加听不懂她的话了。
但是初九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唉……”
面盆架上的金刚发出一声叹息。
初九用丝巾擦了擦眼角,说:“你朋友暂时生命无碍,除了脸之外,毒不会渗透到其他部位。以后戴个面具,也是可以出门的。你若不能救他,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说完,初九转身离去。
鲤伴愣愣地站在原地。
商陆也呆呆地站着。
不一会儿,鲤伴听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大喊:“起驾!”
接着,太监又喊:“回宫!”
鲤伴浑身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想记起以前忘记的事情,又害怕记起。他清楚得很,学识渊博的太傅大人既然决定忘记“生前”的事情,自有他的原因。那应该是他不愿记得的回忆。既然不愿记得,若是此时又记起来,岂不是违背了太傅大人的意思?
虽然太傅大人就是他自己,可是他依然觉得那个人是他印象中的爷爷,是与他有分别的人。
可是如果不记起那些太傅大人刻意忘记的事情,他又无法让明尼的脸完好如初。
忽然,一道灵光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太傅大人会皮囊之术,所以能救回明尼的脸。初九说只有他能救明尼,是因为初九早已将皇城里高明的皮囊师赶尽杀绝。这么说来,并不是只有太傅大人能救明尼,而是会换皮削骨的皮囊师能救明尼。
皮囊师中的高手,鲤伴除了知道太傅大人之外,还知道另一个人!
那就是小十二!
并且,根据可靠消息,小十二已经跟狐仙他们一起潜入了皇城。
也就是说,现在的皇城里,除了他自己,还有小十二可以治好明尼的脸。
他亲眼见过小十二的手段,虽然不知道小十二的皮囊之术在皮囊师内算是什么层次,但是小十二的手既然能让一只耗子变成一个活肉球,就应该能让明尼脸上这两寸来长的伤口愈合得浑然天成,不留痕迹。
鲤伴猛地站了起来,对商陆说:“走,我们去皇城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人。”
“找什么人?”商陆问。
“一个偷偷潜回皇城的皮囊师。”鲤伴说。
“既然是偷偷回来的,肯定会掩饰自己,我们怎么找他?”商陆问。
“总会有破绽的。”鲤伴说。
鲤伴刚刚走到庭院,就见迎面来了三个人。定眼一看,原来是换了便服的初九和胡子金胡子银。
胡子金朝鲤伴施礼,朗声说:“别来无恙啊?”
鲤伴见了胡子金胡子银,顿时感到非常亲切,想起那次雨天他们俩来到家门前讨水喝的情形来。这么一想,鲤伴又悲从中来,想起父母亲已经在大火中丧生,想起明尼此时中毒在床。
初九见他们俩急匆匆要出门的样子,问:“你们要去哪里?”
鲤伴朝胡子金胡子银点头示意,然后回答说:“我想去皇城闹市上转一转,看能不能碰到小十二。你一定记得小十二这个名字吧?”
初九勉强笑了笑,说:“当然记得。”
因为知道初九昨晚故意拖延不来,鲤伴对初九多少还是有些气,便说:“那真是记性不错。他记得你是当然的,你记得他却让我意外。”
初九明知他话里有话,却还问:“为什么?”
鲤伴说:“被你伤害的人自然都记得你。你伤害了那么多人,却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难道不让人意外吗?你赶他走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对他无辜的妹妹下手?”
胡子金咳了一声,说:“鲤伴,不要这样对皇后娘娘说话。”
初九一挑眉,问:“我对他妹妹怎么了?”
鲤伴说:“你让皮囊师将他妹妹换皮削骨,变了模样,让他在茫茫人海之中如同大海捞针一样寻找。”
初九摇了摇头,走了几步,说:“如果我不将他妹妹换皮削骨,藏入茫茫人海,他就会留在皇城,寻机报复。可是当时我不把所有皮囊师清除是不会罢休的。这样的话,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鲤伴不以为然,说:“你是怕他报复,才转移他注意力的吧?”
胡子银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插言说:“你也太小看我们皇后娘娘了,这么多皮囊师都不是皇后娘娘的对手,皇后娘娘何惧一个小十二?你家楼上的狐狸和女人当年那么厉害,还不是……”
“住口!”初九大喝一声。
胡子银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鲤伴何尝不知道楼上的狐仙和树枕当年是被初九逼得走投无路,才躲在他家楼上许多年的。不过经过胡子银这一点拨,他觉得胡子银说得有道理。狐仙都拿初九没有办法,一个小十二又能奈她何?
如此说来,初九不是害小十二,而是放小十二一条生路?而小十二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初九对别的皮囊师不这样,偏偏对小十二这样?
鲤伴的脑袋里冒出无数的疑问。
“我几乎就要相信你说的话了,可是你有一个破绽。”鲤伴看着初九的眼睛说。
“哦?什么破绽?”初九侧头问他。
“你说你要清除皮囊师,为什么还要设计放他一条生路?”鲤伴问。
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厚厚堆积的落叶翻滚不止。
“因为他是你最得意的徒弟。”初九望着被风吹动的树说。
“小十二是我徒弟?”鲤伴又吃了一惊。
自从见到初九之后,她的话经常让他大为诧异,像是一个新世界有无数的门,初九一扇一扇地给他打开。
胡子金胡子银也面露惊讶之色。
初九指着她看着的那棵树,那也是昨晚金刚栖息的那棵树,说:“你这么善于发现破绽,就没有发现那棵树有什么破绽吗?”
几个人都朝那棵树看去。
商陆看了看,说:“不就是一棵树吗?有什么破绽?”
鲤伴却看出问题来了。那棵树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但仔细一看,居然看不出那是一棵什么树。它的树叶各种各样,有圆的有方的,有宽的有长的,有已经泛黄的有正在发芽的。
他再看了看地上,这才发现地上的树叶也是各种各样的都有。他原以为这院子里有好几种树,所以没有注意。
初九说:“那棵树是你当年教小十二皮囊之术的时候做出来的。小十二刚学皮囊之术时,你担心他失手,让他先从植物开始。小十二在你的教导之下,将许多不同种类的树枝移植到这棵树上,使得这棵树长出的叶子各不相同。他是有天赋的。普通的插枝确实就能让一棵树上有不同的叶子,开不同的花,结不同的果。但是小十二的双手做出来的树,同一枝上有不同的叶子,同一簇上有不同的花,同一挂上有不同的果子。并且春天有春天开的花,夏天有夏天开的花,秋天冬天也是如此,一年四季有花开,有绿叶。看过的人没有不惊叹的。后来雷家大小姐过寿,你将此树赠予皇后娘娘,以此祝福她青春常在,永远年轻。”
鲤伴心想,人间的祝福有什么用?雷家大小姐还不是早早死去了?
而逼迫雷家大小姐死去的人,就是站在面前的当今皇后娘娘初九。这岂不是一种讽刺?
初九说:“雷家大小姐非常喜欢这棵树,命人种植在庭院里,日日观赏。小十二不负你所望,很快就成为皇城里鼎鼎有名的皮囊师。经过他的双手换皮削骨的女人数以万计。”
“这么多?”鲤伴惊讶地说。
初九笑了笑,说:“那时候皇城的人对此趋之若鹜,区区万人也算不得多,还不及他师父一半呢。但问题是他喜欢上了一个叫作禹茗的姑娘。”
“喜欢一个人也有错吗?”鲤伴问。
初九摇摇头,说:“自从喜欢上了那个姑娘之后,他认为其他姑娘都不好看。以前他换皮削骨出来的模样,他都非常厌恶,认为那是他的败笔之作。禹茗姑娘对他也一见倾心。当然,她也是爱美之人,每天都要自己是最好看的。可是时光不会为她停滞,人总是要变老的。无论你以前是无数人追求的绝世美女,还是少有人问津的平常女子,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变老。你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身材、青春,都会渐渐流失得一无所有。所以在我看来,宫中那些获得皇帝陛下恩宠的女人看不起那些被冷落的女人,都是非常可笑的。一如那些以武力争霸的将军、以地位傲视的大臣,他们都是过眼云烟。太多人以为转瞬即逝的东西,自己会一直拥有,故而以为高人一等。那都太可笑了!”
鲤伴不由自主地点头。曾经面容不变的雷家大小姐,在冷落中死去。花瓶中的女人曾经肯定是倾国倾城,却连身体都已失去。狐仙法力再强,也要在小楼上沉寂十多年。小十二皮囊术出神入化,却连亲人都保护不了。水仙楼的水仙曾经家世显赫,最后落得出卖肉体的地步。谁知道你引以为傲的东西,最后会给你带来什么?
初九说:“小十二为了让心爱的禹茗姑娘没有任何变化,他不停地为她替换身体各个部位。皮肤略为松弛,就换掉皮肤。手指不再丰腴,就换掉手指。小腹不再平坦,就换掉小腹。胸部不再紧实,就换掉胸部。后来为了让她从根本上保持青春,又换掉了她的胃和肾脏,进而将身上几乎所有地方换了个遍。最后,这个禹茗姑娘还是禹茗姑娘的模样,但是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禹茗姑娘的东西了。”
鲤伴听得毛骨悚然。
商陆问:“那禹茗姑娘还是禹茗姑娘吗?还是只能叫作长得跟禹茗姑娘一模一样的人?”
不等初九回答,胡子金和胡子银倒先争论了起来。
胡子银说:“那当然还是禹茗姑娘啊,虽然换了所有的部位,但她还是叫禹茗,还是原来的样子。”
胡子金不同意说:“那还能是禹茗姑娘吗?她身上所有的地方都不是禹茗姑娘的,只是一个占用了禹茗的名字,模仿了禹茗的样子的另一个人。”
胡子银不服气,争辩说:“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我问你,原来的禹茗姑娘去哪儿了?”
胡子金不知道怎么回答,强词夺理说:“反正这个已经不是禹茗姑娘了,至于禹茗姑娘……禹茗姑娘嘛……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鲤伴也陷入了迷惑之中。他也觉得禹茗不是原来的禹茗了,而原来的禹茗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那……后来呢?”鲤伴问初九。
与其瞎猜测,不如询问他们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九说:“后来呀,后来禹茗姑娘越来越不喜欢小十二,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陌生,最后把他忘记了。”
“忘记了?”鲤伴问。
初九点头说:“是啊,禹茗姑娘记忆里没有了小十二这个人,更谈不上与他两情相悦了。后来有一天,禹茗姑娘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离开了小十二。”
商陆充满怜悯地说:“真是遗憾。”
初九说:“是啊,从那之后,凡是来小十二这里换皮削骨的人,他都将别人做成禹茗姑娘的样子。后来皇城里到处都是禹茗姑娘的身影。太傅大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这样的话,他就感觉禹茗还在这座城里,不会离他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