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脸(2/4)
“当然听说过。你的意思是,你就这样冲撞进去?”鲤伴说。
别说火牛阵了,就是发了狂的牛,鲤伴相信三四只老虎都害怕。鲤伴在桃源的时候见过一头发了狂的牛将一户人家的墙壁撞了一个窟窿。桃源的老人说,如果遇见了发狂的牛,不要惊慌,只要迅速拐个弯就能躲避,因为发狂的牛是走直路的。
“可是……你能随随便便就发狂吗?”鲤伴问。
老翁说:“这个简单,你去偷一件新娘的衣服来,在我面前晃一晃,我就能带着你冲破这些阻碍。”
鲤伴这才想起来,红色的东西容易让牛发狂。
于是,他去附近人家走了一圈,偷了一件红色衣服,又顺手拿了一根竹竿。回来途中,他又偷了一身衣服换上。
回到老翁那里的时候,鲤伴发现老翁不见了,那里站着一头牛,牛的角弯成了一把巨弓,比他在古书里看到的射太阳的后羿手里的弓还要霸道野蛮。
牛背如山。鲤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去。
上了牛背之后,鲤伴将红色衣服的袖子系在竹竿一端,然后将红色衣服在牛的眼前垂下挥动。
“哞——”
牛吼叫一声,声如巨雷。
附近的人听到牛的叫声,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这头牛已经低下了头,将牛角立起,牛蹄频繁踩地,像一支随时要离弦的箭。
前面的人纷纷互相提醒,让出一条道来。
鲤伴匍匐在牛背上,以手摸脸,手过之处,面相大改。手离开脸,他就成了雷家三公子的模样。他又捏了捏喉咙,然后大叫一声:“起!”他的声音跟雷家三公子一模一样。
牛撒开四蹄,朝围墙一样的士兵冲撞过去。
士兵们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被牛冲出了一个缺口。被撞到的士兵倒在地上哭爹叫娘。
鲤伴手里的竹竿也被撞断了,红色衣服掉落在地上。
其他士兵自知拦不住,也不敢以身涉险,只能像一群苍蝇一般在牛屁股后面追喊,虚张声势。
牛不理会身后的叫喊,笔直往前,撞开了医馆的大门。
这时候,鲤伴看到了医馆里面的情况。
初九带着两个麻雀还有十多位身披重甲的侍卫站立一方,与之相对的有小十二、狐仙、树枕、雷家二小姐以及十来位惶恐不安的皮囊师门徒。
鲤伴怕撞到他们,在牛背上大喊:“哇!哇!哇!”这是命令牛停止前进的口令。
可是发了狂的牛置若罔闻,仍然笔直往前冲。
前方的人纷纷躲避,唯有树枕呆立原地,惊讶地看着牛背上一副雷家三公子模样的鲤伴。
雷家二小姐也看到了他,异常诧异。她想不到她的弟弟会来这个场合。正是由于她出了神,树枕的傀儡身子没人操控,树枕就像木头人一样无法动弹,无法避开发了狂的牛。
“快让开!”鲤伴大喊,几乎将喉咙喊破。
树枕仍然没有挪动半步,眼睛直直地看着喊到失声的鲤伴。她的神情中只有惊讶,没有恐惧。
鲤伴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牛角撞翻树枕的傀儡身子,树枕的五脏六腑泼洒出来的样子。她就像是一只酒杯里的酒,被人打翻了。
“如果我死了,你还爱我吗?”
鲤伴的脑子里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声音。那是有些撒娇又有些认真的声音。那是树枕的声音。
骑在牛背上的他看着即将撞到的树枕,看着她的嘴唇,以为是她说出来的,可是她只瞪大了眼睛,嘴没有动。
此时的他与树枕只有四五丈的距离,牛的四蹄还在飞奔,可是他感觉一切都慢了下来,明明是瞬息之间,却如一炷香那么久。
“爱。”他回答。
他怀中温暖,因为她在怀中。
“可是我都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了,你还爱我?”她问。
她的问题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三岁小孩说出来的,荒诞不经,却又深思熟虑。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说。
“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怎么会有人爱?”她在他怀里仰起头来,双眼清澈如溪水。
“你和我都是不存在的,只有爱是存在的。”他说。
她的眼中满是迷惑。
他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反问她:“你爱我吗?”
她坚定地点头。
“那我问你,你是爱我的哪部分呢?眼睛?鼻子?手?还是其他?”他接着问。
她回答说:“你这个人啊,不分眼睛鼻子手还是其他。我爱你这个人。”
他问:“那如果我这双手没有了,我还是我吗?”
她在他怀里晃晃身子,说:“不许你这么说。”
“我就打个比方。你说,没有双手的我,还是不是我,还是不是你爱的那个我?”他问。
她顺从地说:“你当然还是你,我还是爱你。”
他问:“如果我的双脚也没有了,我还是我吗?你还爱吗?”
她说:“当然啊。”
他问:“如果我的身子也没有了,只有一个脑袋,但是这个脑袋还能说话,还能听见,我还是我吗?你还爱吗?”
她说:“只有一个脑袋还怎么说话怎么听见?”
他轻轻地说:“我说了,这是打比方。”
她说:“爱,哪怕你真的变成了这样,我也会爱你。”
他问:“如果这个脑袋也没有了,只剩下一根头发,不能说话,不能听见呢?”
她流下泪来,仿佛真的要与他告别,忧伤地说:“即使你只剩下一根头发,那也是你,我仍然爱你。”
他又笑了,将嘴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你看,你和我都是不存在的,只有爱是存在的。你我都是虚幻,唯有爱真实。”
她似有所悟,又更加迷茫。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星空,星空给人以启示,也给人以迷茫。
忽然之间,这片星空晃动起来,仿佛地震山摇。
接着,他听到了一片叫喊声。
“天哪!天哪!天哪!”
他清楚地从一片叫喊声中听到了雷家二小姐的声音。
他缓过神来,看到树枕被牛角撞得支离破碎。树枕的脑袋腾空而起,内脏飞了出来,傀儡身子裂开,四肢已然断掉。
牛蹄踩在了假肢上,假肢发出“嘎吱”的断裂声。假肢一滚,牛蹄就打滑了。牛站立不住,猛地摔倒在地,将背上的鲤伴甩了出去。
刚刚落地的鲤伴不顾身上的疼痛,爬起来跑到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大花瓶。他极其艰难地抱起那个大花瓶,走到树枕被撞的地方,要将散落的树枕一点一点捡起来。
树枕落在地上的脑袋痛苦地说:“算了吧,我已经没救了。”
狐仙他们被这一幕惊呆,竟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鲤伴急忙将她的脑袋捧起,放在花瓶口上,自责而又痛苦地说:“不,不,不是这样的!”
树枕虚弱地说:“我知道你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鲤伴知道,刚才树枕看出了他是谁。但是他不知道树枕是因为真的说不出话了,还是因为怕让他露馅,才没将他的名字说出来。
鲤伴抱住她的头,号啕大哭。
小十二一时摸不清状况,看着雷家二小姐,问:“这不是你弟弟吗?他怎么来这里了?”
初九认识雷家三公子,也认识那头牛,忍不住询问身边的麻雀:“雷家的人怎么跟他混在一起?”
麻雀惶恐回答:“我也不知道。”
雷家二小姐冲上来狠狠地打了鲤伴一个耳光,大骂:“你来这里干什么?你闯大祸了,知道吗?谁叫你来的!”
皮囊师门徒们和初九的随从见了这场面,都两股战战。要不是小十二和初九在这里,他们恐怕早已吓得撒腿就跑了。
唯有狐仙难得平静,仿佛碰巧路过这里的看客。
鲤伴哪里还顾得上身边的人,他痛哭不已,恨不能自我了断。
雷家二小姐打了鲤伴之后,立即感觉到不对劲。她与弟弟是何等亲密的关系,仅仅容貌上跟她弟弟一样是蒙骗不了她的。但她毕竟是经历了许多场面的人,当年她操控堂妹魅惑皇帝陛下的时候,当年姐姐被初九逼上绝路的时候,她的隐忍使得她活了下来。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熟悉的弟弟时,她没有一丝慌乱。
“错误已经犯下,哭有什么用?你来都来了,就不要忘了来这里的目的。”雷家二小姐抓住鲤伴的胳膊说。
她暗暗用指甲掐了他。
雷家二小姐点醒了鲤伴。鲤伴醒悟过来,他已经记起了“前世”所有的事情,双手能化腐朽为神奇,倘若能将满地都是的树枕重新装进花瓶里带走,或许树枕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此时他露出了破绽,小十二和初九都不会让他顺利将树枕和狐仙他们救走。
“是鲤伴让我来这里救你们出去的,没想到我刚进来就把她撞成这样了!二姐,我对不起他呀!”鲤伴哭着说。
初九听到鲤伴这么说,诧异地问:“鲤伴叫你来这里的?他不是在小十二手里吗?”
小十二慌了,却强装镇定,呵斥鲤伴说:“雷公子,你说什么胡话呢?鲤伴就在医馆里,被我封了眼睛和嘴巴,怎么会叫你来这里?我看你是被树枕吓傻了!来人,给我把他带走!”
初九给随从一个眼色,两个重甲将士上前护住鲤伴,不让皮囊师门徒触碰到他。
初九慢条斯理地问鲤伴:“雷公子,你说是鲤伴让你来的,可是他说鲤伴不但在这里,还被封了眼睛和嘴巴。你倒是说说看,我该相信谁呢?”
鲤伴央求说:“皇后娘娘,能不能先让我把树枕放进花瓶里再说?”
初九摇了摇头,嘴角弯出一丝笑意,说:“她躲在桃源的小楼上的时候,我就想打破她的花瓶。现在你把她撞坏了,这是我盼都盼不到却偏偏发生的事情,真是天助我也。我怎么可能违背天意,让你把她重新放回花瓶里呢?”
小十二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雷公子怎么愈发愚笨了?她想杀了树枕,又怕鲤伴记恨。你刚好帮了她这个忙,她怎么会答应你?”
初九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然后说:“小十二,这么些年没见,你倒是愈发聪明了。你跟我说这说那,就是不让我看到鲤伴。我想……雷公子说的话该不会是真的吧?”
小十二“哼”了一声,说:“皇后娘娘,您说以我妹妹交换,我到现在也没见到我妹妹。您的承诺……不会是假的吧?”
初九朝麻雀一挥手,一个麻雀匆匆出去,拉扯着一个头上戴了麻布袋的女孩进来。
“这就是你妹妹。”初九一边说一边走到那个女孩身边。
鲤伴觉得那个女孩的身影非常熟悉。
小十二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你让我看看是不是她!”小十二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