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4/4)
(女声:2210年,Woolf教授成功发研发出“梦的逻辑方程”筛检法,以22型分类成功标志出人类与生化人于梦境结构之差异。)
(女声:梦将不只是梦。借由梦境分析,我们能区辨异类,严格管理……)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我不再担心生化人伪扮成人类了——”
抱着孩子,穿着白色洋装的年轻妈妈:“我不再担心来应征临时保姆的是缺乏爱心的生化人了——”
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我不再为‘生化人解放组织’的恐怖攻击而感到忧虑了——”
穿着围裙,正将小男孩送上校车的家庭主妇:“我不再烦恼孩子会与情感淡薄的生化人为友了——”
(女声:梦,将不只是梦……)
(画面暗下。)
(字幕浮现:正确筛检,完美管控。请支持“梦的逻辑方程”筛检法。)
(女声:正确筛检,完美管控。请支持“梦的逻辑方程”筛检法。)
(字幕:人类联邦政府国家安全会议。2210年。)
(咔。)(画面消失。)
(画面亮起。)
研究室。坐着的女人。
(字幕:S教授。美国西雅图大学神经演化学系。)
“愿意为我们谈谈‘梦的逻辑方程’吗?”面具导演问。这回是日本能剧面具——粉白脸,细眼,血唇,口齿微启。邪恶与茫然并存。
“唉,”S教授摇头,“这,我想很难,这科技并非没有贡献,甚至可说是相当惊人,但把它用在筛检生化人上……这全错了。我说过了,我不乐观。”
“您认为这筛检技术还有改进空间?”
“不。”S教授喝了一口茶,“不是这样。我们这样说吧:依照现行‘梦的逻辑方程’筛检法标准程序,首先我们必须先以取梦者病毒(Dream Extractor)侵入并感染受测者之中枢神经,采集其睡眠内容,进行‘梦境萃取’;接着再将梦境抽出,转植入于‘梦境载体’(Dream Carrier)内。理论上,梦境载体不止一种,但依照现行法规,唯一具法律效力的标准梦境载体,就是水瓢虫(Water Ladybug)[2]。”S教授起身向导演递出一透明小盒,“准确地说,是水瓢虫膜翅。你看。”
“水瓢虫?”小盒中,巴掌大小的黑色昆虫。
导演艳白色的能剧之脸映射于其浏亮翅鞘上。
“对,这是干燥标本,”S说,“你可以打开来看看。”
导演打开盒盖,取出水瓢虫,稍作观察。
于导演掌心,S取出大头针两枚,以针尖轻轻拨开水瓢虫的黑色翅鞘。两叠云母矿石般的灰褐色薄片密生于翅鞘下。
“这就是水瓢虫膜翅。梦境微缩图像所在处。”S说明,“当然,因为水瓢虫已死,现在这上面的梦境已被氧化至难以辨识的程度了。”
导演将水瓢虫放回小盒中。“所以,再针对这样的梦境进行分析?”
“是,”S教授响应,“当然,实际执行时,用的是刚从活体水瓢虫上拔下、尚未氧化的清晰梦境。我们将膜翅由水瓢虫身上取下,置入梦境播放器中读取微缩图像,并对梦境进行分析。”
“如何分析梦境?”
“没错,这是重点所在。”S将大头针放回。窗外天光转暗;数秒后,伴随着雷声,雨点撞击在窗玻璃上,“这样的‘梦境分析’其实颇类似于某种叙事学分析。一般而言,研究人员针对梦境之视觉主题、意象跳接、情节演变、人物之个性行为等等进行观察,并载录数据、制成图表。如是反复整理,最终可得一终极之‘梦之构图’(Dream Pattern)……”
“听来像是分析电影?”
“或分析小说。”S教授点头,“叙事学分析。但重点在于,一切分析,都是为了导出一幅‘梦之构图’。此一梦之构图可被粗分为由A型至V型共22类;其中前15种属于人类,后7种属于生化人。由此,理论上即可明确区辨受测者之身份。[3]易言之,若受测者梦境经过分析后,其‘梦之构图’被判定归属于由P型至V型的后7种类型,那么便可断定受测者确实是生化人了。”
“嗯——”导演稍作思索,“那么……问题在哪?您对于‘梦的逻辑方程’依旧不甚乐观?”
“没错,我不乐观。”S似乎十分笃定。时间推移,她的眉眼落在被雨声笼罩的冰凉暗影中,“‘梦的逻辑方程’确实比血色素筛检法更具优势;以初步数据看来,效度也更高。你看过政府那支‘正确筛检,完美管控’的倡导广告吧?”
“看过。”面具导演笑起来,“呃,以一个导演的角度来看,并不很高明……”
“广告是一回事。”S也笑了,“但那或许正象征着人类政府对‘梦的逻辑方程’的高度自信。这并非毫无道理;因为它依赖的不是别的,正是‘梦’。
“这确实是Woolf教授的主要贡献。”S教授指出,“绝大多数的梦都是意识无法控制的。此处,Woolf掌握了技术跃进的关键:梦必然更趋近于人类或生化人心智之本质。比起血色素法,‘梦的逻辑方程’是精神性的,它探测的不是身体特质,而是受测者的精神样态。也因此,对生化人自体演化来说,它必然是个更强大的对手。我们或可如此推测:自体演化或许能克服生化人第11对染色体上的基因差异,改变生化人的身体性状;但它能否如同改变身体性状一般改变生化人复杂的内在精神状态,确实是个问题。另一方面,梦的逻辑方程又如此复杂;而既然牵涉到越复杂的性状改变,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自体演化就必须花费更长的时间来试图适应。这也是对自体演化极为不利之处。
“但我并没有像政府那样的自信。”S教授望向窗外,“我依旧认为,只要时间够长,自体演化终将摧毁‘梦的逻辑方程’筛检法。我的预测是,人类将再次败给自体演化。毕竟演化是更基本的规则——”
“对不起,”导演突然打断S教授,“我有个疑问。您的意思是,只要时间够长,自体演化终将使得生化人族群演化出能够欺骗梦的逻辑方程的精神状态?”
“是。”
“问题是,如果时间不够呢?”导演提出质疑,“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因为梦的逻辑方程实在过于复杂,导致自体演化所需时间太长;长到在演化成功前,生化人就已全数灭种了?”
仿佛扣下扳机之前的狙击镜画面。镜头快速逼近导演的脸。那能剧面具。
窗外暴雨。室内暗影中,来源不明的光在粉白色的脸上凝止为泪滴。
(定格。)
(咔。)(画面消失。)
* * *
[1] “……关于自体演化所产生之副作用,据了解,于施用期间,可能由于植入之类神经生物包裹必须侵入体内细胞之细胞核中以行‘天择模拟’,个体必须忍受极大之精神与肉体痛苦;而部分已遭改造之身体细胞,由于极易被原先之个体组织视为外来侵入物,因此其症状则类似人类之自体免疫疾病……事实上,在人类身上,类似之DNA改造程序几乎全因自体免疫排斥作用而失败;但奇怪的是,在生化人身上,‘自体演化’之成功率却明显较人类为高……”
以上引文节录自《自体演化:生化人想要什么?》专文报道,见德国《明镜周刊》,2215年2月27日。然而必须进一步说明的是,此类报道资料之可信度或亦有其限制。事实上,由于“自体演化”属生化人阵营机密,人类方对此多有未明之处。举例,如上述之“何以自体演化于生化人身上成功率较高,而于人类身上所进行之DNA改造则近乎全然失败”之差异,科学界对其原因即全无头绪。一般认为这可能是生化人免疫系统缺陷所造成;但检视生化人产制之基因蓝图,于免疫系统上,并未发现任何缺陷或异常。截至目前,此一问题尚未获得具说服力之解答。科学界众说纷纭。目前主流看法,多数仍力主生化人族类确实存在免疫系统之缺陷;只是此一缺陷尚未为科学界所发现。而另有少数看法则认为,于“自体演化”之相关科技上,生化人阵营可能拥有超越人类知识水平之发展。2205年,于美国《时代杂志》“狭义相对论300年纪念专辑”之中,即将此一问题选为“十大科学未解之谜”之第九名。
[2] 维基百科“水瓢虫”(Water Ladybug)词条说明(2292年8月21日最后修正),部分节录如下:
“……水瓢虫(Water Ladybug)为此前梦境载体中最为常用之品类,亦为唯一具法律效力之品类。其乃是以杜虹十星瓢虫(Epilachna Crassimala)为原始基底生物,经基因工程培育而成;体型较杜虹十星瓢虫为大,顾名思义,须养殖于清水中……每遇有梦境需培养贮藏之时,则以存录有该梦境之‘取梦者’病毒感染水瓢虫。而后,梦境将以微缩图像之形式转植入于瓢虫膜状薄翅之上。长成之后,将膜状薄翅取下,置入特制之梦境播放器中,即可播放梦境进行分析……”
“相较于其他品种之梦境载体,水瓢虫优势十分明显。首先,其寿命长达两年,且养殖容易,仅需以清水培养,辅以少许营养液即可存活。再者,其无性生殖速度极快,颇利于梦境之复制及保存……”
“……‘长期保存梦境’与‘复制梦境’,即为‘梦境载体’之主要功能……相较于‘取梦者’品类之类神经生物,‘梦境载体’由于不需直接侵入人类之中枢神经以采集梦境,因此其个体体积往往庞大许多;原则上,多数与某些自然界常见之昆虫或小型冷血动物(如蜥蜴等)相类……”
“……载录于水瓢虫膜状薄翅之梦境,若经取下,脱离水瓢虫活体,则约数天后便将开始氧化。其氧化之速度则视个别梦境之不同而有些微差异。于氧化过程中,梦境清晰度逐日下降,平均需时仅约50天,梦境即可完全氧化至难以辨识之程度。然而若将梦境豢养于水瓢虫活体,即可避免氧化;直至水瓢虫死亡为止,梦境将永保清晰。此即为梦境培养载体‘长期保存梦境’之功能……”
“……由于一般梦境培养载体寿命皆有其极限,因此于其死亡前,对保存其上之梦境进行复制,亦属必须。也因此,一般梦境培养载体均可透过人工方式行无性生殖。一旦经由无性生殖繁衍后代,则于其后代活体上亦保存有相同之梦境。而以水瓢虫为媒介进行‘梦境复制’之方法,简述如下:自然状态下,水瓢虫不具生殖能力;然而于需复制梦境时,借由药物(名为R——503,为红色滴剂状药物。‘R’即为‘replicate’之意)之诱发,水瓢虫即可于10分钟内完成一次无性生殖,繁衍出另一只载录有相同梦境之水瓢虫后代。此即所谓‘梦境复制’……”
[3] 于“梦的构图”导出过程中,最复杂之情况下,甚至可能必须针对其梦境叙事之部分数据进行拓扑学计算,方能确定图像所属类型。根据部分以此为主题的研究论文(截至目前均尚未解密)显示,其复杂或难以分辨、以至于需动用拓扑学计算之程度,与受测者之职业、人格特质等,均可产生统计学上有意义之相关。一般而言,政治人物、艺术家、作家、宗教狂热分子、精神病患者等较易产生需进行拓扑学计算之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