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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之罪 第二章 复制的春夏(3/8)

舒中民 · 惊悚悬疑 · 281 KB · 2021-05-16 19:27:00

第二章 复制的春夏(3/8)

  “街头混混儿、流氓,包括吸毒流浪的人,在春夏季是要活跃些。”

  “有些事我也只是心里怀疑。”方娟拘束地说,“你听我说下去,就会明白的。”

  郑航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是二〇一二年,”方娟语气急促,意识到这点后她看了一眼窗外,“还有二〇一三年,对这两年的案卷我做了认真的审阅,分别找到五起同类的案件,分别发生在四、五、六、七月份,二〇一二年的五月发生两起,二〇一三年的六月发生两起。”

  郑航插话道:“都是用匕首杀人吗?”

  “不!”方娟神情严肃地回答说,“有菜刀,有小斧子,还有铁锤、板砖,看起来极富随机性和个性特点,但没有一件工具是扔进河里的,也没有一件工具是凶手口供供出来的,都是警方搜索现场,或搜查凶手住处,轻而易举发现的。”

  “还有什么共性的证据吗?”

  “DNA。”

  “在被害人身上都发现了嫌疑人的血迹?”郑航用赞赏的眼神看了方娟一眼,觉得她真了不起。

  “或者是被害人身上,或者是凶器上有嫌疑人的血迹,或者在嫌疑人家里搜出沾有被害人血迹的物件,反正可以互相印证。”

  “这些人都被判处了死刑?”

  “有两个没死,其中一人死缓,一人无期。无期的那个叫刘晓波,他主动承认杀了人,但辩称是在威逼无奈的情形下失手杀死对方的。法官采信了他的口供,保住了性命。但据律师说,刘晓波开始是抵死不肯承认的。”

  “趋利避害,畏死乐生是人性的本能。”

  “恐怕不仅仅是这种巧合。据律师说,可能是有人向嫌疑人透露了风声,提示他不承认是死,承认也是死。不如承认了,然后编造一个说得过去的杀人理由,为自己推卸部分责任,说不定可以保住性命。”

  “这个通风报信者一定非常熟悉法律,而且知道案件内情。”

  方娟轻轻耸了下肩,认可了他的说法。

  郑航见方娟没有解释的意思,接着问:“你怎么突然关注起这些案件来呢?”

  她不自觉抿了抿嘴唇,说:“二〇一四年年初,我申报了吸毒人员跟踪调查研究项目,重点分析研究涉及刑事案件的吸毒人员。四、五月份,涉及吸毒人员的命案连发三起,其中两人是我们管理中心的帮扶对象,引起了禁毒协会的高度重视,专门向各级刑侦部门发文,调研分析这些案件呈现出来的社会表象和深层次问题。你知道,现在刑侦部门任务重、压力大,案件能破就万事大吉了,哪有精力去探究案发原因?在刑警眼里,吸毒人员素质低,心理脆弱,彼此间为了毒品和经济利益发生争吵、斗殴是常有的事,引发命案也就不足为奇。何况,这些案子看起来委实普通,没有任何策划或反侦查成分,证据确凿充分。”

  “每个部门都一样,案子结了就结了,谁有精力耽于终结的案件?”

  “是啊!所以我拿着上级的文件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走访,寻找类型案件,本来是想探索犯罪规律,却发现了疑点。”

  “你真行。”郑航竖起大拇指。

  方娟一脸迷惑的神色。

  “不,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但形势已经越来越严峻,不抓住他,杀人就不会停止。如果不出意外,这起杀人案件的嫌疑对象也是一个吸过毒的人。”

  “这么确定?”

  “不会错。”方娟沉郁地说,“去年发生同类案件七起。第四起发生后我参与了进去。因为研读过几十本案卷,对案件的证据、受害人携带的物品特别上心。我发现,那些物品总有一两件跟嫌疑人的职业或主要个性特征有关系,仿佛一个指路路标一样,指引我们走向游戏场地的中心。”

  郑航没太听懂,但他的心怦怦乱跳,大脑神经仿佛在噼里啪啦地燃烧。方娟的话揭示出案子有趣的地方,就像一朵晦暗的积雨云飘浮在他面前。

  “游戏?”

  “去年的第四、第五起案件我虽然参与了,但心里仍懵懵懂懂的。第六起案件的受害人跟管理中心有关系,案发第一时间我便到了现场。刑警从他的口袋里找到一把棉花,从他的钱包里找到银健米业的宣传单和购买棉絮的发票,票面字迹模糊,看不出单位和联系电话。这让我想起第五起案件里受害人身上的东西。他口袋里有一把羽毛,身体下方有一朵被碾压过的花朵——牡丹。除非专业花农培育,辰河没有野生牡丹。花没有引起刑警注意,证物装袋时,有几根羽毛散落下来。我把这些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紧盯着,陷入深深的思索中。终于……燧石撞出火星。”

  “什么?”

  “我联想起第四起案件的证物打火机。打火机普通吧,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受害人并不抽烟,身上却有两只打火机,还有撞击芯。你知道第五起案件的嫌疑凶手是个什么人吗?”

  郑航摇摇头。

  “打火机组装工人。他曾是社会混混儿,吸过毒,坐过牢,出狱后利用在监狱里学的技术,在家里开作坊,组装打火机。那么,这个打火机算是证据指引,还是凶手的游戏向导呢?我一边摆弄牡丹花,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直想不清。”

  “我拿这个问题跟主办侦查员探讨,他一口咬定是第五起案件的证据。我问他打火机能证明什么,他却也说不出道理来。其实,他们清楚打火机作为证据毫无用处。于是,我的思绪回到第六起案件中,牡丹花——贩运?买卖?培植?”

  郑航的思维接受了她的引导,建议道:“让刑警去调查。”

  “没错。我跟侦查员说,凶手会不会是个跟牡丹花有某种联系、家里养鸽子的人。结果一查一个准,侦查员冲进去时,嫌疑人正在给鸽子撒食。”

  郑航开心地笑了。

  方娟却很颓然,声音低落地说:“抓人时,我在现场,但我一点儿欣喜的感觉都没有,倒以为自己成了莫名的帮凶。”

  郑航耸耸肩。“这又是为何呢?”

  “我感觉他根本不像凶手。他被抓时茫然不知所措,上审判台了,还坚定地认为警察搞错了,不要多久就会放他出去的。”

  “哦,那第七起案件的嫌疑对象应该跟棉花和银健米业有关系?”郑航猜测道。

  “我没敢随便跟侦查员说,但他们根据其他证据查出了嫌疑对象,是一个开银健农产品专卖店的小老板,也曾吸过毒,强戒过。天啦,这二十起案件,每回都是这样,一名吸过毒的人被杀害,他身边残留着许多嫌疑对象的直接证据。而嫌疑人也是一名吸过毒的人,他们面对确凿证据,仍大叫冤枉,对杀人犯罪矢口否认。”

  郑航感到了可怕。他对方娟叙述的这些案件似曾相识,好像都曾出现在报纸、杂志刊载过的种种离奇的冤案中。杀害一人,嫁祸一人,任何人都从中找不到破绽,将公安、检察、法院,乃至律师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觉得牡丹、羽毛、棉花、宣传单……已不是案件证据,而是这一系列杀人游戏的道具。它不是要告诉侦查员怎么去寻找嫌疑人,而是在戏弄我,嘲笑我的弱智。”

  方娟叹了口气。她真是厌恶极了,但很快又恢复理智,继续说:“这还不是最恶劣的。春分之后,有人匿名给我打电话,告诉我针对吸毒人员的杀戮又要开始了。我向各级领导汇报,他们竟然没有一个相信。有的以为这仅仅是底层的吸毒人员对我的调戏,有的以为是我想离开社区自愿戒毒管理中心。”

  “黄绸手绢呢?”

  “那是最后一个电话中提到的。”方娟粗鲁地说,“他妈的,我在电话里骂人,让他拿着刀子冲我来。他要我注意下一起案件中的黄绸手绢,说不定会帮我揭开谜底。”

  郑航理解了方娟痛苦不堪的原因,心中不免对这个倔强的女孩产生敬意。在物欲横流的社会,只有爱和责任最为宝贵。

  “去年他就在考验我了。”她猛地挺起身,随后就颓然倒在沙发上,“我自以为聪明,可没想到败得很惨,甚至没有入门。”

  郑航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摁在烟灰缸里。“方主任,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别说是你,就是多年在恶性案件中打滚的老刑警,如果有个这样的对手,一样会感到震惊。但震惊归震惊……”

  方娟白了他一眼,爆出一句粗口:“啰唆有个屁用!”

  郑航尽力压住火气。“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如果是针对我,针对社区自愿戒毒管理中心,那直接来啊!为什么要白白搭上那么多人的性命?”

  “不要去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了,死了就是死了,他们谁也不会因为你的内疚而起死回生。这就是他们的命运。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内情,那么,在他杀死更多的人之前阻止他,抓住他,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安慰。”

  “对。”方娟凝视了郑航几秒钟,一把握住他的手。这个举动让他俩都吃了一惊。

  “刘志文死了,黄绸手绢出现,可以肯定是连环杀手干的。时间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接下来,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10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暴雨,天空变得沉重而阴森。

  郑航和方娟一直坐在咖啡馆里,等待刑侦的勘验结论。虽然方娟指认了死者的身份,但要获得法定认可,还要结合DNA和指纹的比对鉴定。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方娟看着窗外的狂风夹杂着暴雨;郑航的思绪随着风雨,到了一个极其悲伤的地方。

  不知沉思了多长时间。方娟说:“我知道了你的身世。”

  这话一下子控制住他的整个身心,好像体内的另一个郑航在不经意间悄悄冒了出来。他的全部思维都随着这个郑航的出现而被调动起来。他想到了母亲。母亲的忧郁不是一天形成的,父亲的死只是一颗种子,时间才是化雨春风,慢慢地发芽,抽枝长叶,最终茁壮成参天大树,把母亲带了去。

  这感觉让他惶恐。

  “你觉得每天接触凶杀案会改变你吗?”郑航捏了捏眉心,答非所问地说,“我是说,一方面你是个女孩,以后会结婚,会生儿育女,但是另一方面你得出去逮捕杀人犯,包括伤害妇女儿童的杀人犯,或者是处理绑架妇女儿童的案子、连环性侵案、纵火案,或者别的有关妇女儿童的案件。你感觉会怎么样?”

  方娟小声地说:“你怎么突然这样想?”

  “我觉得你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孩。你在外面办了那些案子,然后回到家带儿女,给丈夫做饭,你觉得能洗掉那些案子带给你手上的气味吗?更不用说抹去脑海里的印象。”

  “我想,我能。”

  “女人真能这样完成角色转换吗?”

  “家庭会给我带来无穷的乐趣,儿女更能让我忘掉其他的事情。”

  郑航皱眉看着方娟,显然不想接着讨论下去,接着看暴风雨。过了一会儿,方娟凑过来,拿起郑航的手摇晃。“你在想什么呢?这个案子吗?”

  “是的。”郑航缩回手,“我觉得你既做得对,又不对。刑侦部门是关键。你以前听说过‘平庸之恶’吗,方娟?”

  “‘平庸之恶’?”

  “也有人称之为‘平庸之罪’。”

  “你说的是那个德国纳粹分子阿道夫·艾希曼?”

  “是啊。犹太裔著名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关于艾希曼审判的报告》里描述审判席上的纳粹党徒艾希曼‘不阴险,也不凶横’,完全不像一个恶贯满盈的刽子手。‘他的一生都是依据康德的道德律令而活,他所有行动都来自康德对于责任的界定。’‘他所做的都是当时国家法律所允许的;作为一名军人,他只是在服从和执行上级的命令。’阿伦特据此提出了著名的‘平庸之恶’概念,认为这种恶是不思考人性,不思考社会。恶是平庸的,因为你我常人,都可能堕入其中。”

  方娟嘟囔了一句:“它是相对于极端之恶说的。”

  “它其实揭示了人类的本性。这样的恶是不曾思考的结果,像覆盖在毒蘑菇表面的霉菌那样繁衍,可以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比如在这系列案件中,刑警可能就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失去了自己的判断能力。”

  “你这是拐着弯儿表扬我呢!”

  郑航耸耸肩。“谁说我在表扬你了?这是生活的真相。在体制中,每个人都在附和它,仅仅是因为不想与他人不同,只想做个顺应他人的‘好人’,所以每个人都可能犯‘平庸之恶’。恶是不用思考的,只有善才有深度,才是本质。”

  “实际上,我只想当一个理想的警察。我会在地铁站台上扶起摔倒的乘客,也会在街头救助不幸走失的小孩……我想,用勇敢的举动,应对人生中随时可能发生的残酷事件,这也是人类的本性。”

  郑航看着窗外渐渐小起来的风雨,说:“你让我看到了阳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郑航。”不知不觉中,他们彼此直呼其名了。

  郑航脸红了。他有点儿不知所措。方娟的话是针对他的身世说的。他觉得方娟小看了他,说他不够坚强。他应该说些什么,挽回自己在方娟心里的形象。但是他没有说,看着方娟富有女性特征的脸,他的手指在大腿上不停地摆弄。

  郑航猛地意识到,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平庸之恶”,不就是说的现在坐在这里的自己吗?不加思考地跟着别人的想法走,不加思索地赢得同情。如果时机合适,不论那些想法正确与否,都会随大流地去做。因为在很久以前发生的家庭灾难,受到的伤害,或者是心底的愤怒,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舔舐自己的伤口,所以内心充满深深的、无止境的、希望得到别人认同或者同情的渴望。

  郑航吓了一跳。他感到害怕了。他想起一本外国著作里的话:“大部分人根本用不着陌生人做出残酷的事来打乱他们的生活,他们自己就有毁灭自己生活的能力。”

  方娟转过身,盯着郑航,乌黑晶亮的眼睛让人读不懂。郑航能感觉到她的真诚、紧张,还有一往无前的执着。

  雨还没有彻底停,太阳就出来了,照得窗台亮晃晃的,停车场外可以看到彩虹。这时,方娟的手机响了。齐胜来的电话,告诉他已经确认了刘志文的身份。

  “调查刑警准备去走访他家,你有没有时间?”

  “我正等着呢,还有辖区派出所的郑航副所长。”

  刘志文的家离咖啡馆不远,在临津门二号巷。说是家,其实只是两间煤房。正式的住宅早在八年前就卖掉了,那时他正吸毒。

  方娟没有取她的摩托车,而是与郑航步行过去,这样更节省时间。打老远,她就望见那幢房子。后面响起停车声,是两名调查刑警。

  这里是辰河市印刷厂家属院,大概修建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工厂早于八十年代末倒闭了,院里的住户也换了几代人。四层小楼,赭色的墙,黑色的瓦,很破落的样子。

  楼前一排加修的煤房,有个火柴棍似的男人在房前烧火,大概是想把煤炉点燃。他吃惊地看着身材窈窕的方娟,慌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招呼。

  “方……方主任,您有事?”

  方娟迟疑片刻,然后介绍了两位刑警,并直截了当地问:“你跟志佬住在一起?”

  “志叔收容了我。”“火柴棍”说,“不仅我,还有计伢子、黄毛、爱军、莫爷,都住在这里。你不是教导我们要抱团取暖吗?这个冬天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他大约四十岁左右,瘦瘦的个子,脸上布满皱纹,两只灰灰的眼睛带着探询讨好的神情,望着方娟和两名刑警。

  这时,从屋里走来一个拄拐杖的男孩,右脚重度残疾。

  方娟思索着该说些什么。她走在路上时就在考虑,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是不是找志叔有事?”那人问,又探询地望着方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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