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复制的春夏(6/8)
他走出家门,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出去晃荡真是一个傻瓜。他该做更加充分的准备,更加警惕,直到此事完结为止。卧室衣柜里有一个暗盒,那是妻子在世时都没发现的地方。里面有一把年轻时使用过的匕首和一些现金。现在,正是用到它们的时候。
窗外,一个孤独的身影——穿着长袖衬衣的高个子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小巷子里走着。走到宝叔的窗下,他停下脚步,接着——要么是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要么是感到郁闷——大摇大摆地走了。宝叔的心脏狂跳起来,直到看着那个人走出巷口,从巷口融入大街,然后消失不见,他的心跳才渐渐恢复了正常节奏。
窗外,小巷子又恢复到寂静无人的空旷之中。
宝叔重新镇定起来,看看挂钟,已是下午三点多。
客厅里摆着他的旧单车,但他不能骑,他得做出就在附近溜达的样子出门,碰到熟人就说去花鸟市场或者买菜。不过,最好别碰上熟人,他仍处于惊魂未定、高度警惕的状态,说话恐怕有异样。
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花鸟市场。宝叔假戏真做,买了一棵绿化树,请陌生的三轮车司机送他回去。但他并没有往家里去,而是指示三轮车径直往郊外开。
去哪儿呢?蒙冤之后,他一直在跟政府打官司,旷日持久的官司打下来,闹得他没心情出门,一直待在辰河,外面的世界都不熟悉。还有,如果真遭到追捕,警察一定以为他会逃出辰河去,对外发布通缉令。那么待在附近,或许更容易躲过风声。
对,还是走自己熟悉的路。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行了几个街区。现在,他已经离开住处几条街了,必须找地方停下来。靠近汽车西站的时候,他看到一座大楼。
他让三轮车停在大楼的背后,搬下绿化树。为了不让三轮司机怀疑,他假装打电话,呼喊着让人赶快下楼帮忙。三轮车走了。他看看四周没人,将绿化树挪到隐蔽的楼角下。他不能停留太久,得立即搭车出城。
路上有很多喊客的,他竭力装出要去边远县城的样子,认真地询问了车次路线,就随便上了一趟车。他决定在半路下车,再搭其他车回郊区。
他已想好了去处——丹霞山。从看守所出来后,他想如果申请国家赔偿成功,就在丹霞山庄置业养老。他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熟悉山上的每一个山洞和茅棚。他想,在山上躲过一个夏天应该没有问题。
为了避免和他人交谈,也为了避免别人看他久了会记住他的长相,宝叔挑了个靠后的座位。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他在一座小镇下了车,再转乘一辆回辰河的班车。
太阳快下山时,宝叔到达了丹霞山附近的雨溪镇。这是丹霞山西麓,山庄在南麓,今晚要去山庄已是不可能了。他已经疲惫不堪。从上午听说志佬被杀到现在,没有歇息片刻,但他不能停留在这座小镇里。
又花半个小时,绕小镇走了一圈,找到一家面包店、一家蛋糕店和一家日杂超市。
他没敢贸然进超市去。两年多的看守所生活,除了受到终生难忘的苦难教育,反侦查知识教育是最有用的。每一间监舍里,所有被监管人员之间最热门的话题,便是交流传授如何提高反侦查能力。
视频监控是所有罪犯和逃亡者的噩梦,当然是反侦查的主题。
考虑到这一因素,宝叔没进超市,也没有进蛋糕店,他在路边货摊上买了些简单的日用品,便往山里走去。夜幕笼罩时,他钻进了一个山洞,躺在油毯上,回顾着这一天的经历,开始评判自己的行为。
首先他离开家,没有留下任何逃亡的痕迹,也没有遇到任何熟人;在花鸟市场,如果有熟人看到他,只会以为他在买花,或者买绿化树送人。接着,他在班车上耗了两段时间,都没有给他人留下什么印象。不管是谁,最多是通过三轮车追查到他去了汽车西站附近。凭着猜测和运气,他的追踪者也许能遇到某个对他有些记忆、能从车站监控视频中把他找出来的人,但是他们无法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他不知道这座小镇是不是有监控视频,这里的视频是不是与市里联网,视频里的相貌能不能像指纹比对一样,只要把他的照片录入进去,就能在万千视频里把他揪出来,并且明明白白地标示着他出现的时间和位置。
如果这样,他的麻烦就大了。他躺在油毯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13
郑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灯都没关,侧耳聆听着深夜里的种种声音,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直觉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白天的事情已经够乱了,耽误了一天的训练,明早的晨练还得继续。
他不时地拿起手机,想刷刷微信,又想看看QQ,但这两样似乎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一通电话,但又害怕接到电话。
事情就有这么糟,真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寒毛都竖了起来,几乎蹦起来换成坐姿。
“嫌疑人锁定了,刑警正出发去抓捕,你要不要去看看?”方娟在手机里喊道,“竟然会指向他,我真没有想到……会是他吗?我们拭目以待吧!”
方娟的话断断续续的,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
郑航有些蒙,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你在哪里?”
“我马上出来,你在楼下等吧!”
楼下的巷道陷在漆黑的暗影中,郑航感官紧绷地等了一会儿,一道光箭撕破夜空。他眼睛还没适应过来,方娟的摩托车已经停在他身边。
“上来!”
“你说的那个‘他’,是谁呀?”
“先去看看,回来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到刑警队了解到全部情况了,那还用你说吗?”郑航尖刻地说,不过他还是坐了上去。一路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郑航并不知道晚上的时候方娟又在偷偷地打听自己。起初,她问了不少关于他的问题。没想到,收获还不小。这个郑副所长不仅是原刑侦大队长郑平的儿子,还是警官学院的高才生,自学了刑事犯罪心理学,在心理战术方面颇有天赋。
当然,也有不好的说法。母亲忧郁而亡后,他不喜欢与人交往,有轻度的自闭症,似乎谁都不讨他喜欢。方娟也自觉没被他放在眼里。
但是方娟似乎很理解郑航的心情。父亲被报复杀害,母亲随后离去,轮到谁,内心一定会留下不少阴影。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晚上,看到方娟被人追赶,迅速回头相救;凭这点,她就应该感激不尽。
方娟偷偷往后靠了靠,背部碰到他坚实的胸膛。但郑航并没有反应,正茫然地看着远处,眼神涣散。他看起来非常疲惫,一脸憔悴,眼圈发黑,脸上还有几道尚未消退的伤痕。
这男孩把自己逼得太紧,日夜连轴转,绝对睡眠不足。
“嫌疑人叫李后宝,是个老瘾君子。”最后,还是方娟先开了口。
他这才回过神来。“你料得不错。不过,他跟黄绸手绢有什么关系呢?”
“黄绸手绢?”
“嗯。”
“不知道。而且,没人知道辰河哪里生产或者使用黄绸手绢。我在网上百度黄绸手绢的寓意。黄色在东方代表尊贵、优雅,西方基督教则以黄色为耻辱的象征。”
“恐怕不能仅以‘黄’的寓意来理解。”
“不错。可能有某种事件特定性。”
“发现什么直接证据?”
“李后宝在看守所待过两年半,他的所有信息都在公安专网里。”方娟说,“目前,最直接的证据是志佬指甲里的肉屑,经化验,DNA符合李后宝的特征。”
“狗屁!”郑航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就是方娟所说二十几起案子里都拿出过的经典证据,经过、程式一模一样。
方娟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呢?”
“凶器。警犬在橘树林里搜出一把带血的匕首,但痕检员没有提取到指纹,匕首上的血样是刘志文的。”
“现在必须要查清昨天晚上李后宝的行踪,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郑航喃喃地说,“必须拿到橘树林附近所有监控视频,仔仔细细地梳理有哪些人进入现场周围;必须细细地访问……”他抓了抓头发,大脑快速地思考起来。“已经过去三十几个小时,也不知道他们的现场访问有没有结果……”
“有五个人反映,那天傍晚的时候,李后宝跟刘志文发生过纠纷,扭打在一起。计伢子和混血儿说志佬将他们两人送回住处后,一个人出了门,可能是去找李后宝了。遥岭巷口的监控拍下了志佬跟踪李后宝的视频。但查不到后来他们去了哪里。”
“你了解得够详细的。”郑航认真地说。
“是啊!”她语气疲惫,“因为我一直待在刑侦大队。”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中。郑航在想着方娟说的那些证据,方娟则忙着回忆五年来发生的那些案子,一幕幕疑问从眼前闪过,愈发显得真实。
春夜风暖,夹裹着混浊的汽车尾气,令人很不舒服。过去,方娟从不会注意到这类煞风景的事。在她看来,这正是最佳的游园机会。白天,花窗小径、亭台楼阁、清泉幽竹、鱼水美人,无不尽揽胸中;夜晚,整个庭院灯火通明,看雕梁画栋,听溪水潺潺。她总是十分依赖地挽着父亲,眼光中充满笑意,好像她始终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然而,悠闲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转眼间,柔情春夏,突然就成了罪恶之季。春暖花开,莺歌燕语时,连环杀人案也随之发生,即便是最老实、善良,改恶从善的典型,一样被定为杀人犯。
她必须加强与领导的沟通,必须尽快将自己的疑问化为专案组的侦查方向。
她需要证据,需要支持,越快越好。看起来,郑航已经认可了她的观点。这是很好的起步,只要不死盯住个案不放,不死盯住个案证据,把注意力放在系列案件内在的逻辑性上,大部分人会产生与她一样的疑问。
还有,嫌疑人的个性……因为他们吸毒,这一点在常人看来,总是缺乏说服力。但是像方娟这样经常跟他们打交道的,却知道他们哪些人会杀人,哪些人不会。
该死!说到吸毒者的人品,方娟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前面就是李后宝的家。警车都停在大马路上,要进入李家的小楼,得穿过一条巷子。方娟将摩托车直接骑进去,刚停下,就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接着一个身影落在他们面前,是一个男人。郑航认识他,方娟更加熟悉。
“方娟。”男人声音低沉。
“童副支队长,您相信我了?”方娟惊喜地说。
“这人涉及毒品,我来看看。”童文没有直接否认,“线报反映,他前天晚上买了一个零包,不知是否复吸?”
不等方娟回答,童文转身看向郑航。“你是郑副所长吧?”
“童副支,您好,叫我小郑就行。”郑航弯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他明白了,脸上浮起坚定的神情。他一直认为方娟只有他一个同盟者,现在看来,童文也算一个,如果不是方娟的同盟,零包案件是不值得他出马的。
“你们俩跟我来吧!”童文有意用颇具威严的声音说道。
“去哪里?”方娟有些紧张。
“旁边就是社区办公室。”
两人默默地跟着。
方娟忍不住问:“人抓到了吗?”
童文没有回答,大步往前面走。前面是栋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他们推开门进去,是一间大会议室,徐放正坐在靠门首的位置上,面对三名来客。会议室里还有分局长关西、副分局长贾诚,刑侦大队长齐胜、副大队长欧阳伟。
“童副支!”关西喊道。他把童文让到主位上,并官场式地用掌声表示了欢迎,然后迅速换成严肃的神情。这里显然是他的主场。他抬起双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但是,他并没有接着讲话,而是把目光射向贾诚。
贾诚站起来,看了一眼会场,像忽然发现方娟似的说:“哦,这里还有一位领导,别冷落了。方副主任,请到前面就座。”
“谢谢贾副局长,我坐这里就行。”方娟的语气相当平和。
“有件事我想向您通报一下。我们侦查员在调看视频时,发现你这段时间晚上经常独自在一些偏街陋巷走动,这样很不安全哦!”
方娟脸“唰”地红了。
“谢谢贾副局长关心,那是我的工作。我在尽一切力量查找证据,解释我心中的疑团。这件事我正想向贾副局长您汇报,但没找到合适时机……”
“你是说,你对刑侦已经侦破和正在侦办的有关案件有独到见解?”
她呆住了,眼神闪烁地迅速瞥了一眼童文,又看了一眼齐胜。
但贾诚并没有等待方娟回答。他正讲到兴头上,或许是意识到了坐在他对面的童文变得紧张起来。
“我办了二十几年案件,”贾诚继续说,“对证据的把握和犯罪的认知,自信有些心得。刚才齐胜向我汇报你的观点时,我对自己都怀疑了,难道我们前四年的命案都办错了?方副主任,你觉得我们锁定的嫌疑犯是被嫁祸的?”
“实际上,我也只是猜测,没找到具体证据。”
“是吗,真是太有意思了。郑航,你是不是在跟着方副主任找证据?你是不是把我们侦办案件的信息都告诉了方副主任?”
“没有……我没有参与侦办案件。”
“你下午在干什么?”贾诚盯着郑航说。
“陪同刑侦的同志去了被害人家。”
“晚上呢?”
“晚……晚上在法医室。”
“谁通知你到这儿来的?”
郑航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我请他来的。”方娟说,“我怕一个人过来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