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6/8)
「舔它。」
「什么?」
「我应该一开始就说过了,要干净到可以用舔的。既然你打扫完了,那就去舔。」
突然,我发现自己忘了刷洗坐式马桶的内缘,不只如此,我也忘记擦马桶的塑胶坐垫,连接着马桶的金属冲水钮也没有刷洗,还有……还有……我想起一件事,因为很多地方看起来都干净得近乎完美,所以我便心想那就维持原状好了,连碰都没碰过。也就是说,我刚才打扫过的地方,像地板、墙壁、厨房的餐具、大厅的地板与桌子等等,对庞贝罗来说,每一处都是不用心又半吊子的工作表现,想到这里,我的双脚隐隐颤抖。
甩出「舔它」两个字后,庞贝罗便一句话也不说。
只看他的眼神,我就明白他是认真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发觉自己果然认知错误。因为极度的疲倦与看似普通餐厅也有的工作,让我完全忘了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外观是间餐厅,但里面却是和车祸现场或刑场没什么两样的诡异地方,而且掌管这里大小事务、名为庞贝罗的这个男人,同样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就像被人指出自己的大意疏失一样,总觉得自己的愚昧也变得更加可笑。大场加奈子,你果然是个大笨蛋,天真过了头。
我再度端详庞贝罗的表情,在掀起坐垫的马桶前跪了下来。
就像混凝土塑成的鹈鹕般——我从不会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眼前的东西。
曲线和缓的椭圆形陶器触手冰凉。或许是因为跪伏的姿势,我闻到一股让人感到不安的消毒水味道。本以为清一色纯白的平滑表面上,意外地凹凸不平。
我边看着边暗忖着要舔哪里好,却不经意地看到了自己右手的大拇指。
指尖像纸张起毛那样裂开了许多细痕,并沾满灰尘与油脂,黑得让人难以想像。
「我不要。」
我听着自己这么说,内心却惊惶无措。
庞贝罗只是眯细了眼,毫无其他明显反应。
「我不舔。」
啊,笨蛋,好不容易从土堆里捡回来的命又要丢了,真的是蠢到家了。我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表现出一副没用窝囊的样子,慢慢地站起来,然而双脚却不停打颤,脸色大概也与马桶的颜色一样白,就连嘴唇也都在发抖,确确实实就是一副窝囊相。
Ψ
庞贝罗往烟雾的对面侧过身。
我只看得见庞贝罗肩膀以下没被雪茄浓烟挡到的地方,完全不知道他脸上是何种表情。
厕所里很快就烟雾弥漫。这里似乎没有安装火灾侦测警报器。因为就算烧起来了,肯定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里果然是庞贝罗口中的「Diner」,世上唯一仅有的地方,世界的尽头。
烟雾终于被一只手挥开。庞贝罗一脸不想承认这些烟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表情莫名地滑稽,但我却没有笑的本钱,一星半点都没有。
光是想像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就让我的膝盖不住地颤抖。其实原本早该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但一旦发起抖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总觉得好像——庞贝罗先我一步说出了我心里在想的事。
「你在憋尿?」
「不是。」
庞贝罗依旧面无表情,继续说话。
「日语很难。说得明白一点,日语有很多话在严肃的场合说了都等于没说。对打电话来的推销员说着『好啊』、『再看看』,本意虽是拒绝对方,日后却收到包装精细的产品的这种事时有所闻。因此,我有必要确认,我所听到的和你想说的是否一致。我再问一次,这次你要用英语回答我。」
看着庞贝罗斜飞的眉毛,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曾在电影里看过一个像这样用眉毛与眼神做出表情的人,是……是保罗·纽曼。或许,现在还想着这种毫无助益的事显得太过从容,但是有哪只猫或狗在知道自己快被杀掉时,还会乖乖呆着不动的?没有这么可笑的事,而我不过是将生理上的垂死挣扎改到心理上进行罢了。
「我是不是命令你要打扫这里?」
「Yes。」
「你照着自己的步调花了时间、随自己喜好而打扫过了?」
「Yes。」
「我告诉过你要扫到干净得可以用舔的的程度,你有听懂我的意思?」
「Yes。」
「你已经扫完了?」
「Yes。」
庞贝罗的眼神依次迅速地扫过我的睑、马桶,还有地板上失了光泽的磁砖。
「那就照之前说的去舔。」
「No。」
庞贝罗一动也不动。
汗水像蛞蝓似地滑过腋下。
「舔马桶。」
「不要,no,non(注:法文的不。),我拒绝、我不想舔!」
我想壮起声势提出让对方接受的理由,一个至少不会立刻杀了我的理由,但我的脑袋却像搅烂的海绵,只有一句话仿佛旋转木马似地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盘旋。
(好可怕。)
只有这句话。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牛仔被挖出来的心脏,还有蒂蒂被强迫着啃食它的画面……太恶心了。
身体的重心仿佛被猛然提高,胃被肋骨紧绞着,反胃的感觉涌上,等待着一吐为快。如果什么也不说,我在他心里就会慢慢地被送往下一个处理阶段。我必须说些什么……通往焚化炉的输送带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再不说话它就会再度动起来。
而打开开关的人是我。
「听我说,我有理由……」
庞贝罗一脸见到恶心东西的表情,举起食指示意「安静」,并看向手表。「十四个小时又二十三分钟……」说完他抬起头,「这可是最短的纪录哪。」
听起来像是不能闻问的恶兆。
「什么意思?」
「从你到这里后,直到反抗我为止的时间。前一个时间还长一点,不过也没办法。」
「那个……请你听我说。」
庞贝罗暂时离开了厕所,没多久便拿了一台立可拍回来。
「笑一个。」
「啊?」
「笑一个,比个V字形更好。」
我不明就里地照做,闪光灯随即闪过,立可拍发出一种带着水气的昆虫振翅声,吐舌头似地跑出了一张相纸。
「再一张。」
在闪光灯亮起前,我绷着脸,伸出了两根指头。
庞贝罗将立可拍与相纸放在洗手台的边上,再度往外走,然后拿着我之前换下的破烂衣服,以及温蒂汉堡还是哪里外带蕃茄酱用的小容器回来。
轻轻地,那堆衣服被扔在我的脚下。
「换上。那身工作服的S尺寸与M尺寸都很难找。」
就像穿上鞋却发现鞋里被放了一根图钉似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庞贝罗的意思,解开工作服扣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的照片也贴上去了?」
「嗯。」
「在收银台的后方?」
「没错。如果可以,其实我还满想让这间店所有的女服务生都穿着一样的服装,可惜没办法。」庞贝罗将小容器递给我,「拿去。」
里面装着漱口水常见的天蓝色液体。
「这是什么?」
「让我和你都可以省下不少麻烦的药。」
我惊愕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和刚才不一样,庞贝罗现在隔着一段距离站在我的正前方,双脚打开与肩同宽,眼神也随之改变。之前似乎没什么精神又漠不关心的双眼,现在却紧盯着我,明确地传达出「站起来」的讯息。
「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庞贝罗低下头,用左手拉直右手中指,使骨关节发出了声音。就好像故意误导观众他在变魔术时露出了马脚一样。
「你要杀了我吧!因为我不肯舔马桶。」
「如果你不想脱衣服也没关系。」
「可以问理由吗?」
「你自恃过高,这里不需要这种人。」
我已经用尽我所有的底牌。我什么也无法思考,连打消庞贝罗杀我的决心的方法也想不到。我一度以为自己得到了孤注一掷的胜利,但是……结局不过是为了打扫一间不起眼的餐厅而延后了死亡的时间。
庞贝罗将右手绕到背后,变魔术似地拿出了一把刀子。是我丢向他的那一把。
「你可以自己选,看是要切成两大块,或是切成三小块。」庞贝罗竖起两根指头。
「首先,你可以选择被我杀掉或是自杀。那只杯子里装的是加了糖的氰酸,不难入口。一口气喝下去大约两分钟就会死。虽然喉咙会有烧灼感,但没有哪一种死法是轻松没感觉的,这个已经很好了。另一个就是我直接让你一刀毙命。选择这个的话……」
竖起的手指变成三根。
「在这个距离之下,我可以精准地贯穿你的眉间。瞬间没入头盖骨的不锈钢会将前额叶切开,让你立即死亡。接着是心脏和喉咙。喉咙的话,因为要切断颈动脉,所以力道会大到将颈椎折断。想要哪个自己选吧。选好以后安静地闭上眼睛,不要动,想像眼前有一扇门,然后打开它。打开之后还有第二扇门在等着你,再打开,然后又是另一扇门……你就这样想像着自己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应该就不会害怕了。」
我的身体无意识地前后大幅摇动,而且在意识到庞贝罗的话总是无法连续时,我才发觉自己似乎断断续续地走神。他的话虽然听起来像个玩笑,却是万分认真。我一下子因为不想死所以注意听,一下子又因为恐惧而恍惚走神。容器里的澄澈液体在灯光下显得奇诡无比。我茫然地环视整间厕所,一想到人生中的最后一眼竟是这幅景象,心中不只有悲哀,更多的是枯燥无趣。这种死法与蟑螂没两样,既不戏剧化,又没有任何爱恨纠葛,就好比将用毕的纸杯丢进垃圾桶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你最后的遗言?」
「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吧?可是你说过她们都是被客人杀掉的。」
「是没错。我不杀人,我已经收手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是我?既然收手了就继续收下去啊!」
「因为你太不好使唤了。不屈就用起来不称手的工具,另外换个新的。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
「你已经花了钱。」
「关于这个,我会负起责任。」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庞贝罗的脸上一瞬间闪过犹豫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