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2/8)
「嗯,没错。」蒂蒂回答得一派淡然。
「今天大概是因为要工作太紧张了,所以流了好多血,上厕所时也没办法像平常一样大出来。真是对不起,大场加奈子。」
「不用说了。不好意思,我对你们的隐私或健康状态一点兴趣也没有。」
「大场加奈子好冷淡喔。」牛仔低声说完,随即吹起了口哨。那旋律听起来似曾相识,我却想不起来是哪首曲子。
「你会开这辆车吧?」
蒂蒂慎重地问道。我这才发觉她说话的时候嘴里会飘出类似赛璐珞的味道。她一只眼睛看向奇怪的方向,但又缓缓地转了回来。
「嗯,我会开。」
蒂蒂移向前面的座位,从置物箱中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放入裤子后方的口袋及腰际。
「走了,Pumpkin。」
「OK!Honey bunny!呀呼!」
蒂蒂话声一落,牛仔随即一声怪叫,跳出车外。
「爱你喔。」两人在车子旁边像两块黏在一起的麻糬似地,表演着黏腻的热吻。
「我们不到二十分钟就会回来了。」
蒂蒂看着我说。
「要暖好我红粉知己的屁股喔!大场加奈子!」
牛仔说着将钥匙丢了过来。没想到钥匙却落在我身上而掉了出去,我只好下车去找。在我蹲下来,将手伸到车轮旁边摸索着拾起钥匙时,那两个人早已消失得不见踪影。我叹了口气,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然后等待。
事情就该这样。我一切照着他们的吩咐做,所以接下来就轮到他们必须遵守约定了。
车里既没有导航系统,也没有CD播放器。我无奈之下只好按下收音机的按钮,随即听到一个还可以的男性嗓音在讨论着可有可无的话题,以及女助手还算过得去的和蔼笑声。
我看向手表,略估了一下二十分钟后的时间。不管那两人要做什么,肯定不是什么正当的事,因为那个牛仔的脑袋根本就不正常。对了,他在接吻完出发时,没有含着棒棒糖。我转头看向后面的座位,他的棒棒糖正不偏不倚地黏在他刚才坐的地方。顶端变得有点像猪油遇热融化后的颜色,棒子则朝上竖着。我想像着牛仔往那里一屁股坐下,弄脏了白色裤子后气得跳脚的样子,心情不由得愉快起来。牛仔肯定会抱怨个不停,而蒂蒂应该会一脸不耐地安抚他。真奇怪,她到底是看上那个男人哪一点?
我看着眼前一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经过。她的人生决不会落入像我现在这样的处境。她的世界是用单纯与单调筑起的铜墙铁壁,送丈夫出门、整理家务、照顾小孩、等丈夫回家,经由这样无限循环的过程,她的未来得到了保障,人生也得以维持。但我不一样,我曾经也很接近那个世界,如今却早已完全脱离。这个世上存在着所谓的世道,循规蹈矩的与脱序出轨的,其往后的发展是完全的云泥之别。基本上,这个世界就是为了那些循规蹈矩的人所打造出来的,因此要从那里脱离,虽然轻而易举,却也会变得万分艰难,因为之后不论是办卡或是租赁一个房间,都不得不花费许多心力与时间,而且还会被卷入麻烦事。
收音机传来正午的报时。
我一边忍住不断上涌的呵欠,一边静静等待。油箱是满的,警示灯也没亮,车子里虽然称不上干净整洁,却也没什么残羹剩饭之类的垃圾。从这里到东京车站,按一般车速不用一个小时就能轻松抵达。也就是说,到了傍晚我就有三十万入袋,人也自由了。想到这里,我将下巴靠在方向盘上,开始幻想着拿到钱之后可以做些什么。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收音机,眼睛正扫过停车场管理业者竖立在招牌上的停车规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类似醉汉大吼大叫的声音。
我再次忍住一个呵欠,低下头抓了抓头。那个喧哗声还在继续。果然,这个城市没救了。大白天竟然有几个脑筋不正常的人边走边用力挥着手。够了,拜托你们先停下,暂时别靠近——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我发觉那个正在大叫的是名女子。
我抬起头,虽然隔着段距离,但仍能看出穿红衣的男子被女子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来。正当脑中闪过「真是喝得有够醉」的想法之际,那女子竟朝我尖声大叫。
是蒂蒂。她的手臂仿佛电风扇扇叶似地来回挥舞着。
我拉起手煞车,催下油门,将车子开过去。
「你在干什么!混蛋!」
拉开车门的蒂蒂大吼。她搀扶着的人是牛仔。他白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被染成鲜红色,瘫软着一动也不动。
「快走!快啊!」蒂蒂大叫着催促。
她手上的包包袋口大敞,里面有好几束印着福泽谕吉的万元钞,而且都沾染上了鲜红色的污渍。
「开车!」
蒂蒂突然猛地踹了椅背一脚。我被这一脚惊得回过神来,伸出脚要踩油门,车子却早一步被猛烈的撞击力道撞飞了三公尺远,斜斜地停了下来。撞上来的是辆黑色宾士。
宾士的车门敞开着,有几名男子已经下车往我们这里跑过来。
「拜托!快开车!」
蒂蒂的尖叫在车内响起,我感到浑身血液倒流,用力踩下油门。
「混蛋!喂!停车!」一个穿着像料理师傅的白衬衫的男子,冲到我这一侧的窗户来。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也不知道那刀是怎么拿的,只见他用刀柄往车窗使劲砸,窗玻璃便应声碎裂。
我急忙将方向盘往左切,冲进旁边的小巷,男子顺势被甩落,像颗球似地滚落在地。
「快点!快一点!」蒂蒂的尖叫声已经带上了泣音。
我开着车在宾馆林立的小巷里像只无头苍蝇般疾驰,一路上不时会看见黑色车子,每次看到都心惊胆跳。
「落在对方手里会被杀掉的!你也会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耳边突然响起喇叭声,宾士车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到派出所也行!去派出所!不然会被杀掉的!」
蒂蒂不停捶打我座椅的头枕。
「不要!我才不想死!」我猛踩油门,好甩开宾士车的追逐。
只要再一下子就能开出小巷到大马路了。我暗忖着,然后再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就能逃过一劫。钱也不要了,这种荒谬绝伦的经历我可受不起。今天早上起来时,我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陷入这种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要被人杀死的地步。
前面已经看得见主要干道了。很好,就这样笔直前进,一鼓作气地冲出去。
就在这时,前方竟出现推着婴儿车的身影。
「不行!不行!别慢下来!」蒂蒂边看向后方边喊道。
「辗过去!别管那么多了,辗过去!就当是我做的!」
我按下喇叭。喇叭声响起时,我还在想着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从婴儿车旁边擦过,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竟直挺挺地站在马路正中央。
「不行!会撞到那个人,我要停下来!」
「不可以!他们追来了!辗过去!辗过去!拜托!我求你了!拜托你辗过去!」
「我做不到!那是个婴儿啊!」
「我们会死的!这样你也要停吗?我们都会死的!」
车子的挡风玻璃直逼婴儿车而去。
要撞到了……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我踩下了刹车。在千钧一发之际,车尾猛烈摇晃,然后停下。轮胎磨损的臭味在车内弥漫,车头和婴儿车近得就像仿佛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推着婴儿车的是名男子。诡异的是,他连头都不抬,就那样站着不动。
我正要鸣喇叭请对方让开时,车窗玻璃却像雪花飞散般迎面而来。我被人掐住脖子,颅被往方向盘上猛撞,然后被人像抓野猫似地拖下车,耳边还能听到蒂蒂的尖叫。
被拖向停在我们正后方的宾士车时,我看到了那名男子。对方不论是长相或是体格都很像大猩猩。他将婴儿车倾倒,让我看清里头的空无一物,并笑得咧开了嘴。被丢进宾士车时,我虽然想开口解释,却因为一阵仿佛鼻梁被打断般突如其来的剧痛而说不出话来。随之而来的不只耳鸣,还有灌进口中的鼻血。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那时的我心里却想着,我这是被揍了吧?
Ψ
我们在新·大久保事务所受到了各式各样的讯问。对方大概是想确认我们是不是其他组织派来的人,抑或根本就是警方那边的人。牛仔的腹部与胸部因为穿刺伤而严重失血,却没人为他做任何医治的动作。蒂蒂恳求了好几次,对方却觉得有趣而动手殴打并践踏牛仔的伤口,最后反倒是牛仔叫蒂蒂别再求他们了。
我们在那间事务所待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在明白他们似乎是有着强硬后台且作案不讲求动机的愉快犯(注:以引起社会恐慌为目的,并在暗处欣赏各种人性丑态的犯罪类型,例如一九八四年于日本发生的格力高森永事件中的「怪人二十一面相」。)后,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而后我们便被带上另外的车子,往横滨移动。
之后的事情我实在不太愿意再去回想。
我的人生,活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个年头,什么离奇荒诞的事都看过、听过,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慢慢地没了声息,而且是用令人作呕的方式,使之发出令人反胃的痛苦衷嚎而死……在这个世上,有的时候死亡真的好过活下去。看到那个过程,会让人打从心底认为死亡是从苦痛里解脱,根本一点都不可怕,而是令人如释重负。神奇的址,我居然没有因此而心脏病发作,而蒂蒂也没有发疯,她明明就很喜欢牛仔……。
住新,大久保事务所被骂、被揍、被拷问,都还觉得自己街在「人间」,而且即使对方是可怕到无以复加的流氓,说到底却仍旧是人。在横滨时却完全不一样。已倒闭的水产公司的冷冻仓库不但昏暗,而且还飘着恶心的臭味。我不知道他们选择这里,是不是因为屿充在墙壁之间的隔热材质具有隔音的效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上的血渍容易清洗干净。
我们在被捆绑的状态下被丢往地上。
过没多久有名从头到肩膀全黑、上牛身赤裸的男子出现。他的腰上系着像是法国餐厅服务生穿的那种围裙,身上全是重金属摇滚风的剠青,看起来黑黝黝的。会知道这名男子很危险,是因为当他出现的瞬间,其他男子的态度顿时丕变;不仅说话次数减少,而且目光紧盯着那男子的一举一动,在他开口前,就已经有人早一步将他想做的事做好。换句话说,大家都同样地专注警觉。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男子靠近牛仔后不知对他做了些什么,牛仔随即发出令人悚然的惨叫。其惊人的程度,让人不解明明已经那么衰弱的牛仔,究竟哪来剩余的力气发出那样的声音。男子接着站起来,边看着不断哀嚎的牛仔,边将某个东西送入口中。至于牛仔,他原本右眼所在的地方已经开了一个血红色的洞。
我转过头狂呕不止。
男子捉住牛仔的头发,轻轻松松地将他往里面拉。
我和蒂蒂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脱掉!」一个拿着大型拔钉钳的男子说道。
当我还在犹豫时,蒂蒂已经唰地脱得一丝不挂,匀称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赘肉。我学她脱掉衣服后,那男人便以拔钉钳的前端在我的下腹来回描绘。那里有道浅浅的伤疤。
「这个身体脏了。没弹性又软趴趴的。」我沉默着任由男子拿拔钉钳压在那道疤痕上。我想起了某件事,眼泪夺眶而出。
另一名男子拿起数位相机拍了我们全身、上半身以及露出脸的相片。
「你们现在已经是拍卖品了。卖得掉就送到买家那边,卖不出去就处理掉。」
拿拔钉钳的男子的口气,听起来对这种事非常习以为常。
某处响起吹口哨的声音。是那个刺青男。下一瞬间,则是牛仔另一声凄厉的惨叫,但我完全不想看向声音的来源。在等待注射顺序之时,一股亿万倍的「不祥预感」钻人身上的每个毛孔,穿刺过我的心脏。
我听到拿手机的男子正与另一端的客户交涉价钱。我似乎是八十万,蒂蒂则是两百万。
「被卖掉之后会怎样?」
在新,大久保被狠狠痛揍而缺了几颗牙齿的蒂蒂,颤抖着出声询问。
「谁知道。可能是做成家具或是把皮剥下来挂在墙上当装饰吧!还有人是被活生生肢解然后拍成纪录片,不过也有人只是单纯地被丢去喂猪或喂狗。反正因为国籍和文化的不同,可以取乐的法子多得是。」
「国籍、文化不同……」蒂蒂愣愣地重复。
「买家可不限于日本人。总之这个国家多的是想玩日本女人的家伙。」
此时有个像是塑胶袋的东西被丢到地上,发出湿润的声音。
蒂蒂随即屏息。
我们看到了连着完整头皮的假发。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牛仔疯了似地狂笑出声,接着笑声被电动工具的马达声盖过,随后成了绝响。
那些男子其中一人脸色发青地将视线从刺青男所在的位置移开,往地上轻微呕吐。之后电动工具的声音虽然仍持续着,却已听不见任何惨叫。我知道牛仔死了,而我羡慕他的死亡。我不害怕死亡,甚至以前我也想过寻死,但我绝对不要被别人拿来当成消遣娱乐、琢磨着该以何种手法凌虐至死。
旁边响起了水声。蒂蒂失禁了。看着她肿起的嘴唇和变得浮肿的脸,我想我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和她差不多,只不过她的眼睛却是直盯着前方。
刺青男往我们走近,手上拿着光滑如苹果般大小的东西……
找没办法再叙述下去了。
总之我们在那之后并未得到买家的青睐。从他们的叫骂声中,才知道原因出在我们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长相,再加上又有些年纪,于是再度被殴打出气。
蒂蒂在车上频频喊着手指好痛,因为刺青男拔掉了她的指甲。当刺青男拿出T字型、看似手工制器具的小螺丝剪钳站在她前方时,周围的男子会问他打算做什么。「特别服务」,刺青男说完便抓起浑身僵硬的蒂蒂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