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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蜂鸟(出书版) 第八章 隐情(2/5)

法医秦明 · 惊悚悬疑 · 237 KB · 2022-11-02 19:14:54

第八章 隐情(2/5)

  女工被害过程示意图

  说完,顾红星在自己划定的一个范围内,用放大镜看了起来。冯凯很是惊叹,这种利用现场重建,来缩小寻找指纹的范围的方式,是很先进的一种办法。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脑子。

  不一会儿,顾红星就掏出了相机,说:“果然有!不过这是一枚变形的指纹,说明凶手的手按在机器上,发生了位移。”

  “一年了,还有指纹?”冯凯难以置信。

  “是啊,正常的指纹早就没了。但是这机器上都是油啊,油是可以把指纹保存下来的。”顾红星说,“机器的这一面,是靠墙的,既然平时没人会到机器的这一面来,那这枚指纹就非常可疑了。还有,你看,这枚油脂指纹里,是有暗红色的印记的。这说明,很有可能是女工被绞死的时候,喷溅出来的血迹黏附到了凶手的手上,同时他站立不稳,用手扶住了机器。”

  “那会不会是机器安装的时候,安装工人留下的?”

  “不会,这个机器安装之前是不抹油的,只有使用一段时间后,为了润滑,才会加机油,机油会从机器里渗透到对面的面板上。”顾红星说,“我妈是这个车间的主任,这点常识我是知道的。而且,如果是其他人留下的,就不会有暗红色被保存下来。”

  “也就是说,有人从北侧小门进来,躲在机器主体结构的后面。等女工靠近后,他突然出现,拉了女工一把,把她拉进了机器。血溅到了他手上,他因为重心不稳,一只脚踏在机器边框,一只沾血的手扶住了机器。”冯凯点点头,说,“而且这个人还是女工的熟人。”

  “拍完了,油脂指纹只能拍照,没办法取下来。”顾红星说,“我们把帆布复原吧。”

  2

  穆科长正坐在办公室里,把铝饭盒里最后一团饭囫囵扒拉到嘴巴里,见到冯凯二人,连忙问:“听局长说,你们去自制设备了?”

  “设备不重要。”冯凯拉了一张凳子坐到穆科长身边,说,“当年他妈妈厂子里的女工被轧死的案件,我们发现了疑点。”

  “这都定了性的案件,还真没完没了啊?”穆科长有些不耐烦。

  冯凯也能理解,毕竟当年这就是穆科长亲自办的案件。这种时候,让他轻易承认自己办错了案子肯定不容易。所以冯凯这次也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用一张纸,画上车间的图,把顾红星的推断和从车间主任那里了解来的线索,一一地向穆科长说了个明白。

  “倒也不是我不愿意认错。”穆科长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说,“但是这厂子毕竟是和军队有关系的,领导都不愿意旧事重提,怕引起不良的社会影响。”

  “可是,发现了疑点,总要重新立案侦查吧?”冯凯说,“要不然,对得起冤死的人吗?”

  穆科长盯着冯凯,说:“我可以去和尚局长聊聊,但是你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这案子肯定不会重新立案的。”

  “证据是吧?”冯凯指了指顾红星,说,“他肯定能找得到证据的。”

  顾红星一直在马蹄镜下看着指纹,此时被点了名,连忙说:“啊,我,我正在看。”

  “我去和局长说吧。”穆科长拿起饭盒,说,“等你们找到确凿证据再来找我。还有,我去刷碗了,你们也赶紧吃一点,吃完就去城西,那边有个案子,死了个人,老马已经去了,还搞不清情况。”

  见穆科长松口,冯凯放下了心,但是他要的确凿证据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的。两人去食堂随便吃了点青椒炒茶干就饭后,骑上车,向穆科长交代的位置出发了。

  路上,冯凯问顾红星:“那个指纹,能看出来啥不?”

  问完,连冯凯自己都吃了一惊,毕竟曾经的自己,对刑事技术是不太看重的,认为侦查就可以解决一切。而现在,不知道怎的,他几乎把破案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顾红星身上了。

  “纹线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是明显的变形指纹。”顾红星有些担忧地说,“到底能不能比对成功,还得等找到嫌疑指纹才知道。”

  “只要能看出来就行。”冯凯说,“之前你不是教过我什么差异点嘛,我相信你能分辨出来变形指纹。”

  顾红星没有接话,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骑行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俩来到了城郊的村落。村口一名公安正在等候着他们,见他们来了,便带他们来到了村子中央的一户人家。

  小院的中央有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下面显然是死者的尸体了。老马正坐在离尸体不远处的石凳上,抱着一个碗吃中午饭,细嚼慢咽、津津有味的样子。冯凯心想,真是不论什么时代,法医都一个德行。在尸体旁边是怎么下咽的?

  “来啦?喏,尸检我做完了,你们自己看吧。”老马一边咀嚼,一边用筷子指了指担架,说,“老乡家的大锅饭就是香。”

  “什么叫我们自己看?”冯凯白了老马一眼,“要能看得懂,要你法医做什么?”

  顾红星没说什么,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拉开了白布。在顾红星看来,他已经“身经百战”了,连高度腐败的尸体都看过,这个刚刚发的人命案,肯定也没啥。可万万没想到,随着白布的拉开,顾红星还是给吓了一跳。

  眼前的尸体是一具完整的、没有腐败的尸体,可是,他的胸前和腹前已经完全裂开了,暗青色的肠子和黄色的网膜膨隆在尸体的外面,血迹斑斑。裂开的大缺口周围,都是黑色的皮肤。

  顾红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冯凯皱起眉头,咂了咂嘴,说:“你这老家伙,越来越懒了,解剖完了不知道缝合啊?对死者还有没有尊重?”

  老马依旧在往嘴里扒拉着饭,说:“你看仔细了,死者的前胸和腹部皮肤都缺失了,我就是裁缝也缝不上啊。不过,倒是省得我动刀了,直接就这样看完了,肝脏破裂、心脏挫伤。”

  在这个年代,并不要求法医对所有尸体都要三腔

  (2)

  打开,只要能明确死者的死因就可以了。所以在很多尸检中,法医只是做一个局部解剖就了事。比如在烧死的尸体命案中,法医打开死者的气管,看见里面有烟灰炭末,甚至就不再动刀了。这一具尸体,老马甚至都没有动刀,检查了死者的内脏,头部都没打开就结束了工作。冯凯知道,这样的解剖漏洞很大,很有可能丢失关键的线索或者证据。但是,时代不同,工作要求也不同,他也不好多说。

  “这,这是谁这么残忍?开膛破肚的?”顾红星问道。

  “你看,创口巨大,一次形成,且周围还有烧焦的痕迹,很显然,这不是人为形成的嘛。”老马说道。

  “不是人干的,难道是鬼干的?”一位老太太走进了院子,带着哭腔说道。

  “死者的妻子,你们问问吧。”老马朝老太太的方向伸了伸下巴。

  据死者的妻子说,死者叫作徐茂,今年70岁了,两人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平时就是老两口相依为命,和其他人交往也少,没有什么矛盾关系。今天一早,老太太去地里干活儿,摘了菜回来,然后就去赶集了,等赶集完回来,就看到老头子躺在院子里,被开膛破肚了。家里没有被翻动,没有外人侵入的迹象。

  “你自己说,什么人光天化日到人家里来杀人,杀完人还开膛破肚的?”老马对老太太说道,“你自己都说了,没和什么人有深仇大恨。”

  “关键是死因啊。”冯凯说。

  “这么大的胸腹部开放创口,不是刀割的,就只能是炸的了。”老马慢悠悠地说,“以前在战场上,经常会有这种。”

  “可是现在不打仗了啊。”顾红星说。

  “反正我觉得是爆炸伤。”老马吃完了饭,收拾碗筷,说,“派出所的,问了几户邻居,只有一户事发的时候在家,确实听到了爆炸声,说是很闷的那种声音。”

  “爆炸?”冯凯疑惑地看着老太太,说,“你们家有手榴弹啊?”

  老太太倒是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说:“是这样的,我早上去田地里摘菜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啤酒瓶,瓶子口用软木塞塞住的,里面还有不少一分钱、两分钱的硬币。我看有钱嘛,就拿回来了。但是,那就是一个瓶子啊,不可能是手榴弹啊。”

  顾红星手疾眼快,在老太太描述完之后,就走到墙角,捡起了一个软木塞。只不过,此时的木塞已经被熏成了黑炭,一头还有灼烧的痕迹。

  “对,就是这个塞子,塞进了瓶口,拔不出来的。”老太太说。

  “瓶子里,除了硬币,是不是还有许多沙子?”老马问道。

  老太太点点头,说:“对,大概半瓶沙土一样的东西,上面有钱。”

  “这是‘滚天雷’啊。”老马说,“有一些村民为了捕捉野兽,会在瓶子里面放上沙子和火药,当野兽叼住了瓶子一咬,或者反复晃动,沙子和火药摩擦,就会炸。所以,是你把村民们打猎用的‘滚天雷’给捡回家了。”

  “什么?是我害死了我家老头子?”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号哭起来,“我看里面有钱啊,我不该贪小便宜啊。”

  “可是,老马,炸野兽的话,里面放硬币做什么?”冯凯突然问道。

  老马愣了一下,说:“这,呃,是增加杀伤力?”

  “那放铁片、石块就行了啊。”顾红星说。

  “这,这我没考虑到。”老马说。

  “大妈,您是在哪里捡到的,带我们去看看。”冯凯说道。

  老太太一边抽泣着,一边带着冯凯等人从田间小路,一直走到了她自家的田地里。这里一片旷野,田地连着田地。老太太指着自己家的黄瓜架说:“就在这架子下面。”

  “最近您地里的菜,有被野兽拱过吗?”冯凯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

  冯凯说:“这里没有山,菜地也没有野兽入侵的痕迹。而且,徐家的菜地在一整片菜地中间,并不在边缘。那为什么会有人把‘滚天雷’扔到这里来?”

  “你是说?”老马皱起了眉头。

  “‘滚天雷’既然能炸野兽,也能炸人啊。”冯凯说。

  “可是,用这种手段杀人,不太保险吧?”老马说,“他怎么就知道被害人一定会把瓶子捡回家?”

  “所以他放了钱。”冯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老太太,又看向老马身边的民警。

  民警立即会意,说:“这村子我还是了解的,老太太没什么特殊的,但是贪小便宜这种事情,很正常吧。”

  “可惜她在路边捡到一分钱,却没有交给警察叔叔。”冯凯说。

  儿歌《一分钱》是1963年创作的,此时已经流行了十几年,孩子们都会唱。

  “交给我们,我们也未必知道那是‘滚天雷’啊。”民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所以,是老太太捡了‘滚天雷’回家,但是并没有晃动它。”顾红星说,“徐茂在家里看到了瓶子,也看到了里面的硬币,可是他打不开软木塞,只能左晃右晃,导致了爆炸。看来,我有事情做了。”

  冯凯知道,这个年代,没有监控、没有DNA检验技术、没有理化检验,即便是对爆炸物品的管控也是不健全的。这种普通的炸药,如果有心,弄一点易如反掌,而且无据可查。想要破案,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调查矛盾关系,二是在爆炸残留物上找到指纹。

  可是,人都被炸得开膛破肚了,想要找到玻璃瓶的残片已经希望渺茫,而软木塞又不是获得指纹的最好载体。经过派出所的初查,也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这种方式报复杀人的对象。这个案子,看起来挺难的。

  “火药烧没了,沙子也找不到,软木塞已经烧毁了,但是玻璃片和硬币总不会凭空消失。”顾红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说,“我现在就去院子里找,等我好消息吧。”

  看着一溜烟小跑离开的顾红星,冯凯低头想了想,对老太太说:“大妈,去派出所吧,反正现场要封存,咱们去聊一聊吧。”

  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对生死看得似乎比较淡然一些。到了派出所,老太太就已经情绪稳定了下来,可以正常谈话了。

  “您确定,你们家一直没跟谁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二十年前的都可以。”冯凯知道,这枚炸弹是针对徐茂夫妇的,而不是特定针对徐茂或者老太太本人的。

  老太太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呢?就是邻里的纠纷矛盾?”

  老太太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都是下地、回家,最多赶个集。就是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也没和人红过脸啊。”

  “那,你家老徐,就没有什么经常交往的人?”

  老太太思忖了一下,说:“还真是不多,除了他侄子二黑,个把月就带他去蹭个澡。”

  “二黑?蹭澡?”

  “是啊,老徐的侄子,徐二黑,当兵回来就在镇粮食局看大门。”老太太说,“他能搞得到镇子上浴室的澡票,偶尔来喊他一起去泡澡。”

  冯凯顿时来了精神,说:“上一次泡澡,是什么时候?”

  “有大半个月了吧?”老太太说。

  “泡完澡回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比如老徐很生气,或者有心事?”

  “没有。我家老徐这个人吧,嘴是漏的,有什么事情肯定会和我说。”

  “我知道这个人,找他问问看。”派出所的民警说道。

  把老太太在派出所里安顿好,冯凯和民警一起骑上了自行车,赶往镇子上。在镇粮食局的宿舍里,他们找到了徐二黑的室友。根据他的室友反映,徐二黑昨天晚上就向局里请了假,说是自己的叔叔病了,要去帮忙照顾,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显然,徐二黑说了谎,他的嫌疑瞬间上升了。

  冯凯在这一间简陋的宿舍里转来转去,看见一个挂在墙头钉子上的搪瓷茶缸,于是戴上手套把它拿了下来,装进一个纸袋子里。这一套,都是二十一世纪现场勘查的基本操作了。

  出了门,冯凯就向民警布置着:“让你们所里的弟兄都辛苦点,带上联防队员晚上在镇子上和村子里搜索一下。看户籍状况,这个徐二黑双亲亡故,除了徐茂就没有别的亲人了。”

  “是啊,刚才我问了一下他室友,这人虎了吧唧、神神道道的,和单位的人也不打交道。”民警说,“没有什么朋友。”

  “所以,他肯定没地方去。”冯凯说,“通报他的单位,只要一发现他的踪迹,就地按倒,扭送公安机关。”

  “知道了。”

  见民警已经返回派出所,冯凯骑着车子回到了现场。现场已经封存,门口站着一名派出所的联防队员。根据联防队员所说,老马坐着顾红星的自行车,回局里了。徐茂的尸体,也被生产队派人拉走,送到一个废弃民宅里暂时停放了。临走的时候,顾红星还嘱咐联防队员,要连夜封存现场,没有市局的指示,不能让任何人进入屋内。所以,联防队员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一张凉床,横在现场的院子里躺着。好在这个联防队员胆子大,不然可不是谁都能在这个刚刚有人被开膛破肚的凶宅里睡上一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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