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泰迪凶案(2/4)
我苦笑了一声,说:“不着急,先把尸体带回殡仪馆,解剖完再说。至于狗,想要解剖,在哪里做不行?”
龙番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解剖室。
尸体已经被除去衣物,躺在解剖台上。因为之前她是处于侧卧位的姿态,而且尸僵已经到最硬的阶段,所以此时平躺在解剖台上,姿势有些奇怪。
我已经将尸体的头发剃除干净,再一次从上至下对尸体进行了全面的检验,依旧除了口唇处的那一处新鲜损伤,没有发现任何损伤。死者生前很爱惜自己的身体,甚至连一处陈旧性的疤痕都没有。
“幸亏这名死者的身份是清楚的,不然通过尸体真的很难找到尸源啊。”我说,“毫无特征性的体表,一点疤痕都没有。”
“死者会阴部无损伤,处女膜陈旧性破裂。确定,没有性侵的迹象。”大宝说,“口腔、乳头、阴道、肛门擦拭物以及十指指甲都已经提取完毕了,进一步检验排除。”
我点了点头,用注射器从死者的第四、五肋间隙刺入,抽取了一管心血,让韩亮立即送往市局理化实验室进行常规毒物的排除。虽然现场没有能够产生有毒气体的设备,也没有呕吐物,但中毒还是首先要排除的,毕竟现场死亡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有一条狗。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术刀,联合切开了死者的胸腹腔。一番操作之后,我们打开了死者的胸骨,暴露出了胸腔内组织器官。
“死者的肺还是淡红色的。”一边正在开颅的韩法医说,“二十九岁的年纪,能做到这样,不容易啊。”
“现场有空气净化器,这个人本身就是很注重保养的。”我说,“估计她单位也有空气净化器,平时两点一线,不出去乱跑,所以吸入的空气污染物就少嘛。”
“胸腔似乎没问题。”大宝翻动着死者的胸腔脏器说道,“胸腔无出血,肺无粘连,形态正常,位置正常。嗯,腹腔也是这样,没有出血和损伤,位置也都正常。”
“不不不,别着急。”我盯着死者的纵隔,说道,“怎么感觉,她的纵隔这么小?”
“啊?这还有大小之分?”大宝问道。
我没理大宝,用剪刀按“人”字形打开心包,暴露出死者的心脏。这可真是一颗袖珍的心脏啊,只有大半个拳头大。但是心脏表面没有出血点,也没有损伤痕迹。
“这人心脏怎么这么小?”我用止血钳指着死者的心脏说道,“正常人的心脏,应该有自己拳头那么大,这个小多了吧。”
大宝点点头,说:“是啊,心脏有毛病的,一般都会心室壁肥厚,或者有脂肪心什么的,都是心脏很大,这个正好反了。”
我没有说话,沿着心脏检查了周围的血管,说:“右下肺动脉干明显变细,肺门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小心脏综合征啊。”
“小、小心脏?”大宝似乎没有听过这个名词,他翻着白眼,努力在脑海里的海量医学名词中,搜寻着这个病。
“别想了,我告诉你。”韩法医忍俊不禁,说道,“小心脏综合征,SHS,又称神经性循环无力症、直立性调节障碍症,是比较少见的心脏异常,是在儿童发育过程中心脏体积相对较小,心输血量相对不足,轻微活动后即因心输血量相对不足而产生头晕、心悸、心前区疼痛、呼吸急促、易疲劳、乏力等临床表现的一组综合征。多见于儿童和青年人,发病率低,无性别差异。本综合征无须特殊治疗,一般预后良好。哦,开颅结束了,死者的头颅无任何损伤。”
“女团组合SHE我倒是知道,SHS是真不记得啦。”大宝说,“可是,这种疾病,能导致猝死吗?不是说不需要治疗,也能预后良好吗?”
“SHS,由于心脏发育不全导致心脏偏小,收缩力不强引起心输血量不足,肺换气功能不足,动静脉血氧差增大,组织相对缺氧,影响正常新陈代谢。”我说,“这是这个疾病的病理基础,本来是不至于猝死,但如果她受到了能够导致窒息的外力,本身相对缺氧的组织器官就更加缺氧了,那么,在还没有出现严重窒息征象的时候,就会导致其死亡。”
大宝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我补充道:“患有这种疾病的患者,轻微活动后会出现心悸、气促、胸痛、心律失常、眩晕、眼前发黑、耳鸣、头痛等。休息或平卧时无特殊症状,站立尤甚,突然起立时可诱发症状产生。常伴有失眠、易激动、自制力减退等自主神经功能失调的症状。查体有脉率加快、血压降低、皮肤苍白、出汗等表现。这可能就是死者不喜欢到处乱跑,而只喜欢宅在单位和家里的原因吧。”
“那你说,她真的是被人侵害,然后疾病发作而死亡的?”大宝问道。
“这个我可没说。”我摇摇头,说,“具体的案件经过推论,是需要结合现场、视频监控等一系列线索综合得出的。好在现场条件非常好,又有那么多监控,不愁这些个问题解决不了。对于法医来说,在我们确定了死者可以排除其他死因之后,外力导致机械性窒息,联合小心脏综合征并发而导致死亡的死因,是可以出具的。”
“现在只需要排除中毒的可能性,就排除其他死因了。”韩法医说道。
“我们来看一看死亡时间吧。”我说,“其实死亡时间已经很清楚了,准确地说,我们用胃肠内容物的情况,再来印证一下。”
“好的,死者昨天中午十二点整在公司吃的饭,吃的是西红柿炒蛋、肉末茄子和基围虾套餐。”韩法医说,“这个我已经让侦查员调查清楚了。至于晚上,她一般也在公司吃饭。但是近期受疫情影响,公司食堂不开门,她怎么吃饭,侦查员还没查清楚。”
“估计是外卖。”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死者的胃,说,“看来还真不一定。对于这个很自律的女人,晚上不吃饭也是有可能的。”
死者的胃是完全空虚的。
我们捋出了死者的小肠,在解剖台上按50cm一段的长度蛇形排好,然后用剪刀剪开,查看肠内容物的情况。
“死者肠内容物迁移到了距离十二指肠三米的位置。”我说,“胃排空需要六个小时,然后按照食糜每小时在小肠内前进一米的速度来判断,死者是在末次进餐九个小时后死亡的。”
说完,我又在死者的肠内容物里挑出一些食糜,放在托盘之上,用流水冲洗了一下,说:“嗯,西红柿的皮、肉末、茄子皮。不会错的,看来她末次进餐就是中午那顿饭,晚上并没有进食,而且也进一步印证了她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八九点钟。”
“晚上不吃饭多饿啊。”大宝说,“我早上吃得那么饱,现在都饿了。”
我抬头看看解剖室里的挂钟,此时已经下午一点半了,我笑了笑,说:“走,我们去市局食堂吃饭,休息一下,正好也等等理化结果,然后去参加下午五点的专案组碰头会。”
3
在我们赶去专案组的时候,韩亮打来了电话,说理化检验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可以肯定的是,排除了常见的气体中毒,也排除了常见的药物中毒。现在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少见的药物中毒或者是食物中毒,还在进一步检验。
我知道这个结果已经足够了,因为死者的胃内容物已经告诉了我们,她死亡前别说吃饭了,甚至连水都没有喝,怎么可能是食物中毒?既然中毒的可能性被排除,那么我的小心脏综合征之说,自然就是可以解释死者死亡的唯一可能了。
我抖擞了精神,走进了专案组里。我发现大家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急切。果然,我还没坐稳,董剑局长就急忙问道:“怎么样?是命案吗?”
对于咱们这个一年不超过二十起命案的省会城市,这一周之内就发生了两起命案,即便很快破获,董局长肩膀上的担子也会很重。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是不是命案,这不是法医来说的。”我说,“虽然死者有基础疾病,但是外力侵害的作用还是很大的。”
“什么?有外力侵害?”董剑问道。
我点了点头,也不管侦查员们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把死者的尸检情况以及小心脏综合征的发病症状和致死原因都解释了一遍。
“死者的内脏器官和尸表情况是一致的。”我说,“窒息征象有,但是很轻微。但既然是有,而且口唇黏膜有伤,那么我觉得她自己造成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还是要排查一下进入她家的人。”
“现在就是排查不清楚啊。”董局长忧心忡忡地说道。
“啊?又有足迹,又有监控,怎么会排查不清楚呢?”我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董局长只是摇头沉思,没有回答我。我看向苏林,问:“哎,林涛哪儿去了?”
苏林说:“今天下午,我和林科长在市局痕检实验室对现场的地面吸附膜进行了研究。这个死者真是非常爱干净,家里地面上的浮灰都很少。”
“再少,也是有的。”我说。
“是有。”苏林说,“可是,现场是被死者的两个同事先发现的,120又进入了现场,所以对现场地面本身就少的浮灰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我们找到了很多类似鞋底花纹的区域,但确定是鞋底花纹并且有比对价值的,目前证实全都是死者同事和120的。”
“也就是说,没有其他人的了?”大宝问道。
“不,我的意思是说,即便有其他人,足迹也被破坏了。”苏林说道。
“不会啊,同事和120只进入了中心现场客厅,其他位置呢?卧室什么的?”我连忙追问道。
“卧室肯定没有其他人进入过。”苏林说,“只有死者自己的拖鞋灰尘减层足迹,没有其他人的。”
“那足迹被破坏了,究竟是有人进入还是没人进入?”大宝纠结这个问题。
“从目前看,虽然找不到明确的,除死者、死者同事和120外的其他人的足迹,但是现场地面上,我们吸附到了不同于浮灰的其他印记。”苏林说,“看起来,应该是泥水印,但是看不清鞋底花纹。而死者、死者同事和120的人的鞋底我们都确定了,不可能带有这种泥水印。”
“所以说,你们还是倾向于有人进入。”董局长低头颦眉说道。
苏林点了点头,说:“所以林科长没找到确切答案,自己回现场复勘去了。”
“至少能说明一个问题,即便有凶手,凶手也没有进入卧室,而通常侵财都是要进入卧室的。”我说,“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色,他是为了什么?”
“你是说矛盾关系吗?查了一下午,几乎找不到有矛盾关系的人。”董剑说道。
“不对啊,不是还有监控吗?”我转脸看向程子砚。
程子砚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真的是非常遗憾,虽然小区的每个单元门外都有监控,但是这个监控的位置安装得有问题。如果单元门不关闭,而是最大限度打开的话,单元门上缘的一个锁扣就会正好遮挡住摄像头。处于这种情况的单元门摄像头,顶多只能看到有人影进入单元楼道,但根本看不到是什么人。现场这栋楼的单元门,因为昨天早晨有人搬家,所以被大开了,一直到死者同事进入的时候,都没有关闭,所以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在案发时间进入现场。”
“会不会是搬家的那户人家搞的鬼?”大宝问道。
“查了,不会。”董局长用手指轻轻抚摩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不是还有电梯里的监控吗?总不能也被挡住了吧?”我问。
“现场是四户两梯,一部电梯里的监控坏了,另一部电梯里的监控倒是正常的。”程子砚说,“我们结合死者晚上八九点钟死亡的这个时间点,前后各延长了一个小时,去逐一固定。坐电梯上去的有二十一个人;坐电梯上去不久又下来的,有五个人;没看到上去,只看到下来的,有六个人。这三十二个人,有四个是外卖员,其他都是小区业主。这些人都调查了,而且从监控来看,这些人都不是去23楼的。”
“所以凶手是坐另一部电梯上去,并且坐另一部电梯下来的?”大宝说,“那会不会是了解现场监控情况的人啊?”
“这就没法调查了。”董剑说,“还是要从熟人查起,毕竟是和平进入现场的。一个单身女性在家,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怎么会开门?”
我见每一种希望都被无情戳破,于是像是看向救命稻草似的看向陈诗羽。
陈诗羽看见我在看她,说道:“电子物证那边,也不行。这样说吧,结合现场的电脑和手机,可以做出如下判断。这个死者穆小苗,工作是真够忙的。据推算,她六点钟下班到家,就一直在接电话,几乎每半个小时就有一个电话,而且通电话的都是她的同事和下属,每个电话都在十分钟以上。一直到晚上八点零六分,她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是给她的下属的,询问的,就是她在文档上修改的内容。这个电话持续了五分钟,挂断后,再有其他同事打电话来,她就不接了。所有的电话都排查过,没有疑点。”
“一边改文档,一边打电话,直到出事。”我沉吟道。
“哦,还有,查了她手机的APP。”陈诗羽说,“微信里和一个男人断断续续地聊了两句,看起来是这个男人在追她。不过,这个男人也排除了作案可能。还有,就是六点钟的时候,她点了份外卖。”
“外卖?”我跳了起来,说道,“不可能!死者晚上没有吃东西,现场勘查的时候也没有看见外卖的盒子!你确定她点的外卖接单了吗?”
“订单完成了。”陈诗羽说道。
“子砚,你说的那四个外卖员是什么情况?”我转头问程子砚。
“哦,这四个人。”程子砚翻了翻笔记本,说,“三个人都是上去就下来了,没有停留的时间。还有一个,只能看见上去,但是没看见下来。我们分析,他是坐那部监控坏了的电梯下来的。因为这个人我不放心,还专门查了小区门口的监控,确定他是送了外卖就走了,没有停留多久。还有,这个外卖员是去25楼的,不是去23楼。”
“可以先上去,再走楼梯下来啊。”我说。
“可是,这个外卖员抵达25楼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一。他离开小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程子砚说,“一共就九分钟,从电梯下来的过程,加上中间停一停,说不准都要两分钟,骑车回到大门口,也得要两分钟。中间这五分钟,作案也来不及吧?”
我沉吟不语。
“外卖员不太可能。”董剑说,“外卖员的身份都很清楚,他们干坏事要考虑后果吧?而且你都说了,现场不侵财不性侵,最大的可能性是因为矛盾,而外卖员接单都是随机的,他们无法选择目标。”
正在此时,我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见是林涛打来的,就开了免提。
“救……救命啊!”林涛在电话那边大声喊叫道。
陈诗羽腾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我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诈尸了!诈尸了!”林涛喊道。
“什么诈尸了?”我莫名其妙地问道。
“狗……那条狗诈尸了!”林涛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顿时笑了起来,看来是现场的那只泰迪狗其实并没有死亡,而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昏迷了。此时,狗醒了,这着实把林涛吓着了。毕竟,狗睡觉不会睡得那么死,更不会装死。在大家都认为它死了的时候,它又活了过来,确实会让林涛这个怕鬼的人吓得要死。而且,此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天色已黑,现场除了林涛,又没有其他人在。
“别怕,我们马上过去。”我实在是忍不住笑,于是带着笑意安慰道。
“对啊,狗不会假死,那么狗为什么会活过来?”挂断了电话,我沉吟道。
“幸亏你们没解剖它!不然这狗多惨!”陈诗羽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你真当法医是傻的,不确证死亡就解剖?法医在解剖人体的时候,一定要看到尸体的尸斑、尸僵出现,才会进行解剖。因为尸斑、尸僵是死亡的确证。狗也一样,没有确证死亡,我们哪里会动刀?不过在现场的时候,我们还真是疏忽了,那条狗明明就没有尸僵,可毕竟是动物,我们都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这还真是一个巨大的失误啊。
走进了现场大门,我立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林涛蜷缩在现场客厅的飘窗上,瑟瑟发抖,那只可爱的小泰迪则摇着尾巴站在飘窗下面,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林涛。
我因为笑得太厉害,半天才穿好鞋套,走进了现场。我把小狗抱了起来,左看右看,似乎看不出什么异样。陈诗羽走过来,从我手上接过小狗,逗了它一会儿,说:“连这么可爱的小狗都怕,你可真够有出息的。”
“我……我哪里是怕狗?我是怕,我是怕……”林涛满脸涨红地辩解道。
我想象着正在独自勘查现场的林涛感觉到身后有异样,猛地回头,看见一条活蹦乱跳的“诈尸狗”时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满脸的笑意。
“笑什么笑!”林涛从飘窗上挪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岔开话题,说,“现场还是有异样的。”
“先别急。”我走到卫生间,见墙角放着宠物狗吃狗粮、喝水的小碗,于是拿了起来,放在物证袋里,递给陈诗羽说:“你送去DNA室,给狗抽血检验,还有这些狗粮都要检验。抓紧检验,我们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