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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法医秦明系列第二卷众生卷3) 第1章 污泥(3/5)

法医秦明 · 惊悚悬疑 · 254 KB · 2023-08-15 12:28:55

第1章 污泥(3/5)

  “啊?你说,这是他杀?”大宝惊讶道。

  我没有说话,用止血钳夹开了死者的口唇,指着死者的牙齿,说道:“刚才你清理了死者面部的黑色淤泥,但是口唇内部没有清理,也幸亏你没有清理。”

  “口唇内侧有黑色淤泥。”大宝说。

  “不只是口唇内侧。”我说完,从勘查箱里找出了一根探针,塞进了死者的牙缝里。随着我探针针头的刺入,死者的牙齿后方被挤出了一些淤泥。

  “牙缝里有泥?”大宝说。

  我点了点头,说:“如果是死者自己跌进喷泉池的,可能会导致面部和口内有淤泥。但是他满嘴的牙缝里也有淤泥,一定是有一个力量,将他的头摁进了淤泥里,才会形成。”

  “那么脏的水,想想就恶心,这人也太狠了。”陈诗羽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摁他头的呢?摁他的头,没留下损伤吗?”大宝问道。

  我转头看着高法医,高法医一脸茫然,说:“没啊,头皮和项部都没有损伤。”

  我见高法医还没有开始缝合头皮,于是走了过去,掀起死者的枕部头皮说:“你看,死者的枕部头皮全是暗红色的。”

  “那是正常的啊,根据报案人的描述,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就是仰面躺在草坪上的。”高法医说,“根据尸斑形成的原理,枕部到项部之间,就是低下未受压处,所以这里的头皮,尽是尸斑啊。”

  “对啊,就是因为有尸斑的掩盖,所以我们没有发现控制死者头部造成的损伤。”我说,“但是,肯定是存在的,只是我们找不到了而已。”

  “被人打了一顿,然后把头摁进了污水池里。”大宝说,“多大仇啊。”

  “也是这个人的一系列行为,导致了死者ARDS急性发作,而要了命。”我沉吟道,“不过,不得不说的是,这种死亡,是有很大的偶然性的。”

  3

  “什么?艾滋病?死者有艾滋病?那你们还好吧?没破手吧?”林涛喊道。

  我们解剖完尸体,重新回到位于现场附近被公安局临时征用的一处民房,这里是本案的临时指挥部。其实在我们确定是故意伤害致死案件之前,指挥部就已经搭建了。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好,人命大于天,对于人命案,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马虎的。这也是我们国家命案发案率很低、破案率很高的原因。

  林涛正在一大堆足迹卡中间忙着什么,看我们回来,立即抽身拉着我们询问情况,于是我也将具体情况和他说了一遍。

  “ARDS啊!不是AIDS!你这脑袋怎么记不住事儿呢?”大宝拍了林涛后脑勺一下。

  “哦,哦,我想起来了。”林涛捂着后脑勺,不怀好意地对我一笑,说,“现在你不会说我迷信了吧?我知道你的乌鸦大法厉害,可完全没想到有这么厉害啊!死因都能猜到!”

  “这题是我出的好不好!”大宝居然像是在争功。

  “别废话了。”我见林涛刚刚放下手,于是也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说,“你的足迹看得怎么样了?”

  “发型!发型!”林涛挥了挥手,说,“足迹太多了,我们正在分门别类,把这两百多个足迹整理一下,不过这样看,新鲜的也不少。”

  “那也是有用的,不能认定,还不能排除吗?”我说。

  “对,能排除。”林涛说,“我们试了试,只要走进这片草坪,一定是会留下足迹的。”

  “那就成了。子砚呢?”我问。

  “子砚还在分析视频,量比较大,需要时间。”黄支队突然走进了指挥部,说,“不过,我估计也用不着她分析了,因为案子就要破了。”

  “破了?”我们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个时候,我们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为破案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因为不是靠技术破案而感觉有些失落。

  “线索是从调取通话记录的那一组侦查员开始突破的。”黄支队说,“通过对死者的通话记录进行调取,确认了死者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也是最不正常的一个电话,是一个固话号码。经过对固话的调查,你们猜,是哪里的?”

  我们一起摇了摇头,我心里暗想,这个师兄,现在居然会卖关子了。

  “是小区保安室的。”黄支队说。

  “啊!保安!对对对!是保安!”大宝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检验发现,死者全身有二十多处规则棍棒伤。”我说,“极有可能就是保安经常使用的橡皮棍造成的。”

  “是啊,保安室里,还确实少了一根橡皮棍。”黄支队神秘一笑,说道。

  “这案子,也太简单了,没意思。”林涛说道。

  “那,不对啊,保安为什么要打他?”我问道。

  “这个,很有意思,你们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来。”黄支队又是神秘一笑。

  看来啊,人年纪大了,话确实多,这个谁也逃不过。

  根据黄支队的叙述,经过侦查员们的调查,昨天晚上是一个叫作张跃的保安单独在保安室值夜班,到早晨五点钟才下班。案发后,我们就派出民警去找他了,当时他还在家里睡觉,在被警方传唤的时候,支支吾吾,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正常。虽然到目前为止,张跃还是没有向警方交代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通过外围调查,侦查员们发现,这个小区有好几个居民都有所耳闻,这个张跃在他值夜班的时候,经常不在岗。小区里都在风传,他和某个女业主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经常会趁着自己值夜班、女业主老公不在家的时候,溜去女业主家里过夜。但是这个被风传的女业主是谁,住哪栋哪户,倒是没有人知道。

  程子砚那边反馈回来的第一拨信息说,保安室附近是没有摄像头的,所以这个张跃当天晚上究竟在不在保安室,或者去了哪里,不得而知。

  “从保安室打出了电话,伤害他人使用的工具又是保安室里的工具,这不是他,还能是谁呢?”黄支队说道,“交代,只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我有个问题。”我说,“如果真的是保安张跃和死者李春的老婆方圆有瓜葛,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李春呢?”

  “这可不好说,十命九奸,有了奸情,奸夫淫妇图谋杀害正主的事情还少吗?”黄支队说道。

  “不,绝对不会是这个动机。”我说,“我刚才说了,死者的死因,是ARDS,这是一种很偶然的死因,死者死亡,虽然是建立在外伤和被迫溺水的基础上,但致死绝对也是偶然的。根据死者肺内的水分可以判断,这个摁头溺水的动作虽然凶狠,但是时间并不长。死者身上的打击损伤,也都很轻微。从这一系列动作来看,凶手的目的并不是要直接杀死死者,而是教训教训他而已。只是没想到,会触发极小概率的ARDS。”

  “所以你一直在说‘伤害’,还没有说过‘杀人’。”黄支队捻着下巴上的几根胡须说道,“动机只是故意伤害,而不是杀人,死亡的结果是偶然性的。”

  我点了点头,说:“我相信我通过尸体解剖得出的结论。”

  “其实,这也好理解。”黄支队说,“李春的妻子方圆被带到派出所后,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情绪。民警在追问后得知,这个李春经常会家暴方圆。”

  “会不会是李春殴打方圆的事被保安知道了,保安看不下去,才下手伤害的呢?”陈诗羽说道。

  “我们派一个女民警带着方圆去医院做了检查。”黄支队没有回答陈诗羽的怀疑,说,“她的身上确实有很多陈旧性的损伤,最严重的,还有陈旧性的烟疤。”

  “这个畜生!”陈诗羽说,“如果是我,我也会帮她揍这个李春一顿。”

  “是吧,你看,假如这个方圆和张跃有染,张跃伤害李春的动机就成立了。”黄支队说。

  “昨天晚上,方圆挨打这事儿证实了没有?”我问。

  “没有。”黄支队说,“医院检查,没有发现新鲜损伤。我们询问了周围的邻居,确实有邻居听到过他们家吵架打架,但昨晚没有,很安静。所以我们分析,是小孩子记错了时间。”

  我看了眼陈诗羽。

  陈诗羽果然嘀咕道:“我还是觉得这种事小孩子不会记错。”

  “如果真的是小孩子记错了时间,那案发当天就没有引发故意伤害的导火索啊。”我说。

  “被家暴者的心理,不是我们能理解的。”陈诗羽说,“他们有的一直缄默,有的会突然爆发,有的则用结束自己的生命来逃避。也许,这一天就是突然爆发的一天。”

  我看了一眼陈诗羽,没想到这个还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居然会对被家暴者的心理有所研究,或许是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说到过吧。

  “可是,动机说不清楚,我还是认为这案子里面有蹊跷。”我说,“假如是张跃去和方圆幽会了,为什么伤害行为不是发生在李春的家里?既然小区里都有风言风语,假如这风言风语里说的女业主就是方圆,那么张跃和方圆的关系已经维持了好久了,为什么这时候才动手伤害?这个说不过去啊。”

  “我赞同。”大宝举了举手,说,“而且没道理在李春入睡了之后,又打电话把他喊下来进行伤害啊!”

  “是啊。”我接着说,“虽然这块草坪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还是比较隐蔽的,但是总没有李春的家里隐蔽。如果是张跃憋着气,要报复,那只要等李春喝完酒回来就动手好了,为什么要等他睡着了以后再打电话喊他下来呢?”

  “而且,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才能把李春喊下来呢?李春又不傻,一喊就下来?”大宝和我一唱一和。

  “对了,大宝说的这个问题很是关键。”我说,“可是,电话又确实是从保安室里打出来的,只可惜电话没有录音。”

  “哪有那种捷径?”林涛笑着说,“不过没关系,越复杂越有意思嘛。我现在就去提取一下保安室的电话机,看看能刷出多少指纹来。”

  “对了,有足迹证据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我说,“提取张跃的足迹,让林涛看看他最近有没有进过草坪。林涛都说了,虽然不能认定,但是可以排除啊。”

  “可是,张跃当天晚上穿的是哪双鞋,我们也不知道啊。”黄支队说。

  “那就把他家里所有的鞋子都提取。”我说。

  “那假如被他烧毁了呢?”黄支队问。

  “不,我说过,这种死亡是偶然性的。即便是张跃干的,他也想不到人会死掉,那么就不至于立刻想到去销毁证据了。”我说,“对了,方圆的鞋子也顺便一起提取。”

  韩亮在帮着林涛排查鞋印,陈诗羽去给程子砚帮忙分析视频,我和大宝两个人已经完成了尸体检验,没有什么工作了,于是去现场小区里溜达。我相信这种“外围搜索”,总是可以找到一点什么的。

  “你说,会不会和打电话没关系啊?”大宝说。

  “和打电话没关系,那他半夜三更醉酒状态下楼做什么?”我说,“刚才理化部门来电话,说死者的BAC是110毫克每一百毫升。”

  BAC是指血液酒精浓度,既然大宝那么喜欢炫耀英文缩写的知识储备,我也就故意考考他。不过,大宝显然是可以听懂的,说:“那如果是……梦游呢?”

  “别瞎说了,梦游,你以为是你啊?”我不禁想起当年和大宝一起出差,他半夜梦游找解剖室的事情,哑然失笑。

  “我现在不梦游了。”大宝挠了挠脑袋。

  “现在,我们捋一捋啊。”我说,“我们好像没有分析过张跃、方圆的供词,对吧?”

  “怎么分析啊?”大宝问。

  “如果真的是张跃、方圆干的,我之前说过了,不太符合作案人的心理状态。”我说,“如果不是他们干的,那他们的供词就应该是真实的。”

  “对了,张跃有了新的供词是吧?”

  我点了点头,刚刚黄支队他们对张跃进行了二次审讯,给我传来了最新的询问笔录。

  “他说对方圆家是有印象的。说是一个月前的一天晚班,他在巡逻的时候,听见了方圆他们家里有吵架声,于是就上去看了看。当时上去的时候,方圆的嘴角是流血的,看起来是夫妻动手了。当时他觉得这是别人的家务事,就没管,离开了。”

  “都受伤了,他一个保安也不管?”大宝惊讶道。

  “很多人其实都是这样。”我说,“你想想,一个巡逻的保安都能听见打斗声,邻居听不见吗?可是黄支队他们查了报警记录,居然一个报警都没有。”

  “冷淡啊!”大宝咬了咬牙。他的这副模样,看起来很像陈诗羽。

  我接着说:“既然张跃没有回避和方圆的交集,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实是出去和某个女业主幽会了,但是为了不影响别人的家庭,所以不愿意交代出是哪个女业主,而这个女业主并不是方圆呢?”

  “当然有这种可能。”大宝说。

  “那就有个问题来了。”我说,“如果张跃离开了,保安室是不是就没人了?保安室没人的话,凶手是不是就可以用保安室的电话来打电话,再拿走保安室的橡皮棍了?”

  “逻辑上,是这样。”大宝说,“可是,如果是想伤害殴打某个人,没必要去保安室打电话啊,而且,他怎么知道保安室没人?如果有保安的话,他不是自投罗网,给警方提供个线索吗?”

  “你说得也是,这一定是中间有个结没有解开。”我皱着眉头说道。

  “所以,你在溜达什么呢?”大宝问。

  “你说,如果是保安干的,他为什么要把橡皮棍丢弃,而不是带回去?”我说,“死者全身没有开放性损伤,不可能沾染血迹,没必要把橡皮棍丢了啊。”

  “对啊!”大宝拍了拍脑袋,说,“只有可能是别人去保安室拿了橡皮棍,打完人也没必要再给保安室送回去,对不对?”

  “你现在知道我在溜达什么了吧?”我说,“只要凶手没把橡皮棍带回家,那么,我们一定会在小区里找到这根棍。”

  “你早说啊,我们来翻翻垃圾桶。”大宝说。

  “没关系,小区被警方封锁了,所有的垃圾都没运出去。”我说,“我这不是存着侥幸心理吗?不想扒拉垃圾。现在看起来,小区外面是没有橡皮棍了,最大的可能性,就在这七十多个垃圾桶里。毕竟从伤害他人的凶手角度想,把橡皮棍带回家没必要,还有风险。”

  “你一路走过来,都数过了?”大宝瞪大了眼睛。

  “既然扒拉垃圾势在必行了,那我们就以现场为中心,由近到远去搜索。”我说,“近处找到的概率大一些,要扔嘛,不会扔太远。哎,大宝,你人呢?”

  说话间,我一侧脸,发现大宝已经不和我并肩而行了,再一回头,原来这老人家已经开始扒拉垃圾了。我不由得赞叹,论吃苦,法医职业毫不逊色于其他职业;论吃苦,大宝在法医里,也是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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