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3/4)
韩陵忳又道:“刚才听手下来报,苏大人马上就到景穆寺,不知他所为何事……”
裴明淮眉头一皱,道:“他来邺都是传皇上旨意的。这时来景穆寺,想必是听说了刺客的事,来请问母亲和姑姑安好吧?”
韩陵忳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能劳动苏连大驾,除了皇上的吩咐,还能有什么事。你身为麒麟官统领,也不必听到他来就如惊弓之鸟。”
韩陵忳苦笑,道:“白鹭到处,如同大丧,这话我还是知道的。”
“麒麟官是皇室最信任的禁卫,你怕他作什么。”裴明淮道,“方才听母亲和姑姑说绣衣的事,我有一阵没见景风了,只是听苏连提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添油加醋。”
韩陵忳笑道:“公子前一阵子一直在外面,怕是有些事不太清楚。景风公主名为给东宫增加护卫,实则绣衣的数量,是大大逾制了。”
裴明淮皱眉,道:“太子也由着她胡闹。”
韩陵忳又笑道:“太子殿下跟景风公主年纪最近,与公主最为亲厚。景风公主又下嫁尉氏,尉氏本也跟东宫……”
他突见裴明淮脸色一沉,不敢再说。这时只见吕谯走过院门,手里抱着一堆匣子,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裴明淮唤了一声:“吕谯!”
吕谯回头一见裴明淮,喜出望外,忙道:“明淮,是你!”他还没走过来,手里的匣子就往地上掉,裴明淮和韩陵忳忙替他接住。
裴明淮奇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搬家么?”
吕谯愁眉苦脸地道:“我也不知道啊,这寺里说是来了刺客什么的,要查什么,这些东西是我急着要做好的,只得搬出来了,另找个清净地方做。”
裴明淮看了韩陵忳一眼,韩陵忳苦笑,道:“吕大哥,对不住了。我那些手下有的是新来的,不知好歹,得罪你和玲珑姑娘了。我已经吩咐过了,吕大哥只管回去便是。”
吕谯道:“我倒没什么,玲珑那牙尖嘴利的,刚才看她跑走了,说不定去跟皇后和公主告状去啦。”
韩陵忳大吃一惊,裴明淮却笑道:“好好好,就该给你提个醒儿,以后管你属下得多费点心。”
“公子,你就别取笑我了。”韩陵忳苦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吕大哥,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待会再给玲珑姑娘赔礼道歉去。”
吕谯道:“韩兄弟,我们说这些作什么!真没事,随便查,别弄坏东西就好。玲珑就那脾气,我叫她也叫不住,若她真去了,我再去回皇后,断不会怪到韩兄弟身上。”
裴明淮笑道:“你就是老实,难怪玲珑成天欺侮你。”
韩陵忳见吕谯手中那匣子模样稀奇,便问道:“吕大哥又在做什么稀奇玩意儿?”
吕谯低头看了一看,道:“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韩兄弟,你知道有位唤作玄高的高僧吧?”
韩陵忳道:“玄高大师谁不知道?他可是景穆太子的师傅。他不听景穆太子苦劝,就是不愿逃走,被……”说到此处知道不妥,又闭了嘴。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可惜了这位玄高大师了。听说他圆寂后,留下了舍利子?”
吕谯道:“正是。当今天子崇佛,把当年在邺都毁了的五层浮图在景穆寺重修了起来。又令重塑金身,在浮图地室里好好地将玄高大师的舍利子供奉起来。我这不是在做一套宝函么?”
裴明淮和韩陵忳这时仔细看去,果然是一套匣子,镶金嵌宝,工艺精细之极,令人咋舌,一个套着一个,一直套了九重。
裴明淮忽笑道:“对啦,庆云叫我谢谢你,说你替她做那个妆盒,可有趣得紧。里面的小人能自己替她把发梳什么的双手捧出来,真是妙极。”
韩陵忳也笑道:“吕大哥这双手,真是妙绝天下,不输公输般。”
吕谯一笑,道:“嘿,韩兄弟什么时候也会夸人了?庆云公主喜欢,那是最好,说什么谢不谢的。”
裴明淮笑道:“她说要请你喝酒,谢你送她东西。”
吕谯道:“景穆寺有个园子,清静得很,景致也好,今晚十五,赏月最合适不过了。听说这趟皇后和长公主来邺都,庆云公主也陪着来了,晚上一起喝酒?玲珑手艺不错,我让她做几味菜下酒。”
裴明淮道:“这点子倒不错。”回头对韩陵忳道,“晚上一起?”
韩陵忳苦笑道:“我倒是一百个想来,可今儿哪里有空!”
“到底出什么事了?”吕谯问道,“闹得这么大动静。”
裴明淮笑道:“这景穆寺里怕就你不知道吧?你还真是与世无争!你别问了,只管干你自己的去,这些闲事,少管的好。也告诉玲珑,别去惹些事上身。”
吕谯笑道:“你说得是,我这就去了。韩兄弟,晚上忙完了就过来,一起喝酒。”
韩陵忳只得答应着,裴明淮忽见一物在草丛中闪光,必是吕谯方才落下的,捡起来一看,却是一支女子的金钗。他还没看清楚,吕谯忙伸手一把夺了过来,道:“给我,是我的。”
裴明淮笑道:“明明是女子用的金钗,说,是谁的?”
吕谯一脸尴尬,讷讷地道:“这个,这个是我做来送人的。”
裴明淮奇道:“哦?你总算是动凡心了?是谁家的姑娘?”
吕谯脸红,不肯开口。见裴明淮还想问,忙道:“那就说好了,晚上一定来啊。”
裴明淮上下打量吕谯,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刚才走路都心不在焉的。”
吕谯迟迟疑疑地道:“倒也没什么大事。”
裴明淮道:“你能不能改改你那吞吞吐吐的毛病?英扬一说起来就头痛。”
吕谯看着裴明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英扬的事?”
裴明淮一怔,道:“我随便说说,怎么了?英扬出什么事了?他前几年因为九宫会散了他的鹰扬坞,不是没事了吗?又出了什么事?”
韩陵忳奇道:“英扬?鹰扬坞?我知道这个人,公子和吕大哥也认识?听说仗义疏财,江湖上都赞的一个人。他怎么惹上九宫会了?”
吕谯叹了口气,道:“还能是什么事,九宫会集结天下不愿归附朝廷之坞壁,又怎肯放过英扬?逼得他把鹰扬坞都散了,才算罢休。我和明淮都跟他交好,唉,也几年没见了吧?”
裴明淮问道:“吕谯,出了什么事?若他有事,自然得帮。”
吕谯道:“我也不怎么清楚。”
裴明淮深吸了一口气,忍耐地道:“那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吕谯又迟疑了片刻,才道:“英扬要我帮他做了些东西。”
裴明淮生出了好奇心,道:“哦?你吕谯一双手天下无双,他要你做什么?”
吕谯道:“他叫我不能跟旁人说。”
裴明淮几乎被他气死,道:“吕谯,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是旁人么?英扬那些个什么秘密不秘密的,我还不知道么?”
吕谯慢条斯理地道:“你不要急啊,你怎么脾气也这么急了?”
裴明淮无言以对,只道:“你再不说我走了。”
吕谯又迟疑了片刻,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做的什么东西,我跟你也说不明白,很复杂也很精巧,最重要的一件是为了打开一道门的。”
裴明淮道:“门?什么门?”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事儿。”吕谯笑道,“那可不是空穴来风,我想着他虽知道法子,却没东西,所以叫我做呢。”
裴明淮听了便道:“怕是英扬散了鹰扬坞,无所事事,又动起这心思了。反正也是他家的!”
“可有一件事我奇怪得很。”吕谯皱眉道,“看做的那东西,英扬家的那些……那些……难道是在西域?”
裴明淮道:“西域?”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觉着有些不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头?”吕谯道,“我最近实在脱不开身,东西是好了,已经给他送过去了。你若是出门得便,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道:“也罢,我最近是要出门,得空去一趟便是。”
吕谯点了点头,道:“我也要走了,这宝函今天非得供起来不可,皇后催着我回京呢。晚上,晚上我忙完了再细说吧。”
众麒麟官在不远处急急而过,裴明淮抬头看了一眼。“也好,那我们晚上见。陵忳,我们走。”
从前石虎为王在邺都之时,那宫殿之华奢富丽,至今都为人津津乐道。那甚么太武殿执秦之阿房,金华殿后种双长生树的皇后浴池,高六十七丈、上作铜凤的西台,还有石虎出游时女骑一千为卤簿的盛况。可后来战乱不堪,再盛极一时也早毁于一旦,尽付断垣残壁。不过文帝在鹿野苑之侧建离宫崇光宫,倒是运了两根昔年邺城桥边的柱子过去。
太宗时候,曾有意迁都邺城,后来众臣力谏,也只索罢了,邺城至今也没建过正式的行宫,但总归是邺都,与众不同,仍是修了凌霄观供诸皇亲过来时暂住,有时也会住在寺里。清都长公主脾气执拗,虽白日遇到刺客,仍然住在景穆寺中,皇后也伴着她。裴明淮回了凌霄观中更衣,预备晚间叫了庆云再一同去景穆寺。
裴明淮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却不知怎的思绪纷乱,竟不知不觉入了梦中。身边也不知哪来的那许多雾气,脚下遍地红花,花丛中却有一株极怪的大树,树枝便似竹笋一般。一个素衣长发的女郎站在树下,盈盈含笑,其色倾国。
那女郎一双秋水般的妙目望着他,笑道:“裴大哥,你回来了。”她侧过头,伸手轻轻抚摸那怪树,指尖纤纤如春葱。“我说过,这牛头栴檀开花那日,你就会回来找我。你走了这么久啦,有没有想过我?”
裴明淮低唤了一声:“甘子……”朝她走近了几步,忽见她的脸片片碎裂,里面黑黝黝的竟不知道藏着些什么,似乎有无数细小之物蠕动不休。裴明淮大惊,又叫道:“甘子,你的脸……”
这一回他总算是自梦里醒了过来,一时间内息乱涌,胸中狂跳,大惊之下忙盘膝调匀气息。庆云正好推门进来,口里笑道:“明淮哥哥,我们不是要去找吕谯吗?”一抬头见裴明淮脸色,大惊叫道,“你怎么了?”
裴明淮已宁定下来,仍觉口干舌燥。只道:“没什么,刚才岔了内息。庆云,替我拿点水来。”
庆云方才定下神来,替他端了水来。裴明淮喝了几口水,又运功片刻,庆云见他脸色已复原,才吁了口气,道:“明淮哥哥,你不舒服,我们就别去了吧。”
裴明淮道:“没什么,放心。”
庆云望了他片刻,问道:“你是在想什么事吗?”
裴明淮道:“甚么?”
庆云微笑,道:“你练的功夫我还不知道吗,最要紧的就是心神宁定。这是从小就做惯了的功课,今日定然是你心里有事,才会岔了内息。”
裴明淮不语,庆云又道:“是不是今天景穆寺里面出了事,你才会心神不宁?”瞅着裴明淮的神情,又道,“我今儿听着公主跟皇后说甚么氐族的事……”
裴明淮淡淡地道:“庆云,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庆云笑道:“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你是不是在当年带兵征伐氐族的时候,跟他们的一个姑娘……”
裴明淮打断了她,道:“谁告诉你的?”
庆云低头不开口,裴明淮道:“是景风?她对你说这个做什么?”
庆云声音更低,道:“明淮哥哥,你别生气。我就是随便问问。”
裴明淮道:“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带兵去氐族的时候,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能安抚便安抚,不能便灭。氐族也怕,于是就给我送了这杨姑娘来,是他们的公主,模样可出色得很,说天仙化人也不为过。你满意了吧?”
庆云惶然,道:“你别生气,我真的就是问问罢了。”
裴明淮冷冷地道:“庆云,你既然知道我会不高兴,又何必要问?你我纵然是从小一处玩,情份颇深,但旁人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庆云道:“我知道了。”
裴明淮问道:“景风还对你说了什么?”见庆云不答,叹了口气,“好了,庆云,是我口气重了。我今日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心里发慌,你别介怀才是。”
庆云甜甜一笑,道:“明淮哥哥,你这么跟我客气,我才是心里发慌呢。”
裴明淮忽听窗外街上马蹄声响,一直朝城外而行,皱眉道:“这么晚了,谁还敢在城内这么招摇?”
他走至窗边,庆云也跟着走过来。只见一行紫衣人纵马向城外疾奔而去,烟尘滚滚,行动如风,看不清面貌。
庆云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你那只白鹭。他来做什么?皇上有旨意给你?”
裴明淮沉默不语。庆云跟着沉默了片刻,忽然展颜而笑,道:“好啦,明淮哥哥,我们快走吧,吕谯怕是等我们都等得急了!”
裴明淮微笑道:“他是从来不会急的,急性子的人,哪里做得了他那手活儿?”
庆云拉了他便走,道:“今晚月亮这么好,正好喝酒赏月。吕谯这约得妙!”
吕谯说得无错,景穆寺中那个园子,果然赏月独好。亭中摆了酒菜,月色如霜,旁边花树摇曳,影影绰绰。
裴明淮与庆云对坐已经半日,庆云拿着酒杯摇来摇去,道:“明淮哥哥,吕谯再慢,也该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