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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案侦办组(出书版) 第二章 开里两案

姜晨竹 · 惊悚悬疑 · 229 KB · 2024-03-01 13:00:33

第二章 开里两案

  一、抢枪灭门

  到了黔贵,为尽快掌握这次即将侦办的陈年旧案的情况,罗牧青进了自己的房间,简单洗了一把脸,就开始闷头翻阅黔贵警方送来的相关材料。

  那是1998年12月7日,黔贵省东南州银行开里分行行长何健康、妻子孙小萌、十四岁女儿何淑娴和一名据说是来劝架的女邻居刘云被杀死在宿舍楼501室。

  一共开了六枪,其中三枪卡壳、三枪打响,分别击中了何健康和刘云。

  但是,全楼的邻居都说没听见枪响。住在对门的女人说,她也没有听到枪声,只是听到了女孩的尖叫声,以为是行长夫妇打孩子,所以打电话给他们家的朋友、也住职工宿舍区的刘云,让她来劝架。经法医鉴定,只有刘云手上有抵抗伤。

  不止一个人说,在宿舍区看到了白色面包车、红衣女人。住在何健康家对面楼501的邻居说,看到红衣女人拉上了何健康女儿卧室的窗帘。综合多名目击者的描述,红衣女人留长卷发,高个子。可因头发挡着脸,没人说得出她的样貌特征。

  行长家到底丢了什么?罗牧青禁不住想。

  黔贵警方通过走访了解到,何健康的女儿何淑娴曾说过,他们家有一匹东汉时期的青铜马。他的弟弟说,他们家存有一些不同年代的纪念币。经查找,开里警方没有发现这两样东西,推测是被凶手拿走了。

  是谁报的警?罗牧青接着往下翻资料。

  案发当天,即12月7日12点左右,行长何健康从单位开车回到了居住小区门口。小卖店店主谢军叫他一起吃饭,何健康停好车后,与店里的员工一起用餐。12点30分,女儿何淑娴放学回家,走到小卖店时,看到了父亲何健康。然后,父女二人一起开车回家。当日下午,何健康没有上班,工作人员认为他外出开会了。12月8日,银行工作人员夏吉胜找何健康签字,打电话给他,但他一直没接。

  左大明是刘云的丈夫,也在银行上班。他告诉夏吉胜:“昨天中午行长家吵架,我爱人去劝架,也一直没回家。”

  夏吉胜听了,心里一惊:“哟,这事有点儿……咱们还是跟马副行长汇报一下吧!”

  于是,马副行长带着夏吉胜赶到何健康的岳父家,说明了情况,拿到了钥匙,赶去何家。打开何家的房门,只见几个人倒在血泊中,浓烈的酒味混着煤气味直扑鼻孔。

  他们谁也没敢进屋,直接拨打“110”报了警。

  派出所民警最先赶到,然后是刑警。

  银行行长何健康家有两道防盗门,门锁没有破坏的痕迹。一进门的地上洒着很多米花糖,然后夺人眼目的就是摆在客厅里的煤气罐和电饭锅。电饭锅插着电,亮着灯。煤气罐的开关把手被拧到最大挡,地上扔着几个空的茅台酒瓶。罐身上、电饭锅上、尸体上都被洒上了酒。很显然,有人精心设计,企图炸毁犯罪现场。

  然而,为什么没有发生爆炸呢?罗牧青在脑子里画着问号。

  苍天有眼。那天,煤气罐里的气所剩不多,而电饭锅开到了保温挡。锅里的菜虽然已经烧干了,但因发现得早,没有遂了犯罪嫌疑人的愿。

  室内翻动很大,除了六枚清晰完整的足迹外,技术人员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个带有紫色塑料托的一次性水杯、一包“阿诗玛”牌香烟和一串属于何健康女儿何淑娴的钥匙。

  一般来说,一次性水杯是接待客人用的,可是警方找到的多项证据表明,至少进来过两个人,怎么只有一个水杯呢?

  技术人员从“阿诗玛”香烟盒上发现并成功提取了一枚左手食指指纹。

  在何健康卧室的内衣柜旁,技术人员从断成两截的衣帽架上发现了一枚四连指指纹,而且这枚四连指指纹是四个斗形纹。

  不少人认为,连续四根手指全是斗形纹的人少之甚少,所以有可能并不是一个人真正的指纹,有可能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印上去的,以迷惑警方。

  枪是从哪儿来的?罗牧青思索着。

  来自一名叫马一昆的派出所副所长。

  那是1998年10月17日晚上11点53分,东南州电影公司职工宋顺宁用公用电话拨打“110”向开里市公安局报警。

  “有人倒在州电影公司办公楼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地上全是血。”他话语急促,声音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接警后,开里市公安局民警立即赶赴现场进行勘验。

  现场位于玉山北路东南州电影公司办公楼。办公楼一共有三层,砖混结构。中心现场在办公楼二楼通往三楼的转弯平台处,平台面积有三四平方米。

  勘查人员从一楼走向中心现场时,发现了两趟带血的脚印。据此判断,犯罪嫌疑人有两名,身高大约一米六八,年龄三十岁左右,鞋号四十码。

  很快,现场勘验工作在黔贵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指挥下,由省、州、市三级技术人员联合展开,侦查人员则迅速开展走访工作。同时,巡警、派出所民警在开里市通往外面的交通要道设卡,对火车站、汽车站进行布控,查缉可疑人员和车辆。

  死者为城区派出所副所长马一昆,尸体呈仰卧状,头部附近的地面上有大量血迹。

  经法医查验,他的头部有钝器打击创伤六处,造成颅骨呈凹陷性、粉碎性类圆形骨折,直径八厘米;左胸第二、第三肋间见两处横行创口,长度分别为四点二厘米和四点六厘米,深达胸腔;左肩胛下角见一纵向创口,长一点九厘米,深三厘米。作案工具有两种,钝器是锤形硬物,锐器是单刃刀。

  根据尸检结果,法医给出了致死原因:死者被他人用锐器刺入左胸,心脏破裂,造成失血性休克;用钝器打击头部,造成颅脑严重损伤,导致死亡。

  马一昆遇害时身着警服,衣服口袋内有两包“龙江”牌香烟、一百六十元现金,腰上别有一个传呼机,后颈部枕着一部手机。二楼平台的地面上有一把吉普车钥匙,一楼平台附近有马一昆的家门钥匙。

  经勘查,犯罪嫌疑人没有进入马一昆的居所,没有开走吉普车,没有拿走现金和手机。

  根据调查走访和现场勘查,马一昆当天随身带有警用手枪及枪套,这两样最重要、最不能丢失的物品双双不见了。

  那么,杀人动机暴露无遗——抢枪。

  为什么抢枪?罗牧青一边继续看材料,一边皱起了眉头。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拿枪作案。

  可是,如果单纯为了弄一支枪,像东南州这种偏远的地方,通过非法渠道买一支比抢一支恐怕要容易得多。

  那么,究竟为什么冒着天大的风险抢一个警察的枪呢?这背后一定暗藏着某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原因。

  警察的枪丢了,这让所有参战人员万分紧张。

  一定要赶在犯罪嫌疑人再次作案之前抓住他,这是黔贵警方的期望。于是,黔贵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东南州公安局、开里市公安局抽调精干警力,组成了一个近二百人的专案组,展开大规模侦查走访。

  由于马一昆分管特种行业,所以与他打交道的人可谓是三教九流,排查起来十分困难。

  马一昆出生于1964年。1988年大学本科毕业,分配到开里市公安局城区派出所工作。1997年提任城区派出所副所长,主要负责公共场所、特种行业审批工作,同时负责东南州医院片区的治安管理工作。1996年初,马一昆与妻子离婚。离婚后,他先后在多处租住房屋。1998年6月至遇害时,他租住在电影公司办公楼三楼宿舍。

  专案组对10月17日马一昆遇害前的活动轨迹进行了调查。这一天是星期六,他休息。

  中午12点以前,马一昆没有离开居所。

  中午12点30分至晚上10点左右,马一昆先后与朋友李刚、何小冰、江平等人在一起喝茶聊天。

  除凶犯以外,马一昆最后见到的应该是代红梅。代红梅是饭店服务员,正与他谈恋爱。他几乎每天都去接代红梅下班。

  晚上9点45分,他给代红梅打电话,说去接她,但代红梅说要临时加班。

  晚上10点15分,代红梅从饭店走到电影公司门口,看见马一昆坐在车上。然后,两人站在路边闲谈。

  晚上11点40分,马一昆开车把代红梅送到了家。

  晚上11点53分,电影公司职工报警称马一昆倒在地上。

  10月17日是星期六,从马一昆的活动轨迹上看,警方未发现异常。

  据报警人宋顺宁说,他是从楼上下来给一楼电影放映厅送放映带时,发现了马一昆的尸体。

  电影公司的一名职工反映,10月17日晚上9点,他看到两名可疑人员从电影院一楼过道往二楼楼道方向走,其中一人背着“马桶包”。电影公司的另一名职工向民警反映,案发当晚,楼道灯的开关拉线被人为拉断,当日晚间楼道的灯一直没有亮过。由此推测,这是一起精心预谋、准备充分的杀人案件。

  现场留给警方的痕迹物证,除了足迹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这使侦办难度陡然增大。

  巧合的是,这起案件现场的足迹与银行行长家里的足迹相吻合。可以判断,两起案件的中心现场均有两名男子,身高一米六八左右,年龄三十岁左右。

  据黔贵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民警介绍,案发十八年来,他们曾多次开展攻坚,采集重点人员的指纹和足迹,但均未比中。

  “开里两案”牵动着很多人的心。十八年来,黔贵先后有五百多名民警直接参战。七十八本案卷、两万多页相关调查资料、二十八套工作笔记,点点滴滴的工作凝聚着一批批专案民警的心血。

  民警马一昆的被杀,一度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焦点话题。各种猜测使马一昆形象崩塌,说他生活混乱不堪,还仗势欺人。对于银行行长被杀原因的猜测更是五花八门,猜测最多的是债务纠纷或感情纠葛。要不是行长理亏,为什么当天连声“救命”都没喊呢?

  侦查人员普遍认为,抢警察的枪、灭行长的门,这伙人的来路绝非寻常,其中的原因一定不简单。

  仇杀、情杀,还是劫杀?罗牧青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困惑。

  二、无情胜有情

  案情分析会上,来自刑侦总队、东南州刑侦支队和开里刑侦大队的二三十号人纷纷落座。

  罗牧青见桌子上摆着桌签,找到自己的名字,刚要坐下,朱会磊突然挡在前面,伸手把他们俩的桌签换了个位置,说:“您坐近点儿,看得清楚。”

  眼看大家坐定了,她也不好推辞,便坐在了离大屏幕最近的位置上。

  关鹤鸣认为开什么会就说什么话,既然开的是案情分析会,就不要说一句跟案情无关的套话、废话。他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同志们,开会。既然犯罪嫌疑人想要烧了现场却没如愿,那就给我们留下了破案的机会。另外,我听说咱们的一名民警兢兢业业地保护这个现场十八年。这些都在提示我们,一定要用好这个现场,通过现场彻底看明白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关鹤鸣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而与其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黔贵民警的士气并不高涨。虽然都想破案,可是十八年了,大家对案件的性质、过程和作案工具以及犯罪嫌疑人的性别都还持有不同的意见。这案子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跨世纪悬案。当年案发时,中央领导高度重视,批示“速破此案”。可十八年过去了,连重点嫌疑人都没确定下来。

  “在座的都说说自己对案件的看法!”关鹤鸣用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片刻的沉默后,有人发言。

  “我觉得这个案子已经时过境迁,不再具备研究的价值。”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这人说话直。在警力这么紧张的情况下,抽出人来研究这个案子,有没有必要?”

  大家的目光先是投到这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民警身上,然后又集中到了关鹤鸣的脸上。

  “你可以去办更紧急、更重要的案子,现在就可以去。”关鹤鸣的声音不太大,但是字字铿锵。他的棱角更加分明,表情更加坚毅。

  会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着下一秒的爆发。

  时间变得十分漫长。

  过了好一阵儿,关鹤鸣才又开口说话:“将心比心,如果被害的是我们的亲人,我们还会不会觉得这个案子已经没有再追究的必要?快二十年了,他们的亲人没有卖掉房子,等待的就是警察帮他们沉冤昭雪。他们等待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更何况,被害人里面还有一名我们的战友。难道咱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们对战友的感情在哪儿?对群众的感情又在哪儿?”

  会场一片寂静。

  关鹤鸣就是这样一个人,遇到他认为的原则性问题,绝不妥协和将就。真是看似无情胜有情!

  他的声音低沉却富有张力,冲击着会场里每个人的心。

  “现在之所以重新来研究,是因为案发十八年后,我们有了更先进的技术和理念。同志们,这是我们推不掉的责任!案子不破,就要一直扛在肩上、放在心上。如果谁对破积案既没兴趣也没信心,可以直接退场。新成立的专案组需要的,是不服输、负责任的人。休息十分钟。”

  大家悄然散去,罗牧青也跟着人流走出了会议室。

  经过吸烟区的时候,她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说:“我看这架势,说不定能破。”

  另一个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不客气的公安部领导,有股狠劲儿。”

  罗牧青心想,这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领导。

  十分钟后,大家再次就座的时候,每个人的神态都有了明显的变化。没人低头看手机,没人闭目养神,没人东张西望……

  有了前车之鉴,谁还敢往枪口上撞?关鹤鸣是来搞案子的,不是来看面子的。

  关鹤鸣指着大屏幕说:“把‘10?17’案件现场照片调出来,谁勘查过现场谁来讲。”

  黔贵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周林觉得没人比他更有资格详细介绍这起案件,于是他应声答道:

  “当时我参加了两起案件的现场勘查。事实上,两起案件有相似之处。电影公司楼上楼下都有不少人,又是夜里,如果马一昆发出喊叫声,应该会惊动楼里的人。但是,没有人听到喊叫或者打斗的声音。这个情况跟银行行长被杀案类似,行长一家被杀的时候,也没有邻居听到打斗的声音。另外,马一昆的手机被插到后颈处,银行行长的肩颈下有茅台酒瓶盖,他的妻女身上盖有衣物。我们怀疑这是刻意摆放,有可能是某个地域或民族的风俗习惯。”

  周林个子不高,长得挺敦厚,说起话来从来都不拐弯抹角。案发时,他只是一名大案处的侦查员。为了侦破“开里两案”,他在开里专案组干了八年。那段时间,他常常睡不好觉,总是重复做着情节相似的梦,常常被枪声或者破案的喜讯惊醒,醒来才知道不过是梦。若不是后来妻子病重,需要换肾,他可能会在开里工作更久。十八年过去了,周林的心里一直放不下此案,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开里两案”。这是他心里的“死结”,就像悬在嗓子眼儿里的一根刺,时时刺痛着他。

  关鹤鸣问:“东南州有多少个少数民族?”

  “三十三个。少数民族人口占州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七十多。”

  “哪个民族人数最多?”关鹤鸣问。

  “侗族。”周林答道。

  “了解到哪个民族有这方面的风俗习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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