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案 灵魂祭祀
“这是一种残忍的古代祭祀方法,名叫死灵祭。”
一
清晨日头刚刚升起,山林中的薄雾尚未散去,远看若有若无,仿佛会舞动的轻纱。
树林里叶片郁郁葱葱,山坡上芳草如茵,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沐浴着阳光慵懒地绽开花瓣。草尖上的露珠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五彩光芒。鸟儿在枝头欢鸣,为静谧的山林带来了勃勃生机。
由七名高矮胖瘦各异的男子组成的小队在林中腹地慢慢地走着,他们脸上戴着印有从“一筒”到“七筒”的面具,灵感来源于电影《让子弹飞》中的麻匪。
这些数字代表着小队内部的长幼尊卑,他们之间交谈并不直呼其名,全部用“老大”至“老七”代替。
既然是小队,必然是人尽其用,他们每个人随身携带的工具也有着很大的差异。身材魁梧的“六筒”,双肩背着一个巨大的储物箱,从他踩出的深坑不难推断,箱子里的货物并不轻巧。显然,他在小队内的工作就是负载辎重。
林地道路不平,“六筒”的身体陡然一斜——
“老六,你走路稳当点,咱们抓的这只洞鱼[1]被定了,钱都打过来了,人家点名要活的,你可悠着点。”说话的是“四筒”,他一边讲话一边瞥着自拍杆上的手机。他在队伍中负责直播,想要直播间的看客掏钱打赏,必须不停提醒这些家伙,所以“四筒”的嘴皮子也是相当溜。
“六筒”本是习武出生,属于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那种人,一路听着“四筒”嘚啵嘚,到这会儿终于绷不住了:“你能不能别说话,我有分寸。”
“乖乖,现在长能耐了,都敢跟四哥顶嘴了。”“四筒”连忙瞅了一眼弹幕,“黑仔们,老六又跟我顶嘴了,你们说说,我要怎么收拾他?”
“黑仔”是直播App对看客的昵称。所谓蛇有蛇道,做直播跟拍电影一个样,要想留住人气,必须弄点噱头出来。
号称“直播小能手”的“四筒”,很会制造看点,只见他刚一说完,屏幕下方的弹幕肉眼可见地密集起来。
“四筒”连忙趁热打铁:“好棒,黑仔们的热情已经上来,我开五分钟打赏,只要‘黑金’上10万,我就让他给大家表演胸口碎大石。”
“六筒”不满。“10万就让我碎大石?1元能充1000‘黑金’,折下来也就100元,看耍猴也没有这么便宜的吧?”
“四筒”哈哈大笑:“只要黑仔们开心,不给钱你也要碎,大家说是不是啊?”
虽说直播间在线围观的也就几百人,可他们都是挥金如土的主儿。
气氛被“四筒”挑起来后,屏幕上的“黑金”值便不停地往上蹿,不过三两分钟,已直逼七位数。见落袋千元,“四筒”更是来了劲儿,一会儿黄段子,一会儿二人转,不停地撩骚。等到五分钟计时结束,黑金值最终定格在了千万级。
“四筒”把自拍杆举到七兄弟面前,“列位请看,1300万黑金,折合人民币1.3万,老六,说吧!你打算碎多大的石头?”
前行的队伍中有人跟着起哄:“不行就选个百十来斤的石板,练练手。”
“六筒”粗粗的眉毛拧巴成一坨,埋怨说:“三哥,怎么你也笑话我。”
“四筒”笑着拍拍兄弟。“三哥这是劝你别跟人民币过不去……”
“有货!”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筒”突然在一棵古银杏树前停下了脚步。
调笑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众人迅速围了上来,“老大,发现什么了?”
“一筒”拿出折叠望远镜望向树顶的位置,“一路上我发现了好几只蜂王,我看附近可能会有高空蜂巢,巢里的蜂王浆多宝贝,不用我多说了吧?”
“四筒”听到话音,立即对着屏幕转述:“黑仔们,听到了吧!老大发现了极品蜂王浆,各位小主儿准备好现金,一会儿出货,我直接开竞价,老规矩,山珍海味,价高者得。”
此言一出,直播间立即炸了锅。显然这个小队的信誉极好,还没见着货,有人就叫出了2000元的底价。为了抬高竞价,“四筒”免不了口若悬河。他忙得不亦乐乎,其他人乘机卸下工具,准备开始“取货”。
“大哥,发现蜂巢的位置了吗?”
“一筒”收起望远镜,脸色有些凝重地指了指另外一棵古银杏树,“蜂巢的位置倒是不难找,就在我们身后十来米的树顶上。”
“二筒”有些不解:“在身后十来米的位置?那咱们在这棵树下卸什么装备啊?”
“一筒”把望远镜递给了代号军师的“二筒”,“你看看,那树上的是什么!”
满脸疑惑的“二筒”顺着他的指尖望了过去。在镜头的那一面,树冠之上,隐隐约约有一个方形的木箱。山风吹动树叶,木箱也跟着时隐时现。那箱子看起来颇有做工,箱体上还雕着些精美的花纹,似乎在暗示里头装着的是不寻常的玩意儿。
“老大,这是什么?”平时一向沉稳的“二筒”也看得有些眼热,说话时的嗓音都提高了几个八度。
“什么?什么?发现什么了?”小队的成员都凑了上去。
众人轮流看了一圈,都有些咂舌不已。“一筒”看了看队员们,说:“你们觉得里面是什么?”
“会不会是纪录片里头说的树葬?我看箱子够大,能塞下人。”“老三”咂吧咂吧嘴,给出一个猜测。
“一筒”摇摇头道:“树葬用的箱子咱们又不是没见过,跟这个比起来寒酸太多了,这上头的雕花不是寻常物件用的。”
队伍中又有人举起了望远镜。“真的,真有雕花,而且花纹还特精美。”
“四筒”激动万分,为了防止私密聊天被听到,他关闭了直播语音。“大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发现宝藏了?”
“一筒”表情严肃地点点头。“我听老人说,战争年代,跑到山里躲难的富商不在少数,把家财藏在树上的也大有人在。”
“那我们这是发财了是吗?”众人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一筒”好笑地说:“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不打开鬼知道里头是什么,等我先上去看看情形再说。”
“一筒”之所以能成为这个小队的带头大哥,经验和能力自然都出类拔萃。眼前这种高二十多米的古银杏树,除了他,其他人还真不一定能爬上去。就算上头真有宝贝,其他人也得眼巴巴瞅着他发功。
只见“一筒”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条牛皮带,走上前把自己跟树干捆在一起,立马朝上头攀爬起来。这种爬树动作跟南方人上树摘椰子有些相似之处。不同的是,椰树树干纤细便于环抱,不需要攀爬人有多少技巧,可枝干粗壮的银杏树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技术不够那绝对是上不去的。
正午刺眼的阳光透过叶间缝隙射下来,众人毫不介意,仰着头,热情似火地注视着“一筒”小心翼翼向上挪动的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一筒”已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见看不到老大了,众人这才围着树干坐了下来。他们屁股刚落稳当,树顶上突然传来了“一筒”绝望的喊叫声:“啊——闪开!”
众人早听惯了老大的命令,下意识地起身就跑,只听身后嘭的一声闷响,“一筒”像个沙袋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头部着地的他,脑壳就像个被炸开的椰子,脑浆四射,冰冷地溅进阳光投下的金色光斑里。
二
空中艳阳高照,午后时分,正适合饮茶。展峰也的确正在饮茶,在自己家里。
中国茶的茶道精神,讲究“清、敬、怡、真”。
“清”即清廉、清正;“敬”乃对人尊敬,对己谨慎;“怡”为修身、怡情、养性;“真”是真理之真,真知之真。茶道精神可谓跟展峰的为人之道不谋而合,他对茶道始终存有一种敬意。所以每每静下心来,他都会坐在茶盘前给自己沏一壶好茶,品品其中的甘苦滋味。可与过去任何时候都不同,这早已经做得随心所欲的沏茶工序,今天却让他感觉有些格外漫长且烦琐。
有人正在窥视……不,是正大光明地看他。
茶盘另一侧,拉起的落地窗帘后,身穿蓝色三件式西装马甲的高天宇正注视着展峰。他金丝眼镜下的双眸似笑非笑,仔细关注着对面那位警察的每一个动作。
高天宇语气有些微微担忧,“我发现,只要我跟你单独相处,你的心情似乎就会变得不太好。”
“易地而处,你是我的话,面对你这样的家伙,心情能好吗?”展峰夹起一杯沏好的茶水放在他面前,“窗外阳光明媚,我连窗帘都不能完全拉开,这的确让人不太舒服,你说呢?”
高天宇没有回答,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把目光投到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上。“沏得太满,你的心有点乱。”
“不乱,”展峰说,“满有满的意思。”
“茶满欺人,酒满敬人,展队这意思,是要赶我走吗?”高天宇抬手,倒掉一点茶水,捏起杯,静静地凝视着展峰,“你会舍得?”
展峰冲高天宇笑笑。“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抓不住你?”
“那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高天宇一脸好奇,一副真心很想问这个问题的样子。他仰头一饮而尽,空杯子被放在竹制茶盘中间。
“需要提醒你吗?展队,我是自己走来的。”高天宇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没有人能抓到我,除非我想。”
“你很会说大话,要不要来赌一下?”展峰拈杯,冷冷地说,“试着从这里走出去,看看先抓到你的是我,还是那些想要你命的人。”
“……”高天宇举起双手摊开,努努嘴,“咱们换个话题吧!”
展峰没有回答,只是喝下了那杯茶。
高天宇双手十指交叉。“新专案组成立,你们马上就成功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展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我听不懂。”展峰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满上茶水。
“那我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可能你很喜欢找死,但是我偏偏倒霉得必须在乎你的性命。”高天宇伸手敲敲桌子,“基于上一个专案组发生的事,每一个案件都可能有人在试探和设计你……”
“我也可以把话说明白一点,”展峰啜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对面貌似闲适的男人,“少看点《沉默的羔羊》,你不是汉尼拔教授那种能用语言操控FBI侦探的人才。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最好先定下交易内容,别指望跟我玩操控人心那一套。”
“其实,我也很欣赏你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高天宇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免费为你分析所有内容,不增加任何需要你配合的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既然你觉得合适,我没意见。”展峰也端起水杯同饮一口。
高天宇点点头,“那就麻烦展队说来听听吧!”
果然是个精明的家伙,非常清楚自己的重要性。展峰微微眯眼,心中给了高天宇一个不低的评价。
虽说展峰也不是完全不能拿住这家伙的把柄,但揪住他也绝非易事。再说了,反正高天宇也无法跟自己彻底闹翻,高天宇会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他有不得不求展峰的某种理由。
既然两人暂时还得待在一个屋檐下,高天宇的示弱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这家伙的话术非常有意思,明明是拿展峰没有办法,必须求他保住性命,根本就不敢在这个时候提什么条件,但被高天宇这么一说,先强调了能走就走,现下听起来,倒像是高天宇非常体贴地替他着想,所以没有提出什么条件似的。
时时刻刻都在对人施加感情影响,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在调查高天宇身边的同事和亲友时,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高天宇的坏话。
当然,也完全无人知晓这家伙的真面目,除了……
收起思路,展峰开门见山:“0617系列杀人案,嫌疑最大的两个人分别叫莫士亮、陈浩山。案子本身可以说是一场人性悲剧,我估计你也没兴趣从头听到尾。讲重点好了,这两个人曾经都收到过一条新闻短信,内容是关于公安部成立了一个专门针对陈年旧案以及特重大案件的联合专案组,短信里面,还附有详细内容链接。”
“……跟我一样?”高天宇把那盏带有碎裂纹的青瓷水杯握在手中把玩着,眼神中的笑意逐渐冻结。
“来找我之前,你研究了我们很多年。你应该知道,成立专案组的事,就连部里也要严格保密。毕竟我们要解决的都是悬案,嫌疑人大多逍遥法外,如果大肆宣扬,等同于给嫌犯通风报信。所以群发这种新闻短信绝不是公安内部人会做的事。”
“短信里那条链接是一套循环,点进去以后,必须不厌其烦地填写验证码,最后才能跳转到更详细的内容界面。”
“有这种细节?”展峰向前倾身,皱了皱眉。这是他第一次听高天宇描述关于短信的具体情形。在此之前,高天宇一直只是简单地形容了一下链接的用途。
“要想看到最后的网页,最少要填十次问卷和二十三次中文验证码。”高天宇目光中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他下眼睑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俊美的脸上温和不再,平添肃杀。
“只有一次机会输入,你能记得这么清楚?”展峰挑眉。
“我的数字记忆很早就突破了一百位无序数字。”高天宇的表情有些委屈,似乎对自己被小看感到不满意。
“所以,这是一套筛选机制?”展峰提起茶壶,高天宇看看手里的杯子,递了过来。
“跟悬案毫无关系的人最多会把这当作普通新闻,能不厌其烦点进去的,要么有严重强迫症,要么……”
“要么他们心里有鬼,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做问卷和填代码。”展峰给高天宇斟满茶,放下茶壶,“很聪明的做法。”
“只要有人这样操作,那么对方就有足够时间捕获用户信息。而所有的链接都被加密,就算有人想用技术手段追踪来源,找到源头的可能性也不大。”
高天宇看向朝自己丢来疑问表情的展峰,无奈道:“你别这样看我,我早就尝试过了。不得不说,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也不是一般人。”
展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高天宇的“无能”。“前两天我已把这件事汇报给了部里,部里做了个小范围内部统计,除了几个非编制合同工反馈好像看到过,正式民警、聘用制辅警都没有收到过类似的短信。”
“合同工怎么会注意到?”高天宇问。
“在我们这种单位,谁敢对自己手机来的消息不上心?”展峰反问。
高天宇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说:“看来,发送信息的人,还对收信人范围做了限制。可这工作量非常庞大,必须避开正式的办案人员,因为他们可能会比较敏感地深究下去,让设计好的受众范围发生偏差。”
“对方至少能够掌握警方名单……”展峰深深吸了口气,这个认知有些超出他的想象,“全国范围。”
“除非有内鬼,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支持,否则不可能完成这种程度的名单,对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只是想阻止专案组破案那么简单?”
高天宇一边说,一边朝展峰靠近,直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倏地缩回身子,转过头有些愠怒地看向窗外,片刻之后,又慢慢地把自己陷进椅子里。
“小心一点。”展峰眼神怜悯地看向藏在阴影里的高天宇,“有时候我对你的要求的确有点不近人情,可那也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高天宇转动着眼睛,语气温和地对展峰说:“知道了,多谢!新的专案组,破案能力很强,但你也要记得,枪打出头鸟。我觉得,你最好把握好破案进度,不要太快引起注意……或者说,就算已经引起了注意,也要让他们不要那么快感受到威胁,否则……”
“这个还不用你教。”展峰打断了高天宇,他站起身来,摆明没打算跟这人继续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