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案 灵魂祭祀(15/16)
“竟然还有这样的村寨?”嬴亮有些不可思议。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离开寨子才明白,原来我们的生活根本就是畸形的。”沐少龙的笑容有些苦涩,“我们沐牢山寨是沐姓的老祖所建,均为汉人。除此以外,还有唐牢山寨、白牢山寨、胡牢山寨,就是死囚各分一个山头,总之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山林之中。”
“你们寨子有多少人?”展峰问。
“百十口人吧!不跟外人往来,结婚的话,按照外头人的说法,都是近亲。”沐少龙手指自己,“我的爹妈就是表亲,生下来的小孩子动不动就夭折,你们比我更清楚原因。”
“你们有某种奇怪的信仰,是吗?”
“有,当然有。”沐少龙摇头道,“寨子里有位老祖(男)。村寨只要有婚丧嫁娶、头疼脑热的事都是由他出面。那些夭折后的孩子,老祖会给他们做一个木盒,然后把尸体装入盒中挂在树上。老祖说,这样可以得到树神的保佑,让孩子顺利投胎。”
嬴亮跟展峰对视一眼,很显然,这跟凶手把尸体放在树上有异曲同工之处,看来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凶手作案的因由了。
“沐洪远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嬴亮问。
“怎么能不知道?”沐少龙反问,“他那双眼睛,像普通人吗?”
沐少龙说完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说:“洪远出生时就有一双蓝眼睛,而且生下来很长时间不会哭闹。他的父母将他抱给老祖,想让老祖给医治,可老祖也从没有见过这种病。”
“山里人,穷得很,他的父母害怕他突然夭折,就想送给老祖,算是求个平安。”
“所以,老祖养大了他?”展峰试探地问。
“不错,如果老祖不要,他们就会把洪远送出山寨!其实就等于扔了他。深山老林,他死定了。”沐少龙摇摇头,“老祖心肠一软,就把洪远给收养了。可是洪远天生聋哑,村里同龄的儿童都不跟他玩。我跟洪远差不了几岁。他整天就跟在老祖身后,要么上山采药,要么就是砍树做木箱。”
“我14岁的时候,父亲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一口,老祖让我跟着洪远去40公里外的山上割些草药。我俩在山林里走了好几天……”
沐少龙眼神缥缈,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表情也随之变得痛苦起来。
“突然天上乌云压顶、电闪雷鸣,我活了十多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怕的景象。洪远一路走一路比画,好像在说:‘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尽量往平坦的地方走!’洪远从小跟着老祖上山,不管走多远的路他都不需要做路标。他进山的经验比我丰富得多,虽然我们不熟,但他怎么说,我就跟着怎么做。”
“就在出山寨的第三天中午,突然地动山摇,碎石疯狂滚落,要不是我们反应迅速爬到了树上,估计我俩就会被当场砸死!爬到树顶的时候,我看见寨子方向的山在整个滑落,等我和洪远急匆匆跑回家,发现我们整个寨子都被埋进了山石堆里。”
沐少龙抬手擦了擦眼睛,40多岁的中年人,似乎突然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日子,变成了一位手足无措的少年。
“村寨没了,对我们来说天都塌了。那天我俩跪在地上放声痛哭,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只能守在寨子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你们怎么被救助的?”
“几天以后,从山外来了一支几十人的救援队伍。带队的老伯在详细询问了一些情况后,一边让人清理山石,一边让人把我和洪远送到了救援基地。”
“后来你们就出来了吗?”
“嗯,被送到了靠城的寨子,没成年嘛,政府管吃管喝。”沐少龙点头道,“洪远心思比较细腻,整天动不动就流眼泪。他又不会说话,我不知道他到底在伤心什么。我猜,他可能在想老祖。又过了几年,人都迁出来了,我们到了大马安置区,在那里过着平淡的生活。洪远偶尔发病会失踪几星期。有一年快过年了,星期天晚上,洪远突然找到我,给我比画了一通,说是有什么大事要做,想我帮他,还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沐少龙说起这段事情,神色变得有些不安。“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没当回事。可后来的几天,他一直缠着我,我觉得大事不妙。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他也没有告诉我原因。我也不傻,杀人那是要偿命的。他从小脑子不好,我可不能跟他一样犯浑。”
嬴亮了然道:“这就是你出去打工的原因?”
“洪远救过我的命,我不好一口回绝,也不能因为他嘴上说要杀人就去检举不是?我就假装答应,背地里却准备好行囊。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那天我俩见面后,洪远就又消失了,直到我出门打工,都没有再见过他。”
沐少龙说到这里,有些惆怅地说:“你们给我电话,我就猜到洪远出事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医院,”展峰回答说,“我们怀疑他有精神疾病。”
三十九
兰阳市第四人民医院,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守在影像科门外。
厚重的防辐射门内,沐洪远平躺在机器里,具有多年临床经验的精神科赵主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数值。
见检验结论已被打印出来,一旁的司徒蓝嫣迫不及待地问道:“医生,有结果了吗?”
赵主任摘掉口罩看向她。“一个人是否患有精神类疾病,可以从五个方面进行判断。分别是感知觉障碍、思维障碍、情感障碍、意志行为障碍、认知功能障碍,五项中如果有三项以上出现问题,就可以确诊。通过我对沐洪远的临床诊断,他有精神分裂症。”
“精神分裂症?”司徒蓝嫣的脸皱成一团。凶手有精神类疾病,虽然她不是没有感觉,但这也意味着不能按普通的连环杀手对其进行处置。
赵主任指着仪器上的数值解释道:“很多人对精神类疾病存在误解,他们以为是病人思想上出了问题,其实根本不是。就拿精神分裂症来说,它是大脑受到物理伤害造成的,这种病可以夺去一个人最基本的人性特征。”
“物理伤害?怎么伤害?”司徒蓝嫣虽然精通心理学,但这显然超过了她的知识范畴。
“患者脑部组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变化。当患者出现妄想症状时,标志着一些脑组织开始逐渐死亡。精神分裂症患者,一年之内死亡的脑细胞约在5%。在随后的时间里,脑组织的慢性死亡就像森林大火一样会不断蔓延。”
赵主任拿起脑扫描片插进灯箱,指着上面的瘢痕道:“如果没有药物干预,病史达到五年时,组织损伤就能扩散到大脑前庭,这时脑细胞死亡数会达到25%左右,患者由于脑部受到了极深的物理伤害,会产生妄想和命令式幻觉。通过核磁共振扫描的结果显示,沐洪远的脑细胞死亡数达到了30%以上,他的病史可能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我知道了……”
怀着沉重的心情,司徒蓝嫣回到了专案组。
“精神分裂,而且这么严重,按照法律规定,如果沐洪远在作案期间患有精神分裂症,那么就算他杀了人,也不用负刑事责任。”嬴亮愤怒地一拳捶在桌上,桌子震动了好一会儿。
“……抓了白抓啊这是!按照病史长达二十年推算,也就是说,他在杀第一个人时,就已患病五年了。有了精神病院下的病理诊断,沐洪远最多只会被强制医疗[12]。”隗国安也有些无语,他虽然怕麻烦,但是费尽心力破获的奇案是这个结果,却真的在预料之外。
“没办法了吗?这个疯子杀了七个人啊!”嬴亮生气地站起来走了两圈,“难道就这样放过他?让他在精神病院颐养天年?”
“不,还有办法。”展峰的话吸引了所有视线,“现场重新复勘,我要查明所有案件的线索,这样我们或许能够证明凶手在作案时并未丧失‘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
展峰深吸一口气:“精神病患者犯罪,并不是免死令。如果报告得到了检法的采信,那么,沐洪远必须承担本案的刑事责任[13]。”
众人互相对视,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即,专案组再度奔赴案发现场。
不久之后,展峰独自坐在会议室里,上传着复勘报告。报告里着重标注出:放置尸体的三维坐标、树干的打眼位置(安装滑轮)、复杂的木盒工艺及烦琐的防腐处理……
按下上传键,展峰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对法律负责,我们竭尽全力了,但愿能够有一个公平正义的结果。”
就在专案组回到中心后不久,最高检和最高法方面就传来了消息。
沐洪远涉嫌故意杀人罪成立,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四十
终审宣判之后,沐洪远被送到了兰阳市林场监狱服刑。这是一所修建在深山内的重刑犯监狱,高墙周围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山崖陡坡,整个监狱也只有一条戒备森严的山路可以进出。监狱建成至今,这里从未发生过一起越狱案,天然形成的地理环境,可以确保就算是迈克尔·斯科菲尔德(美剧《越狱》的男主角)也绝对无能为力。
监狱分为A、B两个监区,分别代表生、死两种处境;到了A区,就意味着可能要吃一辈子牢饭,而在B区的人,还有出去的可能。
沐洪远被判处死缓,只要他两年里没发生情节恶劣的故意犯罪,就可以自动转为无期徒刑。他今年才40岁出头,运气好的话,或许在70岁前就能离开监狱。所以他被分在了B区6号监室。
这是一间仅有六张床位的病房号。在他来之前,房里关押了三名囚犯。其中两人没几天被转去了A区,从此,这间潮湿、低矮的水泥房内,就只剩下他和另外一位常年卧床的偏瘫。6号监室很矮,比普通楼房最少要低70厘米。在水泥墙的顶端,有一个长宽约10厘米的方形透气孔,孔洞的那边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沐洪远服刑时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踩在木凳上,凝视大山的方向。他不会说话,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甚至很少用手比画交流,“精神分裂”和诡异的杀人祭天行为早就在监狱传开了,这让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就连同号的偏瘫都嚷嚷了好几次,让管教给他更换号房。
这个世界除了他的养父老祖,也许再没人能真正懂得他的内心。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凝视的,正是沐牢山寨的方向,因为有老祖,那里承载着他所有温馨的记忆。
…………
从2岁开始,沐洪远就记住了那张黝黑苍老的脸庞。他的世界里没有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那时候,老祖经常用手指拉开嘴角,做出一副副可笑的鬼脸来逗弄这个孩子。沐洪远起先并不明白鬼脸所表达的意义,他只是忽闪着大眼睛呆呆地观望,一直到老祖那双温暖的手掌轻轻触摸他的脸颊时,透过人体的温度,他才明白这是一种善意的碰触。从那以后,只要老祖摆出动作,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张开小嘴,虽然听不到自己的笑声,但他的心里还是感觉无比幸福。
老祖很忙,隔三岔五就有人摇动门口的铜铃。铃铛是老祖专门给他定制的,铃铛的一端系有很长很长的绳索,绳头绑在他的床边,只要他摇动铃铛,老祖就会迈着碎步跑到他的面前。当外人摇起铃铛时,老祖却会假装听不见,直到他亲自去叫醒装睡的老祖,老祖才会起身摸摸他的头,朝屋外走去。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要想请出老祖,必须先通知洪远。久而久之,洪远渐渐开始和其他人有了沟通,也建立起了某种奇怪的权威。
老祖的工作很烦琐,婚礼需要他主持,丧事需要他送葬,就连生孩子也需要他接生。从刚会蹒跚学步开始,洪远就一直跟在老祖身后。
也许是为了后继有人,老祖从不吝啬他的本领,只要洪远肯学,他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他。洪远10岁时就已掌握了百十余种药方的配置,连极为复杂的麻醉药都不在话下。有句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定会给你留出一扇窗。洪远虽听不见,但领悟能力和记忆力均异于常人。
山寨相对封闭,近亲结婚非常普遍,老祖在治病救人的同时,还有一个工作——挂灵箱。老祖本来觉得没个一二十年的磨练,洪远都不可能掌握灵箱的制作要领,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前后只学了三年,便完全掌握了一灵箱的制作工艺。
关于灵箱的传说,也不知从何源起,只知道是老一辈人的口口相传。
祖上说,夭折的孩子,带有怨气,他们的尸体不能埋入土中,只有将他们装入特制的灵箱中乞求树神保佑,才可以顺利转世投胎。而想得到保佑,需死者家人长期朝拜。这样一来,灵箱必须要经得起风吹雨淋。
按照死者的年纪大小,1周岁以内用的叫一灵箱,2周岁用的叫二灵箱,3周岁以上用的叫巨灵箱。
箱子体积越大,制作过程也就越烦琐。它不光要考虑榫卯结构的设计,还要能精确掌握尸体膨胀所带来的张力。灵箱最后能否严丝合缝,靠的就是死者最后这股力道。因此,制作灵箱不光要有高超的工匠手艺,还要对尸体腐败的过程颇有研究。就在老祖好奇洪远是如何掌握这些知识的时候,老祖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每月的头几天,老祖都会背着竹篓上山采药,洪远儿时的那几年,老祖会将他放在竹篓中,一起背上山。等到洪远能熟练掌握草药的药性后,老祖就让他留在家中,烘焙药材。
屋子中有一个上锁的木箱,他明令禁止洪远打开。小时候,洪远对老祖的话是言听计从,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年难免会出现叛逆之心。最终洪远还是没有忍住,他自制了一个开锁工具,在尝试了无数次之后,终于有一天,他打开了那把黄铜挂锁。然而,箱子内除了一些羊皮古籍外,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听觉丧失,导致洪远的语言功能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为了能适应环境,老祖从小就教他手语和认字,因此阅读这些古籍,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古籍中那些奇奇怪怪的理论、技法,勾起了洪远的无数幻想,可以说,在如此枯燥的生活环境中,这些古籍无疑已成了他的精神食粮。
他不明白老祖为什么不肯给他看这些书,如果真能像书中说的那样,可以配制长生不老药,那岂不是能救下很多人?不过,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时,洪远就被老祖抓了个正着。长这么大,老祖从未跟他发过火,那天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老祖一怒之下,把所有古籍烧个精光。洪远很想知道为什么,老祖告诉他,这些都是皇家的陪葬,被老祖们称为禁书。如果在几百年前就让官兵知道书在老祖手里,整个山寨都会被官兵灭门。
老祖也曾尝试过书上的技法,每次都给寨子带来了灭顶之灾。老祖之所以没有把书销毁,是因为他舍不得那些羊皮。洪远当然不认为自己闯了祸,他只记得老祖让他发誓,不能使用古籍上的技法,这件事才算是过去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老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那佝偻的身躯,需要拐杖的支撑才可以蹒跚前行。从那时起,洪远肩负起了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重任。虽说日子过得很艰辛,但只要有老祖的陪伴,洪远仍觉得内心并不孤单,可让他出于意料的是,这一切将在他17岁时永远定格。
那天,沐少龙的父亲中了蛇毒,需要一种叫幽冥蓝的草药做药引。这种药喜阴耐旱,生长在悬崖峭壁的夹缝中。距离山寨最近的生长地,也要翻越四五座山头。
为了救人,洪远带着少龙急忙上路。不知为何,在出发前洪远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因为少龙的父亲是一名山老伙[14],以他的身手,是不可能被一条铁头蛇咬到的。这种蛇个头很大,离很远就会被发现,连三四岁的孩子都能辨识,何况是在山林中活了好几十年的老手!
洪远搞不清楚,少龙也觉得奇怪,一路上两人各有猜测。当他们走进山洼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在他们视线内,足足有上百条蛇盘在一起,时不时吐出的蛇信子,让人不寒而栗。
少龙慌不择路地爬到树上,洪远则淡定地点燃火把朝蛇堆扔了过去。当冷血遭遇炙热,百十条蛇像快速抽去的丝带,瞬间消失不见了。经验丰富的洪远,捡起火把,冲少龙勾了勾手。少龙像只灵活的猴子,从一棵树跳到了另一棵树上,直到跳出危险区,他才敢爬下来。
此行如同冒险游戏,好不容易过了第一个险关,可接踵而来却是更大的挑战。
乌云压顶、暴风骤雨,这一切来得毫无征兆。走投无路的两人,在巨石下猫了一整天,饥寒交迫让他们差点虚脱过去。好不容易等到雨水散去,终于能去找些野果了。突然,震天的响雷仿佛劈开天地一般,随之而来的便是地动山摇。两人见大事不妙,本能地爬上了一棵古银杏。
为了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洪远爬到树顶,望向了山寨的方向。他看见沿途的山脉像是被炸裂一般,原本凹陷的山谷,转瞬间就被倾倒的山石填满。他心中一寒,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归于平静,顾不上采药的洪远一路朝山寨的方向狂奔。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无论少龙在身后如何叫喊,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可就算他的速度再快,也无力挽回这一切。
沐牢山寨,那个他赖以生存的家园,被整个埋在了山石之下。
洪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从小到大,没有人跟他说过什么叫自然灾害,他认为,这一切都源自山神的愤怒!
“究竟是谁惹恼了山神?”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追问。直到两个月后,他搬进新居,他才突然意识到,会不会是因为他翻看了那几本能带来灾害的羊皮古籍?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极度的内疚、自责、懊悔充斥着他的内心,它就像魔咒一样无法消散。洪远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许多人在他耳边嘈杂,他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可能是那些含冤而死的村民在向他诉说苦难。他对不起整个村寨,更对不起将他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老祖。每当精神濒临崩溃时,他都会一个人跑进山林,面向山寨的方向长跪不起。
每月的月中,本是祭拜灵箱的日子,通常洪远会背上药酒、香果跟在老祖身后,一个挨着一个地祭拜。村寨没了,老祖也没了,坚持祭拜灵箱,这是他能为寨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天,洪远口渴难耐,坐在灵树下,他将最后一点药酒灌入口中。酒精的刺激,使他耳边的嘈杂声似乎变得清晰了许多。他赶忙扔掉酒瓶,将手掌弯起放在耳边,突然,他内心仿佛听到一个声音,是老祖!
他很奇怪,自己从小就听不见任何东西,可为何在这一刻他却听到了老祖的呼喊?老祖究竟想对自己说什么?就在他竖起耳朵要进一步分辨时,声音却彻底消失了。
洪远抬头仰望,他看见头顶的鸟儿在枝头雀跃,巴掌大的叶片在微风中左右摇曳。虽然丧失了听觉,但视觉告诉他,室外的环境可能影响到了这一切。于是他收起行囊,返回住处,开始变得足不出户。
他想来想去,觉得是药酒起了作用。从那天起,他将所有现金全部用来购买高度烈酒。跟外界断了联系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患了病。为了搞清楚老祖到底要对他说些什么,他不计后果地将一瓶又一瓶药酒灌下肚,有时他感觉头疼得要裂开,可他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做法。
又过了一年,洪远在半睡半醒中终于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的老祖。老祖站在床头,手拿一本羊皮古籍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洪远的视线从老祖布满皱纹的脸颊上不舍地挪开,当他看到古籍的封面时,他的大脑像是还原后的回收站,瞬间想起了书中的内容。
他记得这是一本关于祭祀的礼书,书中记载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祭祀方法,其中有很大的篇幅都在介绍一种神灵祭。书中写到,人死后埋入阴阳之地,需祭祀神灵来祈福免祸。低则以金、银、器为物祭,中则以牛、羊、马为畜祭,高则以人为活祭。
重症之下的洪远回忆起了古籍中最高规格的祭祀方法,它需要将七人活活肢解并装入特制的镇魂箱中,以七星为参照,对应星宿方位组成法阵,以此将死者灵魂锁在箱内,献给神灵。
洪远坚信,老祖的出现必有暗示。如果他可以完成祭祀,或许真的可以解救被压在石头下的村民的灵魂。
祭祀,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除去大量烦琐的准备,重中之重还是“人”!他所能接触到的,只有自己的生活圈,苦难的山民并不是他选择的目标,只有被他认定为“恶人”的那些人,才会让他做得心安理得!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会蹲在角落,用他那深蓝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过往的每个人。终于有一天,他身边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五个人被处以杖刑。
他通过同村沐少龙了解到,这五人与外人勾结,从安置区拐走了孩童。
老祖曾给洪远看过一本《律法古卷》,书中将该行称为“略卖”,乃十恶不赦之重罪,要处以极刑。
洪远10岁起便跟在老祖身后制作灵箱,每每将夭折孩童放入箱中,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时至今日,他仍对孩童有一种特殊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