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行
1
不知这是文明的第几次轮回。从来没有哪个时代,如同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这样彼此憎恨!
陌生人彼此充满敌意,开车时你争我抢,网络上恶语相加,完全不顾别人感受。不留神的身体触碰,便出言不逊,甚至大打出手。人们见死不救,对别人的痛苦置若罔闻,只求自我安生。
熟悉的人也勾心斗角,见利忘义,互不尊重。合同契约,视为儿戏,夫妻之间,轻贱道义,甚至父母至亲,为了金钱,也能对簿公堂! 人类甚至对完全不相干者下手,破坏环境,残害动物,随处吸烟吐痰,恣意地在食物里下毒,工厂的废物直接排放到空气、土壤和淡水之中。抢劫、盗窃和诈骗遍布全球,甚至孩子、女人和人体器官, 也成了丧心病狂者的交易商品。
人们为什么会彼此仇恨呢?
因为人类从没有这样恶,念,深,重!
这股恶念从上古绵延而至,无法考证来由,却屡禁不止,遗毒至今。
时而外化为惨烈的战争,时而内化为深刻的矛盾,如同巨大旋涡, 将越来越多的人类裹挟其中。
从出生开始,纯良的孩子就被告知要在起跑线厮杀,竞争是不二法门,成年人变本加厉,丛林法则主宰一切。这场从出生到死亡的残酷比拼,逼迫人类抛弃信仰,使人类连最基本的道德都开始沦丧!
这是可怕的沦丧,量变产生质变,如同瘟疫,孕育数万年,终于在人类社会中爆发。
有问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问题的视而不见。
古者云:疾在腠理,汤熨所及,在肌肤,针石能及,在肠胃,火齐尚及,至骨髓,便无可奈何。
正当人类逐步滑入毁灭的深渊之际,有人在遥远的海岛上建立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可恨的人会被抓来,消失在这个叫作“国民大饭店”的地方——
失踪案件不断增多,甚至包括某些大人物和明星,人们开始疯传国民大饭店的存在,可各国政府却矢口否认,严禁媒体传播,甚至成立委员会伪造失踪人员行踪,处理善后事务,平息社会不安定。
不过,人类并不愚蠢,在有识之士的反思和大力倡导下,恶念逐渐抑制,文明逐步提高,因为大家都听说,国民大饭店是地狱一样恐怖的地方,自己千万不要被带走。
毕竟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回来,向世人描述那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数年之后,躲在密林丛生的偏远小镇,准备在茂盛的枫树和浓密的灌木掩护下,就此安度残生的约瑟夫才不过 28 岁,还不敢回忆自己曾经不叫约瑟夫的日子。
那时候他叫杨木,只是普通人,却被一封不期而至的邮件带到了那个叫国民大饭店的地方,度过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也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这段经历,让他的人生从一页纸,丰满成一本书。
胸口的伤疤在起风的日子还会隐隐作痛,即便在静谧的夜里,在女人温热的怀抱、孩子安宁的鼻息声中,他也会无数次惊醒,时刻警示自己,危险随时会再次逼近——
2
5月,转眼就到了。
为了赶在青年节迎娶名字里带“青”字的女友,本来就瘦削的杨木,腰带眼儿又缩了两格。
必须得在任青青肚子更大之前把婚礼办掉,这是任家下的死命令。这是应该的,杨木自知理亏,只得耷拉着脑袋听未来岳父数落。
“年轻人真不知道检点!任家有头有脸,先上车后补票成何体统!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宝贝女儿的婚礼必须风风光光!别人有的, 她一样也不能少!”
这一连串的惊叹号像斧子一样砸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际杨木无法招架,心里却能体谅理解——女方家是极不乐意这门婚事的,虽然自己是个帅气小伙,但家境实在太差,穷得那叫一个叮当乱响,试问这年头谁愿意自家女儿裸婚呢?如果看脸蛋儿就能吃饱那还好说,不然谁跟了杨木,吃苦受罪必然少不了。
特别是任家,父母都是医生,任爸爸还是医学院院长,家里住着别墅,青青开着豪车——虽然她现在也整天吃饱了闲逛,无所事事地啃指甲,但毕竟是留学“海龟”,家世、学历甩出杨木好几个银河系。
杨木在任家只好低眉顺眼,打骂由人,没办法,自家条件摆在这里。杨木没有父亲,母亲瘫痪在床,自己呢,偏远小镇上出来,职高没毕业就漂到这个大城市,和几个小青年蜗居在城中村,有一搭没一搭地这么活着。
好在任青青承诺以身相许,杨木每次坐在她的大奔副座,呼吸着真皮座椅散发的神秘味道,也搞不清楚,条件这么好的女的怎么会看上自己?
难道真是看脸?!
裸身站在洗手池前,杨木一遍遍地端详镜中的自己。你还别说,这小伙儿长相可不白给!
杨木偶尔健身,肌肉虽不多却匀称紧致,一米八九的个子摆在这儿,可以牛哄哄地俯瞰众生了。他浓密的头发不知道让多少油腻大叔眼红牙痒痒,新潮的发型是打工挣来的福利,刘海儿遮住额头。他细长的吊梢眼,高挺的鼻梁骨,樱花般的小嘴巴这么一搭配,当真有几分潘安再世的感觉。
杨木摆了几个小 POSE,又嘟嘴又抛媚眼,顿时恢复自信,鄙夷任家也不过如此。
本来就是嘛!任青青整天自诩人见人爱,杨木窃以为自己才是花见花开,只是不想和她争辩,两人的相识就是最好的佐证。
那天和一群朋友泡吧,邻桌一女的暗送秋波,杨木并不认为她漂亮,只觉得打扮还勉强。对方拎着酒瓶主动搭讪,宵夜之后便随杨木去了他的出租屋—— 20平方米的小平房,从那晚开始,两天两夜没走出房门。
任青青立马就怀孕了,坚决要生下孩子,拖着犹犹豫豫的杨木去见了家长。为了给富家公主一个让其娘家人满意的婚礼,杨木打肿脸扮王子。
未来岳父母到杨木的出租屋视察过一次,岳父脸色铁青,眼睛里的机关枪直挺挺地扫射杨木桌上的化妆品和衣柜里花哨的衣服,扯开抽屉正看到散落的避孕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后脚还没出房门就破口大骂起来——
“一个男的涂脂抹粉,这是正经人吗?一抽屉避孕套还把肚子搞大,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好在岳母硬拉扯着,岳父才气鼓鼓地坐上自己的卡宴。岳母回身看着嬉皮笑脸不以为然的女儿说:“你还年轻所以任性,但你记住,路是自己选的,以后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
任青青倔强地翻着眼皮,手指紧紧抠着杨木早已冰冷的手心。岳母瞟了一眼准女婿俊俏的小模样,叹了口气:“房子我们给你们买了,后面的日子你们好好过……”
3
杨木一边忙着婚礼,一边还牵挂着城郊的那块荒地。
这半个月来,杨木每天都坐地铁到这一带转悠,风雨无阻。为了不给别人留下特别的印象,他费尽心思。
都说大隐隐于市,可把有两条逆天大长腿的杨木扔在人群中,还是难以掩盖他与生俱来的光芒。
不时卖弄的好身材和脸蛋儿,平日里是杨木“俯视苍生”的本钱, 此时却成为劣势。杨木深知,不能戴墨镜或用帽子遮脸,故弄玄虚反而会弄巧成拙,更加引人注意。好在穿上平底鞋,背上双肩包就像附近高校的大学生,再哈点腰缩点脖儿,小杨同学勉强也能混迹于人潮。
从地铁的终点站下车,马不停蹄地再走 20 分钟,就会来到这片荒地。
杨木的心“咯噔”一下,如同冰块滑进衬衫,从头到脚打了一长串寒颤。第一次到这里的情景再次浮现,那晚黑灯瞎火,眼前杂草丛生,杨木以为这里人迹罕至,可白天过来却傻眼了——荒地的不远处就是一处在建工地,看这样子,用不了多久这块地就会被铲车翻起来, 地下的秘密将重见天日。
怎么办呢?
杨木抠着头皮,那一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因为自己杀了人,尸体就埋在这里 !
蹲在荒地不远的小土包上,杨木掏出在地铁站口买的玩具望远镜,像猎狗一样监视着铲车的一举一动。这里是偶然间发现的最佳观察点,既可以一览荒地全貌,又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书虽然没读几天,可杨木懂法律,自己杀了人,难逃法律审判的那天。但他还是存有一丝侥幸,只要尸体没被挖出来,自己就还是安全的,可以多苟活一天。
杨木终日祈盼那些忙碌的工人偷偷懒,可事与愿违,不知疲惫的铲车不知道给哪位敬业的老板服务,前几天已经开进荒地,渣土车也屁颠屁颠地运来运去,也许很快,一切就将结束……
杨木不是没想过把尸体挖出来另埋别处,可是,可是!杨木捶着脑袋,真是难以启齿啊,自己竟然忘记当初埋尸体的准确地点了!
那天事出突然,杀人是临时起意,尸体又不好搬运,就在死者倒地的位置有个天然的小土坑,身子一歪自己趴进去了,杨木扒拉扒拉土,顺势就把他埋了。本想着第二天挖深坑重新埋,可带着折叠铲子过来,却再也找不到那具尸体了!鼹鼠一样没头没脑地挖了几天,却一无所获。
杨木暗骂自己,难道我真一事无成,杀个人都搞砸吗?
当时那个男人确实死了,杨木可以按确认键。尸体是绝对不会从土里跳出来跑掉的,杨木也深信不疑。而且荒地风平浪静,没有警车来过的迹象,这段时间又逢旱季,一滴雨也没下,没有被洪水冲走的可能。
那尸体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也许是老天爷要亡我?!杨木只能听天由命。
4
怀孕只三个月,任青青就胖得没法见人了,肚子比六个月的还大, 走路都踉跄。
杨木一路小跑伺候着,整天赔着笑脸。只是在背后偷看未婚妻浑圆的腰身,不由脑补出一部动画片的名字。等满脸的暗沉和痘印彻底暴露之后,杨木已经不敢直视她的脸,只把目光放在她的肚子上。好在任青青此时再无男女之事要求,杨木暗舒一口气。
怀孕的女人是最美的!
杨木反复自己催眠,而且,肚子才是他的希望,因为那里面有他的孩子,牺牲一切也值得的孩子!
任青青只吃进口水果,岳母千叮咛万嘱咐准女婿,说她只要吃国产的就会消化不良,上吐下泻,搞不好还会送医院急诊。
杨木还没弄清楚这是哪门子怪病,需要什么方子治疗,任青青又宣布怀孕之后只吃某国进口的樱桃,必须用特定牌子的进口矿泉水洗干净,每天两斤,说是这样才能长胎不长肉。
杨木得懿旨,每天从荒地回来就颠颠跑去水果批发市场,钱包并不丰盈的他只能趁别人挑过买剩的水果开始降价才敢出手,搞得任青青常常不满意,嫌弃果子个头儿小,味道也不新鲜,嘴巴噘得比二郎腿还高。
即便如此,任青青的樱桃还是把杨木吃成月光族,自己只能吃泡面嚼榨菜。
未婚妻忙着安胎,杨木独自筹备婚礼。
好不容易换着地铁倒着公交买回喜糖、喜帖,预订了酒席之后, 岳父视察一番又发飙了——如果是这么寒酸的婚礼就不要办了,我可丢不起这人!
任青青又哭了一鼻子,往死了捶肚子,杨木急火攻心牙龈都肿得老高。好在兄弟明子江湖救急,介绍了一家不错的婚庆公司,给打了不少折扣。杨木硬着头皮上门安抚,重新上交婚礼方案,岳父才勉强收回成命。
费用虽然打了折,看到婚礼预算杨木还是冷汗直流,但一想到任家如同办丧事的脸色和任青青越来越大的肚子,便咬牙签下合同。
不久任家买的房子也交付了,装修和家具的钱再不肯出,任青青躺在床上一边嚼樱桃摸肚子,一边晃着腿斜眼瞅着杨木,杨木又全部答应下来。
一切为了孩子!
杨木给自己打气,也实实在在地拼了命——
杨木费了好大劲儿才甩掉攀在身上的阿敏,阿敏死活不肯,手臂还紧紧箍着他的脖子,依然哭着喊着威胁,他走了,她就死!
“别闹了……”
杨木捡起被女人扔在地上的枕头,掸掸浮灰,摆回床上。
“你就这么无情?转身就走?”阿敏光着身子,脸上的妆全花了,露出40多岁女人应有的模样。
“还要赶回去上晚班,迟到了要被罚款。”杨木蹬上裤子,瞄了一眼手机,还有五分钟闹钟就会响。
“罚款……”阿敏赶快去翻钱包,“罚多少我出,你不准走!”
“这怎么行!这份工作找得很辛苦,我得好好做。”
“我们之间就是交易吗?”阿敏哀怨地看着已经开始穿鞋的杨木。“这就是你的一厢情愿。”杨木脱口而出,有些后悔,话重了。
“我一厢情愿,那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呢?!”阿敏厉声质问杨木, 一跃而起又钳住他的脖子,“今天不说清楚,绝对不让你走!”
“放开我!”杨木再次推开阿敏,小声吼道,“别纠缠了,我又不欠你。”
“可你害得我离婚了呀!”杨木走进洗手间,阿敏追进来,一丝不挂却还不依不饶,“我全心全意爱你,你应该知道!”
杨木实在无可奈何,忙不迭地作起揖来:“阿敏阿姨,阿敏奶奶,行行好,咱俩年纪相差太大,我妈年龄都比你小。你是店里的客人, 我们只是朋友,我都劝了你很多次,你何必一定要离婚呢?”
阿敏一声尖叫,扑上来就打杨木,杨木怕她在洗手间滑倒,扶着她的手臂任她厮打了半天,见她确实伤心,只好央求道:“真别闹了,求你放过我,你再去店里挑一挑,有喜欢的衣服,我送你两件, 行不行?”
杨木趁阿敏发愣,夺门而出,还没走进地铁,手机又响了——
“木木,怎么不回电话?”这女人懒洋洋的,“来,我一个人在家,明天同学聚会,帮我搭搭衣服”。
杨木满心厌恶,但语气还是毕恭毕敬地:“春姐,今天实在不行,这几天换季,店里活儿多,而且晚上还得陪女朋友。”
电话那头的女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哟,听说你要结婚了,看来真得恭喜了!哪天安排我和她见见面,我给你把把关,或者还能分享一点关于你的床上经验呢!”
“你可别乱来,她现在怀了我的孩子!”杨木急了。“那你马上过来!我命令你,马上!”
5
杨木一个人回到刚用廉价贴纸和假花装饰过的出租屋,为了迎接岳父母的到来,房间里还游荡着粉刷墙壁的石灰和油漆的味道。这味道很有后劲,吸到喉咙里,有种诡异的甜。
不想再洗澡了,浑身酸软无力,特别是小腿,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动,杨木钻进被窝,把头紧紧蒙上,热乎乎的眼泪已流了下来。
男人不是不能哭,小男人可以在街上嚎,大男人只好在被窝里哭。杨木今天在街上和被窝里都哭过了。
爽约任青青,她大发雷霆,一会儿要割腕,一会儿要流产,杨木被逼无奈,只能按照她的要求,跪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直播道歉视频,播着播着,眼泪就真的流了下来。
阿敏打了上百个电话,杨木不堪其扰,烦闷不已。半路被春姐截走,店长也发了脾气,还扣了一千块绩效。春姐更是把他大腿内侧掐得青紫,她越掐越来劲,杨木只能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