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临终关怀(4/5)
“你理解个屁。”老罗瞪了我一眼,“你一直在救叔叔,秦钟却是在杀人。我突然不想留他的命了。”
“你又怎么知道,秦明不比秦钟更希望自己死呢?”我看着老罗,“病痛是在他的身上,每天经历生不如死折磨的人是他,也许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
早点死。”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秦钟一直不肯交代敌敌畏的来源和残留部分的处理,其实是在包庇秦明,他是在协助秦明自杀?”静丫头皱了皱眉,“小明哥,你应该知道,安乐死在我国是非法的,协助他人自杀在法律上以故意杀人罪论处。所以,案件的本质并没有什么变化。”
“停车。就是这。”她喊了一句,看着我,“小明哥,也许你的猜想是对的,但是,这无法改变秦钟杀人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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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里养猫?”我蹲在客厅一角的猫窝前,侧头问正给我们烧水的秦双。刘洁并不在,她要晚一点才能来到这里,来陪这个可怜的孩子。
秦双只有八岁,但母亲过早的离开,和父亲、瘫痪在床的爷爷相依为命让她学会了同龄人无法掌握的生活技能。
烧水,做饭,甚至炒菜,尽管她的身体还没有灶台高,要用两只手才能颤颤巍巍地端起炒勺。
“给我吧,去跟叔叔们说说话。”静丫头接过了水壶,把秦双推进了客厅。
“是爷爷养的猫。”秦双坐在沙发里,局促地说道,“叫花花,爸爸说,花花比我还大呢,让我叫花花姐姐。”
“猫呢?”我随口问道。
“爸爸说,它去找爷爷了。”秦双的眸子黯淡了一下,“爸爸不告诉我爷爷去哪了,其实我都知道,爷爷死了,花花也死了。”
看着一脸怅然的秦双,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双儿,我能问你点事吗?”静丫头回到客厅,在秦双的身边坐下,柔声问道,“你爷爷平时不打针,对吗?”
“是啊。”秦双用力点了点头,“爷爷说怕疼,不打针,都是吃药的。”
“那那个注射器是从哪来的?”
“那是给花花喂食用的啊。”秦双答道,“花花岁数太大了,爸爸说,按我们人类的年龄算,花花都一百多岁了,牙齿早就掉光了,所以只能用注射器喂流食。我和爸爸每天轮流给
它喂食。花花可乖了呢,每天都自己过来要吃的。”
“花花是什么时候死的?”我皱了皱眉。
“就是爷爷死的那天。”秦双嘟了嘟嘴,眼圈有些泛红,“花花死了,爸爸抱着花花去看爷爷,才看到爷爷也死了。阿姨……”秦双突然看着静丫头,“爸爸能洗到脚吗?”
“嗯?”静丫头愣了一下。
“爸爸说,每天烫烫脚,对身体好,他每天晚上都要给爷爷烫脚的。老师说,爸爸那里什么都有,不用我担心,可是我知道,她就是怕我担心。”秦双叹了口气,那副表情和她的年龄如此不相称。
“当然能啊,爸爸那里生活可好了呢。”静丫头笑了一下,“每天什么都不用做,有人给做吃的,还能每天洗热水澡,泡脚……”
“阿姨你骗人!”秦双撇了撇嘴,“我都在电视上看到过,监狱里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
静丫头扯了扯嘴角,尴尬地笑了一下,“能告诉我花花死的时候什么样吗?”
秦双看着静丫头,没有说话,在刚刚那一瞬间,她和我们建立起来的信任、好感,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告诉阿姨好不好?”老罗凑上前,“阿姨说不定能帮上你爸爸呢?”
秦双努了努嘴,依旧没有说话。静丫头顺着她指示的方向,在秦明的房门前蹲下了身,仔细地观察着地面,“我记得我那天来的时候,这地方有一摊白沫,是花花吐的?”
秦双点了点头。
静丫头皱眉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试纸,在那块地板上用力蹭了蹭,小心地收好,“小明哥,我要回去了,你们呢?”
“我们还有事,你自己打车回去。”没等我说话,老罗就抢先说道。
难得地,静丫头没有发火,只是若有所思地走出了秦钟的家。
“这丫头发现什么了?”老罗看着我,神情里充满了疑惑。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我摊了摊手,“可我倒是觉得,秦钟可能真的不是凶手。”
“这么说,你有发现了?”老罗笑道。
“不能说是发现吧。”我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一句话,伊索克拉底说过,你希望子女怎样对待你,你就怎样对待你的父母。双儿这么爱她的爸爸,我相信,这和秦钟的言传身教分不开。”
“也许你说的对。”老罗点头,却又摇头,“可是你别忘了,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高额的治疗费用,让人恐惧窒息的生活压力,都可能让秦钟的心理产生变化。”
“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对秦明的死,秦钟可能会感到庆幸,轻松,但是杀人,我总觉得有点奇怪。”我微微摇头,看了一眼表,“走吧,你还想留下蹭饭?”
“不是我想留下蹭饭,是这小丫头要跟着我们去蹭饭。”老罗翻了个白眼,“双儿,跟叔叔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隔日一早,我还没起床,就被一阵震天响
的敲门声吵了起来。打开门就见静丫头一身警服站在门前。
“丫头,你这是要干嘛?”我揉着眼睛问了一句。
“鬼知道又抽什么风。”下方传来了一个含糊的声音,还带着一连串的哈欠,我这才注意到,老罗正蹲在门前,微闭着眼睛,怀里抱着一沓卷宗。
“别说我不照顾你们俩,案子移交前,我再允许你们俩会见一次秦钟,带着这个。”静丫头转身从老罗怀里的档案中抽出一本塞给了我。
“这什么玩意?”我随手翻开了档案,眼前却是一亮,抬头就看到静丫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赶紧换身衣服,这还有其它的卷宗,路上抓紧看。”静丫头催促道。我“嗯”了一声,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等什么呢?再不抓紧时间,可就晚了。”静丫头推了我一把。
“静,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问。
“当然知道。”静丫头耸了耸肩,“所以我要补偿啊。”她摇晃着手指,套在上面的车钥匙转着圈,发出刷刷的声音,“小骡子归我了。”
她说的无比轻松。
“这个不算,他本来就是你的。”我笑了一下。
“哎,我说你们俩,做交易别把我当筹码行吗?”老罗一脸的不悦。
自然,他的意见一向是被我们无视的。
“秦钟,在你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前,这是我和罗律师最后一次来见你。这位张静警官,你已经很熟悉
了。”看守所的会见室,我坐在秦钟的对面,冷眼看着他,说道。
秦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们这次来……”老罗点上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是想问问你,你对警方的供述,还有需要补充或者更改的地方吗?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秦钟张了张嘴,最后却摇了摇头。
“那好吧,我们从头再梳理一遍,看看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我翻开了卷宗,看着秦钟,问,“你真的杀害了你的养父秦明吗?”
“是。”
“你用什么方式杀害了他?”
“把敌敌畏放进注射器,然后给他注射进去。”
“注射器你是怎么得到的?”
“从小诊所买的。”
“为什么买注射器?”
“杀人。”
“别编瞎话了。”老罗把烟蒂扔到地上,一脚踩灭,“你闺女告诉我们,你买这个注射器是为了给猫喂食。”
“那是想让她安心,我总不能跟她直说是为了杀人吧?”秦钟笑了一下。
“那好,你啥时候买的注射器?”
“大概一年前。”
“也就是说,你从一年前就已经准备杀人了?”老罗似笑非笑地看着秦钟,“为啥拖了那么久才动手?”
“……”
“你不想说?那我们来继续下一个问题。你从什么地方获得了敌敌畏?残余的敌敌畏你怎么处理了?”眼看老罗撸起了袖子就要动手,我连忙问道。
“去乡下买的,没用完的扔到护城河里了。”
“难怪我们找
不到。”静丫头恍然大悟,却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说,我们去了你说的那个乡下,没有你说的那个店,那地方也没人记得卖给你过敌敌畏。”
“过去那么久了,大概我记错了吧。”秦钟动了动,让自己坐的舒服一些。
“我不介意认可你的话,但是法官恐怕不会认可。”静丫头微微一笑,示意我可以继续了。
“下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间给秦明注射的敌敌畏,注射的剂量有多大?”我问。
“满满一管,具体多少,不知道。”秦钟摇了摇头,“注射的时间,就是中午吧,中午的时候他又骂了我,我气急,就动手了。”
“你离家的时间是中午12点多,这一点没什么问题,有人证。”我看着卷宗,点了点头,“你是什么时间发现秦明死亡的?”
“七点多,快八点了吧。”
“嗯,和尸检的结论能匹配的上。”我再一次点头,“你回到家是在什么时间?”
“七点左右,回家我先给猫喂了食,然后才发现,老头子死了。”
“秦先生,你好像并不配合我们的工作啊。”老罗向后靠坐在椅子里,冷笑着看着秦钟。
“我不是都交代了吗?”秦钟茫然地看着我们。
“你真的都交代了吗?”老罗嗤笑了一声,又抽出一支烟,点燃,“谁也别把谁当傻子好吧?连我都看出这里边有问题了,你觉得他们俩没看出来?”
“我不明白
。”秦钟摇头。
“你很明白!”老罗单手支在桌子上,手指着秦钟,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管敌敌畏,至少二十毫升,那是个什么概念?0.5毫升敌敌畏进入血液,半小时这人基本就没救了,可是尸检却证实秦明死亡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多,你老爹得是什么样的奇人,二十毫升敌敌畏进入血液过了六个小时才死?”
“那我怎么知道?”秦钟笑了一下,“没准他就是体质特异呢?”
“你女儿秦双回到家的时间是不到一点,你请的保姆肖丽到你家的时间是四点,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发现秦明有中毒的迹象。大约六点左右,肖丽离开你家,随后你女儿发现秦明出现头晕、恶心、呕吐的中毒迹象。我完全有理由怀疑,秦明中毒也是在六点钟前后,那段时间你根本没在家。”我微微一笑,“还用我再说什么吗?”
“指纹,你怎么解释?”秦钟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我猜,应该是这样的吧。”我想了一下,“真正的凶手在你到家之前给秦明注射了敌敌畏,擦拭了指纹,但是并没有清理注射器。你回家之后用注射器给猫喂食,留下了指纹,残留的敌敌畏同样杀死了那只猫。”
“有时间,也有机会投毒的,是肖丽。”我笃定地说道,“肖丽有过这样的前科,但是因为对你不利的证据太多,所以我们反而忽略了她,没有调查过残
留的敌敌畏是不是在她的身上。我只是不明白——”我盯着秦钟的眼睛,“你和肖丽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替她顶罪?”
“小子,你这么不配合,让我们很难做啊。”老罗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睛说道。
秦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莫名地松了口气,“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