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盲井杀机
在人世间,要幸福只有一条路。不是怀着大公无私的良心,便是完全不怀良心。
——奥格伦·纳休
1
林菲坐在病床边,上身前倾,一手托着脸颊,手肘支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遥控器,对着墙角的电视机噼里啪啦地按个不停,却没有一个台停留的时间超过五秒钟。
真是难为她了。
一个只能勉强听懂,却根本不会说荷兰语的人,在这个异域国度一待就是快一个月的时间,要是换了小王——现在的王律师来,可能早就寂寞难耐,偷跑出去了。
“简大哥,荷兰不是也有新闻联播时间吧?怎么这么多台,都在放一个节目啊?”林菲悻悻地放下遥控器,撅着小嘴不满地说道。
“嗯?”我合上手里的书,瞄了一眼电视,电视上,一个金发碧眼的长发女人正举着话筒,大声说着什么。她的身后,是一群穿着消防服的人正在来回奔走,几辆大型的机械正在小心地挖掘着。
嘈杂、喧闹让这个女记者只能扯开喉咙用力嘶喊,才能勉强让电视机前的观众听清她的话。
我竖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下,女记者竭力想让观众听清的是已经延续了小半个月的一场矿难。
大约半个月前,荷兰发生了一场轻微的地震,这场地震对人们的生活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却让一个煤矿发生了塌方事故,近40人被困井下。
荷兰官方当即组织救援力量
展开救援,然而半个月过去,却还是没能打开那条生命通道。当地的地质条件太过特殊,塌方产生了连锁反应,救援队伍刚刚挖掘出的通道还没等固定,就再次被掩埋。
女记者神情庄重,肃穆地宣告,经过救援队使用生命探测仪的检测,井下被困人员已失去生命体征,继续救援已没有意义,救援队将停止救援,善后工作马上就要展开。
镜头转向了另一边,围观的人群安静地看着救援队整理工具,这架庞大而又复杂的机器正在缓缓停止运转,随之而去的,还有人们眼中最后的希望。
终于有人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充盈的泪水滚落眼眶,孩子将头埋进了母亲的怀中,母亲的双眼仰望着天空,哀伤,而又空洞。
悲伤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人们互相拥抱,相互慰藉,哀恸像浓云,凝而不散。
孩子失去了父亲,妻子失去了丈夫,父亲失去了儿子……
每一条生命的逝去伴随着的都是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消防员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在矿井前站成一排,摘下了帽子,低垂着头;女记者不再说话,镜头里,只有阵阵呜咽和如泣如诉的风声。
“这些人……”林菲撇了撇嘴,“做事还真是功利,尸体都还没见着呢,怎么就能放弃救援了啊?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只要一天没有见到尸体,就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希望啊。
这要是在我们大天朝,是绝不会放弃的。”
“是啊。”我摘下眼镜,随手抓过衣襟擦了擦镜片,“要是在我们大天朝,不管是一天一周,还是一月一年,只要没见到尸体,就绝不会放弃的。人们相信,只要还没见到尸体,就还有最后一线希望。所以啊,无论到什么时候,不管‘公知’们怎么贬损我们的祖国,真出了事,他们还是屁颠屁颠跑去找我们中国的大使馆。”
“要我说,压根就不应该管那些人,那么不喜欢我们国家,干嘛还保留着中国国籍啊。”林菲撇了撇嘴。
“因为别的国家也不要这种不要脸的人啊。”我哈哈一笑。
“简大哥,你说……”林菲关了电视,问我,“荷兰的官方报告里,会不会也说死亡人数36人,绝不会超过这个数啊?在咱们国家总有这样的传言,死亡人数要是超过36人,就算重特大安全事故了,什么书记市长之类的啊,都要一撸到底,搞不好还得坐牢呢。”
“谣言这个东西,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过数字就不一定是这个了。”
根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规定,特别重大事故,是指造成30人以上死亡,或者100人以上重伤(含急性工业中毒),或者1亿元以上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重大事故,是指造成10人以上30人以下死亡,或者50人以上100人以下重伤
,或者5000万元以上1亿元以下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较大事故,是指造成3人以上10人以下死亡,或者10人以上50人以下重伤,或者1000万元以上5000万元以下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一般事故,是指造成3人以下死亡,或者10人以下重伤,或者1000万元以下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
所谓36人的指标,从来就没有在我国的法律中出现过。
“西方人也搞这套?”林菲面露惊讶。
“西方人又不比我们高尚到哪去,和我们五千年的文化积淀比起来,他们更像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我笑了一下,感觉有些累,昏昏沉沉的睡意骤然袭来,猝不及防。
“对了,简大哥,我记得咱们所里,有一份矿难的档案,那案子,也是你和罗大哥办的吧?要不,你给我讲讲这个?”林菲一脸希冀地看着我,“闲着也是闲着嘛,你那个CPU再不用,就也离报废不远了。”
“不讲,我有点累,你先让我睡一会儿。”我拽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林菲一把抢过了被子,“别睡啊,半个小时前你才刚醒,你要这么睡下去的话……”林菲用力抿了抿嘴唇,眼圈竟有些泛红。
“你干啥啊?”我好奇地看着林菲,有些哭笑不得。
“要不这样……”林菲突然跳了起来,“简大哥你给我讲这个故事,晚上我给你涮火锅吃,怎么样?”
我的眼睛
一下子亮了起来,荷兰这个地方,饮食太乏味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撑死给你换几样原材料。林菲尽管换着花样给我弄吃的,可受限于材料,也做不出什么太好吃的东西来,能在这个地方吃一顿涮火锅,那简直就跟上了天堂一样。
看着林菲从包里翻出来一袋火锅调料,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睡意全无。
“我妈特意给我寄过来的,怎么样?”林菲晃动着红色的调料袋,得意地看着我,“还要不要睡觉了?”
“要不,咱现在就吃晚饭吧?吃完我就给你讲故事。”
林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看看才几点啊?”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尴尬地发现,才下午两点,真他妈的。
林菲说的那场矿难发生在2008年,5月12日,一个举国伤痛的日子,汶川里氏8.0级的大地震聚集了全国人的视线,也就没人去注意就在同一天,北部S省的一个矿难了。
那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29人组成的班组检查了装备后,走进了升降梯。
“没问题了吧?别下去之后又想起啥事来,尤其是你,老林,全班就你事最多。”班长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站在角落里的林泽陪着笑脸,应付道。
“没事最好。”班长瞥了林泽一眼,伸手按动了开关,他没注意,林泽背着他啐了一口唾沫,嘟囔了一句什么。
“狗仗人势。”林泽说的是这句话
。
升降梯缓缓下降,班组成员仰着头,像向日葵一样追逐着渐行渐远的阳光,再次见到它就是明天的事了。
也许明天也见不到。
这一班要工作十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劳累了一天的矿工们简单洗漱之后只想着倒头大睡,至于明天,谁知道明天是个什么天气呢?
常年在井下工作的矿工们格外珍惜被阳光照耀的时光。
“走吧,别看了,要看,明天别睡觉,随便你们看。”咣当一声,升降梯震了一下,停了下来,箱门打开,班长当先走了出去。
矿工们拖着工具鱼贯而出,脸上看不出表情,长年累月的地下生活让他们的感情早已麻木。
“你们先走。”走在最后的林泽突然说了一句,弯下腰整理着松脱的鞋带。
“真他娘的,跟个娘们似的,事多。”班长啐了口唾沫,催促道,“你快点。”
“哎。”林泽陪着笑脸,应了一声,用力紧了紧鞋带,他站起身,工友们已经转过了前方的拐角,只剩下最后一个工友肖振宇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等着他。
林泽忍不住讥笑了一下,肖振宇长得白白净净的,弱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知道怎么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扶了扶帽子,沉重的头盔让他的颈椎很不舒服,又整理了一下腰带,这才握着矿镐追了下去。
突然,前方的拐角处闪过了一缕火光,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响,肖
振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大力击中,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撞到了身后的坑洞壁上,一声不吭,软软地瘫了下去。
林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出事了,他的大脑里闪过了这个念头,转身就跑,大地在剧烈地摇晃着,晃得他根本无法站稳。
他努力挣扎,奋力奔跑,明明感觉已经跑了好久,可身后的火焰已经快要舔舐到他的衣服了,他根本就没有跑出多远。
又一股强烈的气流袭来,林泽不由自主地前冲了几步,砰地一下撞进了升降梯里,头撞在了墙壁上,让他头晕眼花,一股热流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血糊住了眼睛。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这些,伸手胡乱地按着开关。升降机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猛地一震,终于缓缓向上。
林泽瘫坐在升降机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拔腿冲了出去,埋头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实在跑不动了,才一下子趴在了地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看着刺眼的阳光,林泽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好,还活着。
身边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林泽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身下的震动还在继续,时刻提醒着他,要不是那一刻自己的鞋带松脱,他也要永远留在地底了。
真好,还活着。
他被人搀扶了起来,狂喜过后,却又是无尽的凄凉。
他还活着,可和他一起下井的
那28个人,却毫无疑问,长眠地下了。
矿难发生后,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各方救援力量迅速组织到位,市里的大领导亲自坐镇指挥救援。
追责程序同时启动,矿主于长青迅速被警方控制。被捕时,于长青就在矿上,满身酒气的他正大着舌头,满头大汗地组织救援。
于长青被捕后,不待事故原因查明就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三天后,救援工作仍在进行时,生命通道已经打通了1/3,检察院突然批准了对于长青的逮捕,并与警方进行了交接,仅仅两天后,S省检察院提起了对于长青的公诉。
我是在电话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告知我这个消息的人在电话里痛哭流涕。
“你一定要救他出来!”甚至就连我妈妈都打电话叮嘱我,“他那个人,嘴碎,爱喝酒,但是绝不会去做犯罪的事。”
“我知道,妈。”我应了一句,挂上电话,从老罗那借了支烟,吸了一口,辛辣刺激着嗓子,我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没事吧,老简?”老罗担忧地看着我,伸手用力敲打着我的后背。
我努力平复着咳嗽,摆了摆手,目光却看着沙发上的静丫头,“你这几天有事没?”
“没事啊,我在休假,你看,我连警服都没穿。”静丫头站起身转了一圈,洁白的裙角飞扬,合身的连衣裙完美地勾勒出了她优美的曲线,我却无暇欣赏。
“没事的
话,跟我出趟差,去S省,老罗,你也准备一下。”我无比严肃地吩咐道。
2
“矿主啊,那肯定有钱,这案子值得搞一搞。”
北上的列车上,我简单向老罗介绍了一下情况,听说当事人于长青是煤矿矿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再说说,还有啥详细的资料没?”老罗催促道。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案子,根本就没有委托人,也不可能有更详细的资料到我的手上,甚至,我连检察院是以何种罪名批捕并起诉的于长青都不知道。
“让我想想啊。”老罗用手指的关节敲着额头,“当事人是个矿主,煤矿上发生了矿难,那么可能涉及到的罪名就有‘非法采矿罪;破坏性采矿罪’‘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他要是瞒报了这起矿难的话,还有可能涉嫌‘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是不是,老简?”
“嗯?嗯。”我心不在焉地应道。
“你咋地了,老简?这可是好事啊,你怎么无精打采的?”见我这副样子,老罗不禁有点着急,“难得你开始想着给律所赚钱了啊。”
“哦,我没事,大概是坐车坐的,有点累。”我强扯出一张笑脸,“非法采矿和破坏性采矿这个肯定不成立,矿上手续齐全,完全按照规划开采,没什么毛病;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也不成立,当地政府第一时间就组织力量展开救援了,我觉得,也就是重大责任事故和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
听我说完,老罗半天没
言语,直愣愣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