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象牙之门
人允许一个陌生人的发迹,却不能容忍一个身边人的晋升。
——于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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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明身着整洁的西服,虚坐在病床边,双手捧着林菲递过来的热水,神情肃穆。林菲脚下不停,不断在病房和洗手间之间穿行,把一样样水果清洗,端进病房。
“姐,你不用忙了,我坐坐就走。”李晓明不知是第几次站起身,接过林菲手里的果盘,拘谨地道。
“你坐着,好好陪简大哥聊聊天。”林菲道,又自顾自地拿起一串葡萄,哼着欢快的小曲走出了病房。
难得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另一张东方脸孔,林菲的兴奋情有可原。
我偷瞄了一眼病房外,医生和护士们行色匆匆,正忙碌着,暂时无暇顾及我这个静静等死的临终患者;林菲去的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按她的性子,那串葡萄肯定要一粒一粒仔细清理。
至少要五分钟,我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足够。
“去把窗户打开。”我冲李晓明使了个眼色,他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还是关上吧。”李晓明歉意地看着我。
“别啊,难得透口气。”我冲他伸出了手。
他愣了一下,狐疑地走到病床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简律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啪地一下打掉了他的手,爬了起来,盘腿坐在病床上,“我说你小子能不能
有点眼力见?烟,赶紧的,都快憋死我了。别说你没有,你小子十六七岁时候就开始抽烟了。”
李晓明一怔,笑了一下,“你看我。”他匆忙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给我点上,又走过去把病房门反锁,从床下找出一个矿泉水瓶子,倒了点水进去,充当烟灰缸。
“还是这烟有劲。”我吸了一口,闭上了眼睛,陶醉其中。
辛辣的刺激在肺叶里弥散,飘飘欲仙的感觉随之而来。
“你是不知道,这破地方,大夫护士不让抽,就连林菲那小丫头都看着我,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把枕头放在背后,半躺下,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他们也是为你好。简律师,你现在这样,还是……”
“得,别跟我来这套。”我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李晓明的话,“我自己什么样自己清楚,就这个状态,抽不抽烟都没什么影响。我现在也看开了,反正都要死的人了,干嘛不让自己舒服点啊?”
李晓明看着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脸上的哀伤却越来越浓。
“嗨,我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呢嘛,你别一副参加葬礼的样啊。”我连忙说道。
李晓明扯开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可那笑容却无比难看。
我用力挥了挥手,想赶走他的怜悯和同情,目光落在了他的皮鞋上,黑色的皮鞋上落满了灰尘,还有点点的污泥,“去看过老罗和静了?”
“嗯。”
李晓明闷闷地应了一声,“每年来开会都会过去看看。”
“我说呢,原来是你小子。他们家挺漂亮的,是不是?”我笑了一下,“将来,我家也得布置成那样。”
李晓明突然侧过头,抬手抹了下眼角,再转回头的时候,眼圈通红。
“你行不行了啊?怎么跟个娘们似的?”我把烟蒂丢进水瓶,又抽出一支点上,看着李晓明的样子,忍不住骂道。
“我没事,太呛人了。”他辩解道。
一阵敲门声响起,林菲在门外叫道:“简大哥,你在干嘛?怎么把门锁上了?”
我匆忙狠吸了几口,把烟丢进水瓶,抓起枕头用力扇了扇,李晓明已经把水瓶丢出了窗外,随手关上了窗户,深吸了几口气,才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林菲一进屋就微微皱了皱眉,用力吸了吸鼻子,“简大哥,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他抽的。”我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了李晓明。
“那怎么烟在你这?”林菲盯着床上的烟盒和火机,追问道。
“那不是为了让他少抽点嘛。”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抓起烟丢给了李晓明,“跟你说了医院里不让抽烟,你就不听,你多少照顾照顾我这个病人吧?”
“是,是,我下次注意。”李晓明连忙收起烟,陪着笑脸。
林菲冷笑了两声,没再追究,“待会儿吃点什么?难得有客人,今天我就做点好吃的吧,我去超市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食材
。”
她冲着李晓明问。
“不用不用。”李晓明连忙说道,抬手看了看表,“我赶飞机,这就得走了。”
“啊?”林菲愣了一下,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能待几天呢。”
“我下次再来看简律师,下个月,我下个月就调到这边常驻了,还有王帆,也调过来了。”李晓明歉意地说道,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你想干嘛?”我瞪起了眼睛。
“简律师,我要不是恰好到这边办事,都不知道你在这住院,什么准备都没有,这钱……”他掏出一张卡,“你拿去用。林姐,”他转头,郑重地看着林菲,“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不要不要,我现在这样,治不治都是一个死,你就别瞎花钱了。”我叫道。
“不行。”李晓明意外地固执,“简律师,我不是为你一个人。你在这住院的事,我爸爸也知道了,是他交代我的,救活一个简律师,你能救更多人。”
“瞎扯。”我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我先走了,下次我再来看你。”他鞠了一躬,向病房外走去。
“别来了,费那个劲干啥。林菲,你帮我送送他。”
林菲应了一声,匆匆走出了病房。我慢慢躺下,却感到身子底下硬硬的,伸手摸了摸,却抓到了一个小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一包没开封的红塔山。
这小子。
“祝你和
王帆百年好合!”我冲着李晓明远去的背影吼了一嗓子,看着他趔趄了一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祝你们百年好合,祝老罗和静丫头百年好合,祝我自己……祝我自己下辈子别再遇见你们这群混蛋。
和李晓明相识,是在2009年的8月。
那年,他高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大学,可就在开学前夕,却差点因为一个案子断送了大好前程。
那年高考,李晓明和同班同学也是好友王帆的成绩相差无几,王帆仅比李晓明高了一分。两人相约填报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专业志愿。
7月20日,李晓明的录取通知书率先送达了。急于和好友分享喜悦的他急匆匆地在一处工地上找到了正汗流浃背忙着搬砖的王帆。
王帆的家境并不好,他必须得利用这个难得的长假打工,争取赚到足够的学费和生活费。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肤色黝黑。
李晓明找到王帆的时候,他刚卸好一车砖,走到自来水池边,一头扎进了水龙头下,冰凉的自来水冲散了他不少倦意。
他仰起头甩了甩水珠,走到阴凉处,坐下,用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着脸。赤裸的上身肌肉贲起,彰显着健美。
王帆的坐姿随意而又张扬,面无表情的脸充满着冷酷的味道,嘴角偶尔挑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王帆。”李晓明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喊道。
王帆侧头,看
到了站在远处的李晓明,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惊喜地道:“你怎么来了?”
“你看。”李晓明兴冲冲地晃了晃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看到这一幕,王帆眼中的光更加耀眼了,“都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李晓明愣了一下,当初留地址的时候,因为王帆的家住在棚户区,通讯不便,留的是李晓明家的地址。
一时间,李晓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友的问题。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犹豫,但王帆却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录取通知书要送的太多,没准是路上耽搁了。”李晓明连忙安慰道。
“没事。”王帆笑了一下,“我成绩比你好,你都录取了,我哪能不录取呢?”“就是。”李晓明摸出一包红塔山,丢给王帆一支,“来一根,解解乏。”
王帆把烟放到鼻下闻了闻,却并没有抽,而是又还给了李晓明,“你这不是坑我呢吗?要是抽上了瘾,我又买不起。”
“嗨,我有烟抽,能让你没烟抽吗?别废话,赶紧的,待会儿工头看你偷懒,又该骂你了。”
王帆哈哈一笑,这才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听说,上大学之后就没那么累了,有更多自由的时间了。”
“大学生活可好了。”李晓明猥琐地笑了一下。
王帆愣了一下,也嘿嘿地笑了,“你小子,就不学好吧。你算个小富二代,我可不行,我
得好好学习,争取早点实习,找份好工作。”
他背靠着墙,仰望天空,毫不在意一旁工友们的指指点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然而,开学的日期日渐临近,王帆的录取通知书却迟迟没有消息。李晓明每天都要到工地上看看王帆,起初的时候,两人还会闲聊几句,可慢慢的,伴随着李晓明越来越多的摇头次数,王帆眼中的希望也渐渐暗淡,工友们的嘲讽也越来越刺耳。
也许是工作的劳累,也许是对自己上大学一事不再抱有希望,他原本挺拔的腰身竟已有些伛偻,脸上多了些沧桑,双眼空洞而麻木。
两个人时常相对许久,却一语不发,空气中只留下两个人淡淡的叹息。
李晓明最后一次在工地上见到王帆的时候,王帆正赤膊和一群工人坐在一起,抱着一杯劣质的袋装酒,嘴里叼着卷的旱烟,喝的热火朝天。
“王帆。”李晓明叫道。穿着整齐,面庞白皙的他站在这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王帆回头,醉眼朦胧的他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个最好的朋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打了个酒嗝,回头冲工友们喊道,“嗨,看看谁来了?这不是咱们的大学生吗?”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哄笑。李晓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拽着王帆走到了一边,“你看新闻了吗?”
“新闻?”王帆从耳朵上摘下一支卷烟,点燃,嗤笑了一声,“吃了上顿下顿都
不知道在哪呢,谁有心思关心那个?”
“教育局说,有一批考生的志愿出现了异常,可能是系统出了问题,正在调查呢。你的志愿可能就在这一批里。教育局说了,正在协调各大院校核实情况,要是属实的话,就给补录。”
“补录又能咋样?”王帆吐了口烟圈,一脸心不在焉。
“补录你就能和我一起上大学啊。”李晓明急道。
王帆没有说话,李晓明等了一会儿,期待中的王帆的兴奋、激动并没有出现,相反的,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抹讥笑。
“上大学又有啥用?你觉得,我能上得起?”王帆伸手把烟头弹飞。
“王帆!”李晓明双手扶着王帆的肩膀,呼吸急促,他万没想到,自己兴冲冲地带来的消息换回的竟是这样的反应,“你的学费,不是说好了我来解决吗?”
“同情?怜悯?”王帆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眨眼间,他就换上了一副狰狞的表情,“收起你那套恶心的嘴脸吧,你们富人家的游戏我不想玩。”
“你……你什么意思?”李晓明怔怔地看着王帆。
“我什么意思?”王帆冷笑了一声,“你不就是想从我的身上找到点优越感吗?不就是想通过帮我展现你的善心吗?李晓明,我受够了!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