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心理大师(2/4)
我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朝着那栋别墅走去。
我穿过那早已破败的一楼房间,通往地下室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如同踩过小河畔的卵石小路。我踮起脚,在地下室的铁门上方摸索起来。接着,我笑了,因为我如愿摸到了一片冰冷的钥匙。看来,邱凌并没有将我的最后世界摧毁。
我用钥匙拧开了锁,扑面而至的是那股子难闻的霉味。我皱了皱眉,伸手在旁边的木架上搜索着。
火柴、蜡烛,都在……
我点燃了几根蜡烛,插在这50平方米大小的地下室四面的木架上。接着,我又从其中一个木架上拿下了香薰炉和精油盒子。
鸡蛋花精油——名字很土的芬芳女神,被我滴入了熏炉。那淡淡的香味,迅速驱散着房间里的霉味。它产自南美洲,花开五瓣,呈乳白色,底部却是蛋黄色,白黄相间,故称为鸡蛋花。它的精油很难被提炼出来,化为香味后,能够快速净化空气。在这长久没有通风的世界,需要的自然是它的芬芳才对。
而它的花语是……
它的花语是孕育、新生。
“瑾瑜,你是在地下室吗?”楼上传来了苏勤的说话声。
“嗯!”我应着。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梯位置,并扛下一位昏迷着的病患。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快步离开。他那紧皱的眉头,让我知道他对这地下室里看到的一切都感觉厌恶,尤其是最角落那张靠背椅上的……
但,我不想再和他说话,因为十几分钟后,三个病人都被放到地下室的地上横卧着之后,我与他的人生交集,从此就不再有了。
我笑了,坐到了房间中间的手术台上。我探手到衣服里面,那硬邦邦的雷管还在,让我感觉踏实。接着,我又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给苏勤的信。十几分钟后,这封信一定会被他撕成碎片,甚至直接烧掉。因为上面的文字能拯救他们,也能够毁灭他们。
苏勤师兄:
对不起了!
一度,我和你一样,以为这个你们所熟悉的瑾瑜,是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女人。但经年累月后,我发现这一想法是错的,瑾瑜只是个女人,一个很普通的女人。
我们天性淡漠吗?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我。如果是,那么邱凌为什么会如同飞蛾一般扑入烈火呢?如果不是,那成年后的我们又为什么始终无法被人感动,忘却最初的迷恋呢?
一直到那天晚上,一个叫尚午的奇怪男人,走进了苏门大学的心理障碍救助中心。值班的我本来想将他拒之门外,因为我们不需要对学生以外的任何人提供咨询服务。但……但他那细长的眼睛深处,有着特殊的魔力。也是在那一晚,这个叫作尚午的来访者描述的故事里,文戈姐的名字出现在其中。我,开始有了小小的、有点邪恶的心思。而这小小的邪恶的心思,令我变成了那位叫潘多拉的少女。
是的,我所开启的盒子,便是用庞大的诡计去重置沈非的世界。
很顺利地,我将尚午心中对他所深爱女人的爱意,转换成了对可能的谋杀者——文戈的恨。人本主义作为心理学中的第三思潮,临床使用到尚午身上,确实很有效。只不过,人本是挖掘受访者内心深处积极的东西,而我尝试唤起的,是恶意罢了。也可以理解成为,在尚午的情感需求这一板块里面,他需要的本就是仇恨,而我稍加引导,就能唤出烈火,须臾燎原。
是的,是我让尚午尝试再次找到文戈的。狡猾的他如同幽灵,默不作声地潜伏在文戈的身后。他用他独特的方法,一步步地、一步步地,拉扯着文戈走到她人生的尽头。而他的反证法理论也还真的说得过去——文戈心虚,就会走向毁灭。相反,她心里敞亮,又怎么会害怕黑夜呢?想到了这些后,我心安,并为文戈曾经或许有过的罪恶而咬牙切齿。
文戈死了,沈非重新单身了。我如同躲藏在暗处的女巫,沾沾自喜,静候他伤痕抚平后,再走入他的世界。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沈非居然……他居然启动了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将妻子离世的事否定了。一个如他一般优秀的心理咨询师,怎么能够这样自欺欺人呢?
我很愤怒,但找不到能够发泄的对象。这时,邱凌又给我发邮件了,字里行间依旧是那文绉绉的语句,孔雀开屏般展示自己所标榜着的伟大无私的爱。可,爱又岂是他所理解的那样呢?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人的事呢?爱一个人,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难道有问题吗?
是的,爱就是占有,这点绝对不会错。我这难熬的人生旅程,尝够了太多太多的辛苦,走过了太久太久的孑然。我胸怀宽容,胸怀感恩,不曾与人争夺,也不懂嫉恨,换回的又是什么呢?苏勤师兄,我换回的是什么呢?
爱,就是占有,只是邱凌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罢了。因为他空有洪水猛兽,却又隐忍始终。我不想成为他,不想在自己深爱的人已经永远消失后,再去追悔莫及。
要唤醒邱凌心中的魔有点难,尽管他思想世界里阴暗无光。他似乎习惯了压抑,再如何痛苦,也会将自己完全深锁。可惜的是,他唯一愿意倾诉的人——这个我,早已心怀魔障。最终,我的轻声细语,令他以为释放潜意识里的自己就是再生。他站在苏门大学档案馆楼下,望着那团并不熊熊的火焰告诉我,从那一刻开始,他沦为了魔王。我微笑着看他,憧憬着他将用何种方式令沈非走出自我欺骗的堡垒。一些日子后,当我知道邱凌竟然就是之后出现的梯田人魔时,我深深惶恐。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知晓,自己竟然成了那一系列命案的始作俑者。而我的出发点,我的本意,不过只是想要我所无法忘怀的男人,开始直面人生,忘记过往而已。
也就是我知晓自己犯下如此大的罪恶的那些时日里,我争取调到海阳市精神病院的调令也下来了。在那些日子里,沈非,这个令我始终无法放下的男人,就那么直接地重新走进我的世界。
我好想自己真的可以幻化成他身旁陪他查邱凌的单纯小师妹啊,站在他左右,如同拥有一切,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我满足的了。很遗憾,我并不单纯,甚至必须为邱凌犯下的杀戮承担责任,尽管没有人知晓,但我自己明了。
如果说尚午的事,令我以为自己能够翻云覆雨,躲在暗处左右人世。那么,到邱凌被捕后,我开始明白精通心理学的自己并不是那么万能,人心也并不是那么可控。心魔被放纵后的邱凌是可怕的,他如愿进入了精神病院,并成为尚午的病友。我知道,这只是他的起点,也隐隐窥探出他的终点。
他想要尚午死,也想要彻底毁掉沈非。
前者,我可以纵容。后者……
苏勤师兄,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后,我也终于释怀了。在世人看来,我犯的错不过如此。但我自己却明白,我必须为惨死在邱凌手下的那些人负责。在海阳市精神病院的某个下午,我亲耳听到沈非说他永远不可能爱我。
也就是那一刻开始,我的信仰崩塌,我为这一信仰所犯下的错也都成为沉甸甸的十字架,将我钉入地狱。经历了太多太多,心累,到满头白发。身也只想安息,回到多年前那个夜晚,随我父母一起死去,那多好啊!永远活成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画下句点,诠释永恒。
我只想亲手将自己释放出来的恶魔了结,这就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而师兄,你们只需要将一切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够了。因为当你们面对审讯的时候,我的身已冰凉,心亦停顿。又或者,你们可以找条小路尝试离开,这里的一切,本就应由我一个人面对。利用了你们,我心有愧疚。但……但除了你们,又还有谁能够帮我一程呢?
罪人:乐瑾瑜
我笑了,将那柄解剖刀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伸到一旁的蜡烛火苗上,来回晃动。苏勤再次走进了地下室,放下一名昏迷着的病患。
“两个了,我再给你扛一个下来。”他这么说着,并转身离开。
一个叫邱凌的男人
那头驮着美丽公主过河的驴,继续缓步朝前行走着。
“我不太明白你送我的这句爱的箴言的含义。或许,我还太过年轻吧?”公主这么说道。
驴笑了笑:“是的,很多感受,都只有走过了很长的路以后才能最终明了。接下来,我美丽的小公主,你睡一会儿吧。这条河还很宽,沿途并没有美好的风景。”
“好吧!”公主应道,将脸贴到了驴的背上,很温暖,她心里满满的安全感。
“不过……”驴突然小声说道,“不过你在我背上不能流泪哦,因为你一旦流泪,便会是我承受不起的重负。”
“嗯!”公主的长发在驴的背上磨蹭着。
驴说:“你喜欢我这么背着你吗?”
“我喜欢。”公主说。
“我也喜欢。”驴顿了顿,“好想永远这么背着你走下去啊。”
风与驴的温柔话语轻抚着公主,她微笑着入眠。梦中,她吻了驴,然后驴变成了王子,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公主醒了,她看到驴依然缓步轻行,自己的衣裙分毫不湿。她芳心窃喜,于是,她偷偷吻了驴。
驴没有变成王子。原来,童话仅仅是童话。而她的未来丈夫,也只会是河对岸城堡里的那位王子。想到这些,她的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泪。
“你醒了吗?”驴问道。而这一刻,那一滴泪正在公主的脸上往下游走。
“嗯!”公主回答道。
“爱是唯一的,爱人却不是唯一的。”驴这么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二句爱的箴言。”
“知道了。”公主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环抱着驴的脖子。这时,那一滴泪终于离开了公主的脸颊,滴落到了驴的身上。
驴如同被灼伤一般,猛地扬蹄子嘶鸣,激起了浪花千丈。
公主摔下了驴背,衣裙湿了。
“爱是唯一的,爱人却不是唯一的。我想,我开始慢慢明白了。”公主看了驴一眼,对方在这短短瞬间变得陌生了。公主明白,是自己没有做到驴要求的事,她叹了口气,转身,蹚着水朝河对岸走去,任由那百褶裙跟着流淌的河水荡漾。
我叫邱凌。
我是一个杀人犯;一个恶魔;一个痴汉;一个偷窥者……我是一个没有得到过爱的可怜虫。
囚车的门再次被打开了,车外的寒风瞬间侵入。但那几名武警的身子并没有往回缩,反倒挺了挺。
“就我和沈非上车吧。”说这话的是女声。因为外面有白炽灯的缘故,所以暗处的我看她只是黑影,一个陌生的黑影。但,她身旁的另外一个人影,却是我所熟悉的。
是沈非。
我阴了阴眼睛,身子依旧只能蜷缩着。这些日子里,我一度以为的坦然面对生死,含笑而过,最终斗不过细细的镣铐,斯文扫地。
“邱凌,我们需要你陪沈非出一趟现场。”说话的女人跨上了车厢,她冲那几个武警挥手,示意他们下去。武警们站起,往下走去。这时,我看清楚了她,是刑警队的那个法医赵珂。
我冷笑了:“嗯,我不想动了,外面有点冷。”
“邱凌,乐瑾瑜挟持了三名人质,在一栋废弃别墅的地下室里。”沈非也上车了,他再次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看了他一眼:“具体是哪一栋,或许我还记得的。毕竟……毕竟我是一个超忆症患者,你知道的。”
“你记得?”沈非皱了下眉,“你来过这里?”
“没有。”我这么回答道,头朝车厢外看了看。那远处的夜雨中,耸立的别墅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它们想要吞噬谁,谁都无法逃避。我笑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这里呢?那年正是我领着乐瑾瑜来到这个废园中,找到了其中与她老家房子差不多的一栋,以及一个差不多的地下室。乐瑾瑜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她迷恋着缩在地下室里的感觉。苏门大学心理咨询中心就在那栋教学楼的地下室里,所以,她经常整夜在那里待着,静候天明。她告诉我,她始终是要来到海阳市的,因为海阳市有海,能让她思想放飞。到后来我被带入精神病院后我才慢慢发现,她想要的,并不是海阳市的海,而是海阳市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沈非。
“警队的人围住那辆装着精神病人的车后,苏勤和蒋泽汉就举着手走下车了。他们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乐瑾瑜布置的,目的只是要对这些精神病人进行一次病例采集而已。对于独眼屠夫的死,他们也推得一干二净,声称之前他们只是帮助乐瑾瑜从医院带走了张金伟,之后的事他们就都不知道了。”叫赵珂的法医一本正经地说着话,眉头皱得很紧,眼神中透着某种悲伤的情愫,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悲痛,被强行压制着。
她继续着:“他俩的供词漏洞百出,但我们这会儿也确实拿他们没有太多办法,因为乐瑾瑜现在并没有归案,无法对照他们口供中的真假虚实。”
我打断了她,因为我了解乐瑾瑜,也大概能猜到她现在想要什么:“是乐瑾瑜提出要我和沈非进去的吗?”
“是!”回答我的是沈非,他的腮帮动了一下——他咬了咬牙,“乐瑾瑜身上绑着一圈雷管,窝在一个只有一扇门的地下室里。有三个被药物控制着的病人在她手里。”
“哦!”我点了点头,“她拒绝与任何人谈判,声称警方的人一旦靠近,她就会引爆炸药。接着,表现得歇斯底里的她问你们,外面是否有她认识的人。然后有人说了沈非也在。这时,那看上去状态很不稳定的她便提出要求,要求将看守所里的我也带来这里,并要我和沈非一起进去,她才肯放人。”
我得意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沈非:“是这样吧?所以,你们这些可怜虫又来求我了。”
沈非却摇头了,这一刻的他面无表情,让我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沉默了几秒,应该是在思考吗?又好像不是。或者,他只是故意停顿几秒,让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显得重要。
“瑾瑜并不像你,在面对博弈时,始终不敢表现真实自己,而选择不断扮演各种自以为很应景的模样。”沈非缓缓说道,“她不过只是让苏勤他们带出话来,要你和我进去和她聊聊。她说她知道你和我都在外面,有很多事,想和你我解释清楚。一旦释怀,她就会无条件释放人质,并接受投降。”
我将头低下,装作很无意地晃动了几下铁链。这样,铁链的清脆声响,似乎就能够掩盖我内心的情绪波动。
“沈非医生,我很奇怪,一向谨慎的警察们,为什么会答应她提出的要求,让你来说服我并领着我这么个待处决的重刑犯,去见另一个危险人物呢?”我抬头,对沈非问道。
他耸了耸肩,这一动作是他时不时要展现出来的。以前,我将之破译为他假装的轻松。后来,我发现他的这一动作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掩盖惶恐罢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再次有了一丝得意的感觉,如同自己又一次开始驾驭他的情绪与思考路径了。
他话语依旧平和:“我和汪局聊了一会儿,也成功说服了他。”
“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他的。”我打断他,问道。
“很容易。”沈非回答道,“我就是告诉他,邱凌会在今晚自杀,选择的方法是憋住呼吸,让自己窒息身亡。汪局旁边的一个刑警说我这是危言耸听,但汪局却不这么认为。对于你是如何极端,他心里清楚。所以,我承诺,我能够令你乖乖地接受死刑的执行,也承诺会救出那三名病患。”
“你们都很天真。”我摇着头,“又或者,是他们都太高估沈非医生您对于别人的掌控了。实际上……”我也做了个耸肩的动作,让自己显得很轻松,“实际上,沈非,你连如何说服我,都没有把握。”“是的,我说服不了你的。”沈非笑了,“刚才坐在车上,望着远处那有着乐瑾瑜蜷缩着的房子时,我觉得自己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哦,你想明白了什么?说来听听。”我问道。
沈非扭头了,去看远处如鬼魅般舞爪的建筑:“实际上,没有谁,能真正说服谁。我们心理咨询师每天做的,本也是聆听与引导。真正能够战胜心理疾病的,始终是每一个来访者自己心中那一抹阳光而已。所以……”
沈非回头了,望向我的眼神越发平和了。
“所以,邱凌,我不想再说服你了,而只是想给你光。”他这么说道。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这节骨眼停顿下来,是等我问上一句“如何给光”。这样,我内心激起的好奇心会让我对他之后的话语更加重视。
我冷冷地看着他而已。
他却越发平和:“邱凌,我必须承认,你对文戈的爱之深刻,早已超越了我。”
一瞬间,我的泪腺如同脆弱的堤坝,被冲垮了。我深吸气,将腿往上抬起,这样,我的手就能得以往上,我的头就能得以仰起。但热泪,终于放肆溢出,快速滑向两鬓,渗入发丝。
“你终于承认了。”我轻声说道。
“其实,我心里早就明了,但不愿承认罢了。”沈非继续着,“邱凌,你不是希望自己的骨灰被埋到学校后山那棵树下面吗?我会的。而且,那骨灰盒里,还会有下午我给你的那一缕曾经属于鲜活的文戈的发丝。实际上,今天下午我之所以将那一缕发丝给你,原因是我早就明白,你对文戈的执着多于我。而公平,却未曾眷顾你。你所爱的人的世界里的永恒,是我。”
“够了,沈非。”我打断了他。
我将手脚放低,头再次往下,在裤子上擦着。半晌,我抬头,笑了:“沈非,其实,我对很多人吹过牛,说自己与你在大学时候就是相识。我说你我同时爱上了同一个姑娘,而我成全了你,让给了你罢了。”
“我知道。”沈非又一次耸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