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境囚徒(2/9)
或许这是他料想中的一种反应。在他想象中,如果这些情绪对其他人说出来,一定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所以他在生活中不敢找人说,只敢在邮件里发给一个陌生人。
或许连他本人都在反感自己。
而如果我真的只是做出排斥他的反应,那也只是和他身边的其他人一样而已,他不会有太多损失,至少不用面对别人当面的排斥,同时还会加深对于自己的反感。
但是没道理啊,这样说出如此有风险的话,理由为何?
他想要靠这段冒险赢得什么,获取什么?
我更加意识到,给我发送邮件这个行为,是一个信号,而我差点就要错过这个信号。
这个信息就是,他希望我知道他在这些话里藏的那些情绪。
虽然他不认识我,但他想让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知道,而那个人正是一名咨询师。
我想这不是一个巧合。
他是在说:“我的情绪很糟糕,我想让你知道。”他在告诉我他的沮丧。
接下来的发展取决于我的反应,如果我删除这封邮件,不再回复,那我就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漠不关心,也不理解。而他在潜意识里,一直在等待一名咨询师可以做出不同反应,让他觉得自己不会被排斥。
他拿出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勇气,冒了这个险。
以咨询师的身份探寻邮件背后之人的身影,我对他的理解,似乎已经开始了。
而这位来访者对于咨询师的试探,在进入咨询室前,也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位小心翼翼的来访者,小心翼翼地开启一段关系。
我犹豫片刻,给他回复了邮件,这一次,我说明得更详细了些。
“我想你可能遇到了什么不顺利的事情,心情不好。但是如果仅仅是告诉我这些,我无法帮助你,我需要更加了解你。若仍无预约,我将不予回复,望理解。”
我的推测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比如他并不想求助,只想找个地方发泄或取乐而已。
如果他下次还没有任何改变,那就很可能是后者。抑或是没有消息回来,那我便不用再为此费神。
虽然存在这样的可能,但我还是从好的方面去想,希望给彼此多一次机会。这一次机会对我而言,也许不那么重要,但对于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或许就是决定性的改变。
没想到这封邮件发出后不久,就很快得到了回复:
“怎么预约?”
看到这四个字,我是欣慰的。
虽然依旧简短,却是一个正式的问题。他开始从对自己的关注里跳出来,看到了邮件对面的这个人,也就是我。
为了鼓励他和我真实地接触,我按照工作的标准,向他介绍了预约的流程。我告知他可以打电话,或者到我的工作室进行当面预约,当然邮件也可以。
不过咨询通常是需要见面的,如果在别的城市不方便,也可以考虑远程视频。
咨询前要收取资费,并且要事先签订保密协议,以及收集个人资料,包括身份证信息,紧急联系人的方式等。这是行业的普遍规范,主要是出于对双方的负责,这些信息我会妥善保存,并绝对保密。
如果发生紧急或者意外的事件,我也能够及时地联系家人,或者报警处理。
既然和他建立了联系,那我对他的生活和安全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这封邮件回复给他以后,没有再立刻收到他的回复。
我也就关上电脑,离开了工作室。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工作,没有格外地在意这件事。
邮件系统也没有新信息的提醒。
就在我觉得他应该已经放弃了的时候,他的消息又出现了。
“咨询不可以用邮件吗?”又是仅仅一句话,还是一句让人有点为难的话。
用邮件咨询?
乍一看,的确会觉得不可行。
这怎么能算咨询,如何计算时间,如何互动,又如何收集信息呢?甚至在一些传统的精神分析学派的咨询师看来,只要不是面对面的咨询,都不能算是心理咨询。
然而随着经济和技术的发展,更多的咨询师会认为,心理咨询也需要与时俱进,用更加便捷的方式为来访者服务。所以在互联网兴起的时代,远程视频、语音咨询也普遍可见。
我的观点倾向于后者。
毕竟咨询最终的受益者是来访者,应该在最大的自由度内,由来访者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这样也能够在更大的范围内来服务不同地区的人群。
不过,这需要在事前对来访者进行提醒。通常而言,面对面可以更加直接地接触彼此,感受彼此的存在和情绪,更有利于关系的深入和互动,咨询师也能准确地进行观察。
尽管如此,在某些情况下,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进行面对面咨询。
比如,像现在的情况。
这种情况的确特殊,一般来说,来访者为了能够更多地接触到咨询师,会选择当面谈话或者视频,至少是语音。
执业这几年,倒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这是一种反向的需求。
比如,他 她正是因为在与人接触上有困难,才来求助,可以说这正是他的问题所在。
又或许他 她对于自己想要求助的问题,感到过于羞耻。
所以会有一部分人要求只用文字沟通。
但是邮件的请求,还是第一次。这不禁让我猜测,他不仅是不愿接触,而且几乎要藏起来。
那邮件究竟可不可以呢?
这能不能算心理咨询呢,行业里能否这样操作呢?
据我所知,还真有人是这么做的。
在后现代的心理咨询流派中有一个流派称为叙事治疗,这个流派的创始人之一麦克·怀特,就有和来访者通信的习惯,后来有人将电子邮件进行的叙事治疗发展成一种新的心理治疗模式,称为“e疗(therapy-e-mail)”。
在这种模式的治疗中,咨询师和来访者通过邮件交流,在邮件中需要来访者填写固定模板的表格,以固定的提问方式推进了解和治疗。
我不确定那种固定的程式是否适合我的这位来访者,我对他还不够了解。不过邮件沟通的方式是他本人提出来的,这就足以让我考虑。在不违反行业规范的基础上,我想一切可能帮助到对方的形式都值得尝试。
在与他建立关系的过程中,我可以慢慢了解何种交流最适合彼此。若合适,他也有受益,那么这次帮助就有继续下去的价值。
我决定接受他的提议,但是暂不使用固定模板的提问方式,而是以他自己习惯的行文方式来交流。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会留心收集他的信息,确定他的困扰所在,帮助他寻找原因和解决方法。
确定好后,我回复他我的决定。
我仍然要先采集他的个人信息,同时在保密协议中更改个别条款,说明是邮件咨询,且保证他发送给我的邮件内容我都会加密,最大限度地确保隐私安全。
他需要在我每次回复邮件之前支付一笔费用。我们最好是定期通信,比如一周一次。
如果他能同意这些,我们就可以正式地建立咨询关系了。
又过了几天,我才再次收到他的回复。
他同意了。
这同意来之不易,经过了几天时间。
他告诉了我身份信息。
江斌,男性,26岁,本科学历。尚还年轻,但也不是刚入社会的年纪了。我距离电脑对面的这个男人,又近了一些。虽然他的轮廓依旧模糊,好似藏在雾中。
接下来的两周,我对他的了解有所增进。
我询问他因何烦恼,他的家庭情况如何,工作如何。
他给我的回复有所侧重,有所选择。
对于家庭情况,他说得简略,只说父母健在,父亲是一名会计,母亲从事教师职业。
他对于自己的工作也没有太过详细的介绍,只说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
剩下的邮件内容,又都是一些片段式的语言,他仿佛没有能力用总结性的词句把自己的情况有条理地讲述清楚。
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在语言上也习惯性地躲藏,你能够看到他对自己心情的描绘,或者是一段隐晦的比喻,但却无法从中看到他对现实情况的直接阐述。
他好像想讲些什么,但又不愿被人听到。
比如在第一次的咨询邮件里他告诉我:
“她又出现了,她总是出现在我周围逡巡,我的头很痛。
“不管她是不是有意的,哪怕她只是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只是背对着我,都能扼住我的喉咙。
“我感到头痛……”
又像是他在第二封邮件里写到的:
“或许我应该离开这里,我不知道,甚至仅仅想到离开这件事,也会让我头痛。我可能就要搁浅在这里,一如往常。”
这是一个不容易的个案,这是我在尝试与他交流以后的初步感觉。
我还不能确定他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虽然在他给我提供的个人信息里写到无精神病史,也无精神疾病服药史。但我仍不能判断,他的行文究竟是反映了他飘忽的精神状态,抑或仅仅是一种隐喻的表达。
我也试图在给他的回信中理清那些词汇在现实中是什么含义,比如他说的“她”是指谁,为什么会头痛,还有“她”为什么能够在任何场合扼住他的喉咙?
他告诉我,“她”是自己在工作场合里,每天会碰到的一个人。
头痛是因为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对于自己就好像是威胁一般,能够产生让自己呼吸不畅,被扼住喉咙的感受。
虽然他的解释还是没有把事情讲明,但在这样一步步的推进下,我多少从中分辨了一些现实情况。他说的是被扼住喉咙的感受,并不是她做了这个动作,只是他自发的一种感觉。
下一步,我需要确定他的现实检验能力有没有问题,同时表达出我尽量共情他呼吸不畅、头痛难忍的那种困境,以及帮助他寻找原因,询问为何会被搁浅,是否可以离开等。
我预计,这种朦朦胧胧、来来回回的写信和确认,将会持续较长一段时间。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就像一条游鱼,潜在深海。
我看不清他的全貌,但能从海里传来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他的声音,维持着微弱的联系。
我询问他,除了那个“她”以外,身边有没有其他的人呢?
他说有,但不重要。
他平时不注意其他人,其他人也不注意他。
看他的意思,不被注意的时候,似乎是好的,平静的,而当他注意到某人,或者某人注意到他时,则是不好的开端,就像他现在这样,陷入烦恼。
我远远地看见了一条鱼,他的模样和体形,与其他鱼类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