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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病人(出书版) 第三章 梦境囚徒(6/9)

范黎 · 惊悚悬疑 · 126 KB · 2024-07-10 10:43:56

第三章 梦境囚徒(6/9)

  一

  隔天,我收到了江先生的邮件。

  在这封邮件里,他提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做了个梦。

  他的原话是:“我做了一个噩梦。”

  看起来这个梦带给他的惊恐不少。

  他说,醒来以后,主要的感受是心慌、惊惧、沮丧。

  而他梦中的内容和我前天的梦几乎一致。梦中,他以越狱的男人的视角作为自己的视角来体验,而我则代入那个旁观者的角色。

  对于这点,他也有所提及:“感觉陪我的那个人就是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显然,我很可能在睡梦中和他的梦境相通了。

  梦境本身就是荒诞诡谲的,就这些情节,我只能做一些主观的猜测,不一定准确,想要明白其中的含义,还需要加深对他的了解。

  比如,他是怎么理解这个梦的,梦中的那双眼睛,又代表了什么?

  我把这两个问题写在回信里,发了出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才收到了回复。

  他的回答让我不禁叹气,但也算是预料之中。

  “不知道。”

  他做了这样简单肯定的回答。不过好在经过了几次通信以后,他不像最开始那般封闭自己了,而是开始把真实的自己向我展示。

  他在这个简单的回复后面,又做了一些自己的分析和猜测。

  在解析他人梦境的时候,永远要把梦者本人的感觉和猜测放在自己的猜测前,而不以任何心理专家的角度去独断臆测对方的感受。

  那样的方式乍看之下似乎能够看透别人,很快能够做出解释,但有经验的咨询师会知道,那不是真的专家,而是在扮演对方心中专家的角色。

  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暂时扮演专家的角色,那就是来访者脑海中对于专家的想象正好是无所不知、看穿一切的理想形象。如若不演,则无法获得最初的信任,也无法开始咨询关系。

  总体而言,咨询是关于人心的工作,人心没有一定的,方法也就没有一定的,需灵活变通。

  显然,江斌不是这种情况。他不需要依靠我来告诉他答案,他可以在冥冥中觉察出,答案在他自己那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就是看不清。

  “我不知道……我一醒来,也很茫然。不过那种感觉我很熟悉,就是那种心慌、沮丧……是她吧,她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就是她。唉,我也不明白。”

  在这里,他笔下的“她”,就是他一开始提及的那个人吧。

  他曾说一想起“她”,就头痛。

  还说过“她”看不起自己,觉得“她”烦,想让“她”滚。当然,也许是他一时气话,现在的他已经很少会表达强烈的愤怒,转而变成了一种困扰,想要摆脱的感觉。

  对于这个“她”,他描述得最贴近现实的,就是那句“她是我工作场合中,每天会碰到的一个人”。

  我不禁产生了几种猜想:同事?上司?

  无非是这几种可能了。或许是很讨人厌的那种人,每天都会烦他。

  如果不能进一步了解更加具体的信息,我可能很难帮助他调节与这个人的关系。

  犹豫间,我又收到了一封邮件。还是他发过来的,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我想,还是语音咨询吧。”

  我们约定了下一次的咨询,通过远程语音的方式。

  他选择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与我对话。

  他的声音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大概是因为我曾经和他做过相同的梦,所以我能听出来他的嗓音和梦中那个年轻男人几乎无异。

  一开始,他有些腼腆,也许是不习惯,也许是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于是我通过提问的方式,引导他和我对话。

  我知道他有话想说,而他也明白我的用意,所以当我询问了他几个和生活有关的问题之后,他停下来了。

  他想谈的那件事情,我也想了解,这一刻,我们在沉默中有了一种默契,他正在酝酿勇气,来提出这个话题。

  “我、我的状态不好。”

  我尝试直接一点地问他:“和你在邮件里提到的人有关吗?”

  “嗯,和她有关。”

  “她经常来烦你吗?”

  几秒钟的沉默:“没有。”

  “那你是经常会看见她?”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我不明白了。

  “她刚来不久,是我的部门领导,我不会经常见到她,她很忙,只是偶尔会打照面儿。”

  听上去不像是会有过节的关系,除了工作上的一些交集,还有什么其他的呢?

  我一时间产生了许多联想。

  “你们有什么私交吗?”

  “没有。”他再次果断地否定。

  “那为什么会?”我还是说出了这个疑问。

  “我……说不清楚。”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进一步的解释,至少让他在这种迷惑中,多一些对自己的探索和猜想。

  “其实……她也没有做什么。是我的问题吧。”

  他没有具体阐述“她”让自己不高兴的地方,转而说是自己的问题。

  我在这里察觉到他似乎有一些不敢表达的真实情绪,比如愤怒、不满、嫉妒……

  我猜想他在生活中可能是一个道德感较强的人,甚至是人们口中的老好人,压抑了过多的负面感受,只敢在黑暗中稍稍透露。哪怕是面对我,一个陌生人,他也难以展露自己消极的一面。

  在人的一生中,会有许多遭遇,有好的,也有坏的。相应的,会产生许多不同的感受,有的积极阳光,有的消极黑暗。

  无论是哪一种感受,都是真实的,是有因缘的。

  如果一个人只允许自己拥有正向的一面,拒绝负向的一面,那么,被压抑的能量可能会进入人的潜意识中,持久地存在、累积,或许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抑或感到持续地不适、抑郁。

  所以一个永远不会生气的君子形象往往是以压抑为代价的,反而在将来更会有冲动行为、报复行为的风险。

  还是那个道理,任何一种能量都渴望被尊重、被理解。

  所谓理解万岁,一个人最需要理解的,首先是自己。

  不过在这里,我对于他的这种矛盾和犹豫也是理解的,咨询师重要的素养之一,就是耐心。

  “你说是自己的问题,是觉得不应该对她有那些情绪吗?”

  一贯的沉默之后,他说:“是吧。我说了,我也不清楚。她也没做什么,只是例行公事。”

  他说的例行公事是什么?

  “可以说得更多些吗,比如,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对她的感觉是什么?”我迂回地发问。

  “她……我以为她是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人,一个懂行的人。原来不过如此,不值一提。”

  又停下了。

  “听上去,她令你很失望?”

  “……她让我们每人都上交一份方案,结果她最赏识的还是卷毛。这种人的东西,全是东拼西凑,照搬别人,无非装得积极罢了。”

  “那她对你的评价是什么呢?”

  他的语气弱下来:“没有答复。”

  “没有答复?是因为什么呢?”

  “忙吧。呵,或者,她觉得我不值一提。”他语气里有轻轻的自嘲。

  “为什么会认为在她眼里你不值一提呢?”听上去这是一个很低的评价。

  “不知道。”他似乎又不愿意深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那些感觉。她的眼睛,我怀疑是因为她的眼睛,我认得,是梦里的那双。是这眼睛,让我不舒服……”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哦?她的眼睛怎么了?”

  “我想起她的时候,想起她的眼睛,就……我现在不舒服。”

  看起来那双眼睛在当下就引起了他的反应。

  我回想那个梦境,那双眼睛直视着他,避无可避,哪怕最后他用尽浑身解数,也未能逃脱。

  她的眼睛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仅仅是因为工作上的分歧,就使江斌对领导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情绪吗?

  从江斌的讲述来看,他自己也觉得这不是一件大事:“她也没有做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分歧,还会是什么原因呢?他并没有说出自己和领导有什么别的交集。

  难道真的因为她的眼睛有什么特殊之处,而他对这种眼睛会有反应?

  她的眼睛会有什么特殊的呢?

  我再次回忆那个梦境。在那里面,眼睛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一束不停注视着他、囚禁他、令他恐惧的目光。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在那间黑暗的囚室里,只有一束亮光,就是从墙上小窗口透进来的那道光线,随着那束光透进来的,是那双眼睛的目光。

  始终有一束目光投在他身上。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在你过去的记忆里,还有类似的感觉吗,有没有谁的眼睛也让你感觉不舒服呢?”

  他没有回答,听筒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不知道,没什么可回忆的。”

  他似乎已经不想再说了,咨询时间却还未结束。

  我岔开了话题:“你在工作之余有什么兴趣吗?”

  “有。”

  “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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