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披着羊皮的兔子(3/4)
赵亚楠心中一惊。
“还有这个,这是蒋翠花的妹妹蒋翠萍的受资助记录。”张一明已经迫不及待地再翻一页,“出钱让蒋翠萍读书的人也是陈小娟!”
赵亚楠拿过材料看了看,很快递给了肖敏才:“肖队,看看这个。”
一旁的肖敏才接过看了良久,又传给吴斌,微微摇头道:“但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最多只能说明她们有替陈小娟隐瞒实情的动机。”
“不光是隐瞒。”钟宁摇头,“这一系列案子,她们全是帮凶!”
“什么?!”这下除了张一明,在座所有刑警都吃了一惊。
钟宁顾不上众人的诧异,问道:“有彭大毛的尸检照片吗?”
“有。”肖敏才赶紧找到照片投影出来。
钟宁把尸体上手和脚的位置放到了最大:“大家看看,有什么发现?”
众人纳闷地看着照片里彭大毛的手脚,一脸疑惑,都是十根指头,并没有什么异常啊。
“你是说,他的手脚太干净了?”赵亚楠看出端倪。
这一提醒,众刑警瞬间明白过来—一个住廉价旅馆的贩毒人员,不会如此注重个人卫生。彭大毛的双手双脚太干净了,指甲修剪得平平整整,指甲缝中也没有一丝污垢。
肖敏才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彭大毛很可能死前去过大快乐洗浴城?”
“对。彭大毛不但去花园国际找过陈小娟,还去过‘大快乐’找蒋翠花姐妹。”钟宁肯定地说。
一众警察传阅着钟宁调取来的资料,吴斌问道:“你的意思是,袁明珠、蒋翠花姐妹、朱艳艳、陈小娟,是一伙的?”
张一明激动道:“不止她们,还有一个!”
“还有?!”赵亚楠一挑眉。
“对,”钟宁使了个眼色,张一明便把幻灯片的照片更换成了彭大毛案的案发现场照,“我们不是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一个嫌疑人进出,院子的雪地里也没有脚印,原因就是……”
“那个姓夏的老板在帮她?”赵亚楠反应过来。
钟宁点头:“凶手在夏新梅的帮助下,在二十七号下午提前进入旅馆,杀人后,又穿着夏新梅的鞋子离开,所以我们才没有提取到旅馆老板以外的嫌疑人的脚印。”
“那监控视频的内容,也被夏新梅做了手脚?”
“对,旅馆的监控设备比较落后,我们只能从保存下来的文件名称来判断日期。她从这方面着手误导了我们的调查方向,这根本不是什么密室杀人!”
钟宁环顾众人,继续说道:“夏新梅故意打开窗户,理由和李红兵案现场的血字一样,是为了干扰我们调查,从而洗脱陈小娟的嫌疑。”
吴斌依旧不解道:“一个老太太,她有什么必要……”
“一开始我也没怀疑到她。”钟宁答道,“我问她为什么不举报彭大毛吸毒,她说因为害怕。”
“那天我也这么问过,老太太也是这么答的,这不是挺正常吗?”一个侦查员回忆道,“一个老人,胆子小怕人报复,说得通啊。”
钟宁笑起来:“但刚才夏新梅穿着睡衣,一个人在楼上睡觉,我们去时见她一副扰人清梦的模样。一个胆小怕事的老人,在一个刚刚发生过凶杀案的地方睡得很香,这是不是有些矛盾?”
众人脸色一凛。是不太正常,别说是一个老太太,就算是青壮年,也不是谁都敢待在刚刚发生过凶杀案的旅馆里睡觉的。
“而且……”钟宁再次指向投影,“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彭大毛最近明显不缺钱。他都知道要给窗户贴上纸,以防自己吸毒被举报,怎么可能拖欠五块钱一天的房租,去得罪老板为自己徒增风险呢?由此可见,夏新梅说彭大毛拖欠房租,也是在说谎。”
“有道理。”一众警察频频点头。要知道,星港市明文规定,凡举报吸毒者,都有奖金。
肖敏才分析道:“钟宁,你的意思是,这个夏新梅也欠过陈小娟的人情?”
赵亚楠也想到了这个,不过随即摇头道:“但肖队从女子监狱查到的资料里,并没有这个名字。”
一旁的张一明再次把幻灯片更换成了刚才来的路上查到的资料:“你们看看这个……”
05
夏新梅,女,汉族,66岁,籍贯星港,原星港市第四小学生物老师。
一九九七年四月,夏新梅就读于星港财经大学的独女夏苗苗,因原定的保研名额被取消而情绪崩溃,就医后被查出双相情感障碍并伴有暴力倾向。一个月后,夏苗苗在病发时用小刀刺伤了三名同学,被学校勒令退学。夏新梅将其送至星港市第二精神病院,也就是如今的星港市妇女保健院进行治疗。但夏苗苗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于九月跳楼自杀。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也就是夏苗苗死后两个月,夏新梅藏匿在财经大学图书馆,持刀刺伤了那三名同学,后被警方制服。被捕后,夏新梅被关押至星港市女子看守所,因故意伤人且造成较为恶劣的社会影响,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于隔壁市怀山女子监狱服刑。二〇〇四年,在刑满释放前夕,因患乳腺癌保外就医。
赵亚楠翻看着陈小娟的入狱记录,很快找出了两人的交集:“也就是说,夏新梅是在女子看守所认识了陈小娟?”
“对。”钟宁示意张一明把一张画了红圈的资料投放到幻灯片上—一九九七年十一月,陈小娟被羁押在星港市女子看守所。
“夏新梅被检查出癌症时已经是晚期,以她当时的经济状况,应该没钱治疗,更别说第二年就开了一家旅馆。”钟宁再次点了点下方一行小字—那是在网上就能查到的工商信息,夏新梅于二〇〇五年开了圆梦旅馆,地址就在她以前上班的星港市第四小学附近。
两份资料一出,众人一个个摇头感叹。不是大家没见识,但绵延十年、团伙作案的连环凶杀案,别说是见,就算听也都没有听过。
肖敏才问道:“秦世聪案和段黎明案,也是陈小娟杀人,其他人帮忙掩盖,或者干脆就是几个人一起杀的?”
“目前来看,只有这个可能。这也能说明,为什么一个没多少文化的底层女性,在杀了这么多人以后,还能一次次躲过警方的调查。”钟宁笃定,“不是警方不作为,是疑犯太狡猾。从来不是一个‘她’,而是‘她们’……”
“时间过去这么久,关键证据我们不一定能找到啊。”吴斌有些发愁。
“证据可以慢慢找,但是不能再死人了!”钟宁转身冲赵亚楠敬了礼,说道,“赵队,我请求先将邓丽娟、袁明珠、蒋翠花、夏新梅,这四人传唤到局里!我相信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赵亚楠还没有表态,肖敏才先摇了摇头道:“我们查过指纹,邓丽娟不是陈小娟,而且—彭大毛的上线说,彭大毛是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包养,邓丽娟完全不符合。你为什么对邓丽娟如此执着。”
钟宁摇摇头:“彭大毛说的这种话不足信,很可能是在吹嘘,满足他的虚荣心!”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那朱艳艳的准考证呢?”又有人不解道,“段黎明是当时的负责人,这可没半点假。”
“这就更好解释了。”钟宁继续分析道,“学艺术的,出路就那么几条,最优选是进演艺圈或者去学校当老师,但朱艳艳这类艺校毕业生,明显不够格,机会也不大;第二条路就是考进大单位的文工团,也算端个铁饭碗。星港市烟草局的福利相对不错,每年星港都有不少艺术类应届毕业生会去试试,段黎明担任副总近二十年,面试过的考生数不胜数。如果这也算是疑点,那星港八成以上的艺术类学生都有嫌疑。何况当初调查段黎明的亲密关系时没有出现过朱艳艳的名字,所以这并不能算什么证据。”
“是这么个道理。”众人再次被钟宁说服。
吴斌又问道:“彭大毛案发时,邓丽娟在黄花镇跑场,没有作案时间啊。”
钟宁目光迥然:“我怀疑那天晚上有人冒充她演出,要不然不会刘二全说亲眼看她开车离开,刘顺利又说看见她在现场表演。”
“你是说,刘二全说的是真话,刘顺利是认错人了?”
“这只是一种推断,但并非不可能。”钟宁点头,“天色已暗,况且跑场演员浓妆艳抹,要刻意冒充也并不费劲。”
肖敏才摸着下巴:“照这个方向推断,邓丽娟这个身份,也可能是在她们几人的帮助下篡改的,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关键信息核实。”
赵亚楠思忖两秒,接话道:“她们故意吐露的细节,有可能是陈小娟身上真正发生过的,只是如今陈小娟变成了邓丽娟,所以她们不怕我们知道这些细节。”
“对。”钟宁点头同意,“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虚实结合。”
张一明在一边插嘴道:“那么新的问题来了,我们怎么才能证明邓丽娟就是陈小娟?”
钟宁胸有成竹地点了点盛展鹏的病例道:“除了指纹,我们还有一个能准确验证邓丽娟就是陈小娟的方法。”
“捐肝手术!”赵亚楠眼神一亮,正要说下去,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一看,脸色突变,示意众人安静,接起电话,“许厅,我是赵亚楠。”
许厅?钟宁心中一惊。
06
来电的正是省公安厅许厅长,赵亚楠低声对着电话嗯嗯嗯了几次,又简略交代了目前的案情状况,示意张一明将相关资料通过警用PDA传到许厅那边。
钟宁看着赵亚楠的神情逐渐严肃,心里一个咯噔。谁有足够的能量惊动许厅,越过生病住院的张副局长,直接找赵亚楠?
是袁明珠!
袁明珠是星港著名企业家,纳税大户,即便是蒋翠花,那也解决了几千人的就业问题。没有实证,仅凭钟宁的推测,上头肯定还是要以稳定为主、大局为重。
挂断电话,赵亚楠沉默良久,平复着情绪。众人也不敢说话,大家都能猜到这是上头施压了,至于是勒令专案组赶快破案,还是警告大家不要没有证据就胡来,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因为人多,钟宁也没问什么,倒是一旁的张一明陷入了沉思。此时一个侦察员跑进来,冲赵亚楠敬了一个礼:“赵队,朱艳艳的手机开机了,我们查到了她的位置。”
赵亚楠不敢耽搁,赶紧安排道:“吴斌,你马上带人去把朱艳艳带回局里;小赵,你那边做好准备,人带到就开始讯问;小李,你继续去查乐天宾馆周边的监控,务必找到疑犯面部照片!”
“是!”众人领命而出。办公室内很快就只剩下四个人了。
风刮得更大了,狠狠抽打着办公室的窗户,发出一阵阵哀号。张一明停止了沉思,问道:“我爸怎么没来?许厅即便要施压,也应该是找我爸呀。”
肖敏才瞟了钟宁和赵亚楠一眼,赶紧接话道:“你爸在负责元旦晚会的安保问题。”
“看来那边确实挺忙的。”张一明没发觉异样,低头接着看资料。
钟宁低声问赵亚楠:“施压了?”
赵亚楠耸耸肩,道:“咱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袁明珠和蒋翠花的投诉更加印证了你的推测。”
张一明连连点头:“我觉得宁哥刚才分析得有道理,就是一群女人帮着一个有心理问题的疯子杀人。”
肖敏才也点头同意。
可张一明的那句话,却再一次让钟宁脑子一炸。他重新理清了思路,说道:“虽然不知道指纹为什么不匹配,但我可以确定,邓丽娟就是陈小娟,这一点不会有错。但我也没有全对……”他摇摇头。
几人疑惑不解,钟宁接着说:“如果袁明珠、蒋翠花几人都是帮凶,那么她们此前的证词就做不得数。如果陈小娟的钟情妄想症根本不存在,那么她的杀人动机也就不成立了,我根据错误的线索,推断出了错误的作案动机。”钟宁叹了口气。
张一明接口道:“但她们确实隐瞒了实情。”
赵亚楠看了看时间,道:“或许找到了朱艳艳,我们就会有新的线索。”
“虽然钟情妄想可能是假的,但我还是担心邓丽娟会对曾星动手。”钟宁也看了看时间,“如果我们不赶紧破案,在曾星出国前,我担心会再出事端。”
“这个暂时不用担心。”赵亚楠点开手机中一个链接,“这是今天的新闻,曾星和他的搭档拒绝了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邀约,他们暂时不会出国了。”
“那我们可以喘口气了?”张一明咧嘴一乐,“今天可把我给忙死了。”
“喘不了气。”赵亚楠摇头,“李红兵仍然杳无音信,钟宁的所有推测现在都没有证据支撑,上面施压,我们也不能再贸然上门,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张一明一脸无奈,一边翻资料一边感叹道:“还真别说,陈小娟对待朋友真好,袁明珠和盛宏图都没给自己儿子捐肝,怎么就轮到她了,她这是在演郭德纲的《托妻献子》呢?哦……袁明珠配型没配上啊,那盛宏图呢……”
“好了,别扯这些了。”赵亚楠起身道,“我先安排一下任务。”
“好。”张一明把手中的资料重重一拍,“我们把这个‘捐肝侠’给揪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张一明这句无心之言,让钟宁又是一震。
“捐肝侠啊……”张一明一愣,“陈小娟不是捐肝了吗?”
“上一句!”
“托妻献子,郭德纲的相声……”张一明诧异,“这里不是写着嘛,袁明珠配型没配上,盛宏图……”
钟宁脸色一喜,跳起来重重拍了拍张一明的肩膀,说道:“张一明,你做我的搭档可真是太合适了!”
张一明的肩膀被拍得生疼,更蒙了:“你在说什么啊?”
钟宁再次答非所问:“你还记得我整天抱着的那堆旧卷宗吗?”
“记得啊。”张一明点头。
“有个头孢就酒自杀的案子,你还记得吗?”钟宁猛地一握拳,“我知道她们真正的动机了!”
“什么?!”三人齐齐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