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恩赐
“通知你一下,这是你的最后一世。”
白胡子老头又出现了。
我皱眉:“最后一世是什么意思?重生次数不是无限的吗?”
老头叹气:“谁告诉你重生次数是无限的?一开始我就已经提醒过你,要珍惜重生的机会,要珍惜!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怎么可能放任你们无限循环搅乱世界线?正常人一生只有一世,死后便可投胎转世,而你和时遇死后却有十七次重生的机会,这是对你们的恩赐,也是惩罚!”
我冷笑:“惩罚?时遇是个连环杀人犯,惩罚他情有可原,凭什么要拉上我这个受害者?如果说重生是对我的恩赐,那为什么偏偏只让我回到半年前,而时遇却能回到二十年前?无论我重生多少次,人生轨迹都被时遇牢牢操控着,像个小丑一样任由他摆布,凭什么?这也配叫恩赐?阎王大人,您该不会也重男轻女吧?”
老头严肃道:“宋星玓,直到此刻,你还认为自己身上没有一点需要被惩罚的地方吗?”
我死死瞪他:“就算我有错,那也是被时遇逼的,是他毁了我的人生!”
老头直视我:“真的是别人毁了你的人生吗?为什么第一次重生后你那么熟练地就杀了时遇?并且在发现方谏不符合自己心意后,毫不犹豫地抄起斧头就开始追砍他?这些是一个正常人会干出来的事吗?在重生之前,你确定自己没有作过一丁点恶?宋星玓,你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无辜受害者。”
如针尖般的记忆,猛然刺破我的头皮,侵入我脑中。
“第一世,在你十二岁那年,曾经约过一个同班男生去河边,趁四下无人时一把将他推入河中,眼睁睁看着他被溺死,尸体泡了一夜才被人发现。你自己干过的事,应该不可能会忘吧?”
哦。
当然没忘。
毕竟,那可是夺走我初吻的人。
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被不喜欢的男孩强吻,无异于天塌了。
在哭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慢慢意识到,眼泪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于是,我擦掉眼泪,在一个放学后的晚上,将那个男生约到了河边。
以一副害羞小白兔的模样,叮嘱他要一个人悄悄过来,别告诉任何人。
男生遵守了约定,趁天黑一个人悄悄赶过来,一脸期待地站在我面前。
真听话。
我平静地问:“你之前干嘛要亲我呢?”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害羞地挠挠头,“有一次自习课上你借了我一块橡皮,从那时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抢我的卫生巾,当众展示嘲笑,又在争抢时故意强吻我,原来,是因为喜欢我。
依稀记得,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向我告白。
夏日,晚风,河边。
少年,少女。
浪漫至极。
我抬手摸了下头发,发现自己的发夹不见了,情窦初开的男生自告奋勇要帮我找,背对着我蹲在河边,认真地在草地上翻找起来。
于是,我靠过去,探出掌心,随手一推。
嘭。
重物落水的声音。
男生不会游泳,在河中拼命挣扎,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水流渐渐吞没,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我,充满困惑,哀求,和恐惧。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夹,轻轻别在了头发上,冲他笑道:“可我不喜欢你诶。”
所以说,干嘛要随便亲女孩子呢?
第二天,小学生因为贪玩意外坠河溺亡的新闻出现在了报纸一角。
并没有太多人在意,这种事几乎每天每个地方都在发生,不足为奇。
比如我父母,也是死在了那条河里。
既然那么喜欢我,就送他去见我父母好了。
“当年我才十二岁,别说没人发现我是凶手,就算真查到我身上又如何?连刑法都不会惩治一个未成年小孩,最多教育教育了事,你又凭什么罚我?”
我抄起斧头,打算直接砍死这个偏心的贱老头。
“就凭我是阎王。”
手中的斧头骤然脱离我的掌控,腾空飞起朝我直直劈来。
哪怕知道这只是个梦,我还是下意识后退躲避,踉跄着跌坐在地。
斧头在离我脑袋一厘米处停下,静静悬在半空中。
老头始终站在原地没动:“人一旦造下杀孽,就算生前能逃脱法律制裁,死后也会受到地狱的审判。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赎罪的开始。而我要做的,就是引领有罪的灵魂祛除戾气,化解怨恨,修正错误。只有在真正认清自己的罪孽后,才可忘却前尘,投胎转世。有的灵魂重生一世便能参悟,有的灵魂则因为执念太深,反复浪费重生的机会。很显然,你是后者。除了这一世,之前每一世的你,都犯过杀忌。”
怪不得。
怪不得偏偏只有我和时遇可以重生,原来是因为,我们都是罪人。
原来,看似幸运的死而复生,其实是为了让我们去认错赎罪。
我愤懑又不甘:“既然要修正错误,为什么不让我重生回十二岁?我不去推那个男生不就行了?重生回半年前有个屁用?!”
老头眼神凌厉:“还不是因为你怨念太深!仇恨占据了你的心,让你不断重生回第一次见到时遇的那一天,一门心思想要找他复仇。正因如此,你们二人的命运才会纠缠绑定在一起,只能由时遇去替你修正错误,一次次阻止十二岁的你犯下杀忌。与其说他在操控你,不如说是在拯救你,你应该心怀感恩才对!只要最后一世你能吸取教训,放下恶,放下恨,安稳度过一生,就能顺利投胎转世。”
“安稳度过一生?”我咬牙,“我怀孕了你知道吗?时遇那个贱人害我怀上了他的孩子!他是故意的,他在故意报复我!你叫我怎么安稳度过?我凭什么对他感恩?我怎么可能放得下这个仇?!”
“放不下也得放。”老头像个冰冷的机器,“虽然时遇过去杀人无数,但他已经诚心悔过,在十七次重生中赎清了自己的罪。反而是你,杀了时遇一次又一次,一步步加深他对你的执念,之所以沦落至此,也是你自己造下的孽!如今这一世已经是你能拥有的最完美的一个人生,你必须接受现实,好好珍惜。”
好一个最完美的人生。
我凄然笑着,本该吐出一口血,却因正身处梦境,只能呕出一片虚无。
“如果我就是放不下呢?”我说。
“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再次犯下杀忌,必会陷入万劫不复,永堕无间之苦。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已经告诉过你。”老头平静道。
哦,说得好像我现在就不苦似的。
“时遇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重生了,对吧?所以他才会趁机害我怀孕,想要故意恶心我,对不对?”我追问。
“他不知道。”老头说。
“什么?”我不敢相信。
“时遇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是很忙的,不可能每个灵魂都要去亲自引导,有的灵魂只能靠他们自己去参悟。就像时遇,全程都是一个人孤独地重生,孤独地自省,孤独地赎罪。”
“你总说我偏袒时遇,事实上,我一直偏袒的人,是你。”
老头转过身,语重心长道:“宋星玓,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愣了一下,试图追上去,却骤然坠入一片刺眼的白光。
梦醒。
睁开眼,面前是时遇那张布满担忧的脸。
昨晚发现自己怀孕后,我爬上窗台要跳楼,方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来阻止,情急之下一掌劈上我的后脑勺,直接把我敲晕了过去,他火速将我送来医院,打电话告知时遇后便溜之大吉。
那个混蛋。
时遇在医院守了一夜,见我醒了,他下意识想攥我入怀,掌心刚碰上我的肩,又蓦然收回,声音微颤:“没事就好。”
现在是我们的最后一世,这意味着,时遇的下体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他将永远都是个残缺的死阉货。
想到这一点,我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忽地意识到自己肚子里也将永远都存在过一个孩子,时遇的孩子,表情顿时凝固在我脸上。
“饿不饿?我喂你吃点东西好吗?”时遇一脸关切,丝毫没有追究我跟方谏开房的意思。
他的杀戮欲似乎被彻底磨灭了,如今的执念只剩下我。
就算我真的随便拉个人上了床,也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时遇一定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用温柔的语气问我饿不饿。
没劲。
我一声不吭地下床,径直朝病房外走去。
时遇紧随其后:“去哪儿?”
我开口:“堕胎。”
正好在医院,省事了。
时遇在原地顿了顿,然后沉默着重新跟上我。
路过正在配药的护士,我想把所有药丸全部塞进时遇嘴里。
路过正在打吊针的病人,我想抢过吊水瓶砸在时遇脑袋上。
路过正在削水果的家属,我想夺过水果刀捅进时遇脖子里。
路过楼梯,路过窗户,路过阳台,我想把时遇狠狠踹下去,掐住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我怀孕。
可脑中的记忆告诉我,是那个重生前的宋星玓主动的。
是她灌醉了时遇,趁他断片迷糊之时,将他按倒在床,害羞而又坚定地缠绕上去。
是她积极、主动、自愿地怀上了心爱之人的宝宝。
是她,也是我。
过去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对未来造成翻天覆地的影响。
这一世的宋星玓,父母健在,从小无忧,性格爽朗,爱一个人就果断出击,所以,当交往多年的男朋友迟迟不跟她上床时,她决定霸王硬上弓。
就那么一次。
就那么怀上了。
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应该去恨谁。
我攥着挂号单,站在妇科门口,怔了许久,直到脸上传来冰凉的潮湿感,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不断地流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我停不下来。
似乎,这些眼泪,是来自我身体里另一个灵魂。
时遇靠过来,低下头,用纸巾细细擦拭着我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他哑声说,“都是我的错。”
我应该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妇科,毅然打掉肚子里的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