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隐形持锤人(2/4)
原来冯凯已经是刑警支队大案大队的大队长了,看来顾红星还真的是因材施用、人尽其能啊。他知道冯凯这个人喜欢破命案,直接将其提拔到这个专办大案的岗位上了。冯凯知道,在这个年代,命案发生率是2020年的好几倍,破案率也远远达不到2020年的水平。所以,他这个大案大队长肩上的压力可一定是不小的。
“我当然清楚,我就是考考你。”冯凯咳了一下,说,“那我继续考考你,这几起没破的命案的卷宗,都在哪里呢?”
“嗨,你一个大队长,考我这个技术员,有意思吗?”小卢笑着说,“但我知道,你都交给内勤小叶保管了,要求随时能调取,说你没事的时候要翻翻。”
看来冯凯这个大队长还真是挺负责任的,和之前的形象似乎有一点不一样。不过这样就好,等有空的时候,他还真的要翻翻,看看他这个有“金手指”的新时代刑警能不能把这些案件都给破了。说不定,雯雯研究的案件,就在这五六起案件之中。如果是这样,等他回去,就能帮媳妇解决难题了。
当然,也不能排除接下来发生的命案会变成积案,所以冯凯暗下决心,他待在梦境中的这一年,无论如何也一定要仔仔细细记住每一起命案的细节,如果哪天他回到了2020年,他相信总有一些信息能派上用场——他肯定能回到2020年的,一定、肯定、绝对会的。
“老顾他人呢?”冯凯回过神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在分局啊。”
“哦,他先过去了是吧?”
“先过去?什么先过去?”小卢一脸茫然,说道,“这案子就发生在师父他们管辖的青山区啊。所以啊,你又要和师父见面了,你们都好久没见面了吧?”
冯凯立马意识到小卢之前为什么会说“师父他们辖区”了,原来这时候顾红星已经调任到分局去工作,不在市局刑警支队当支队长了。冯凯庆幸自己刚才称呼的是“老顾”,而不是“顾支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和市辖的各个分局是平级的,一般都是正科级建制,但一把手会高配为副处级。如果不是犯了错误被贬,那么作为刑警支队支队长的顾红星,去分局只会担任一把手的局长。
冯凯了解顾红星,他做事万般谨慎,自然不会被贬,所以,顾红星现在应该是青山区公安分局的局长了。
公安队伍非常庞大,刑警、交警、治安、禁毒、看守所……至少有十个职能部门。命案侦办只是刑警工作中的一部分,在公安工作中也只占极小的比重。所以,把顾红星这个刑侦专家、刑事技术专家调去区公安分局当局长,冯凯觉得反倒不能充分发挥他的特长了。
冯凯的脑海里,飞快地浮现出顾红星退休后的样子。他之前所熟悉的岳父顾红星,是从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休下来的,即便退休了,也还有种威严而谨慎的气场。很快,他又想起了1985年的顾大队,干练果断之余,还有青涩腼腆的一面。中枪后,顾红星对冯凯托孤的场景,似乎就在昨天,冯凯不禁扑哧一笑。
“笑啥?”小卢莫名其妙。
冯凯连忙岔开话题,缓解尴尬,说:“老顾是哪一年调走的?”
“1987年啊。”小卢说,“时间过得真快,这一晃都过去3年了,也不知道师父有没有适应新岗位。他们辖区啊,乱啊。”
确实,刚才小卢说青山区的时候,冯凯的心头就微微一震。不管是1990年,还是陶亮所在的2020年,龙番市的老大难问题,基本都出在这个青山区。
青山区位于龙番市的西北角,地点偏僻、地理位置复杂。它南和城市相交,西和龙西县、秋岭市相交,东边是龙番湖。在这个区域里,有很多山区和矿场。所以,青山区的居民有很多靠龙番湖生活的渔民,有很多在山里生活的山民,也有很多矿场的职工。
改革开放后,青山区多了很多外来人口,在这里开设的娱乐场所也非常多。流动人口和娱乐场所多了,鱼龙混杂,犯罪势头就会抬头,治安形势不容乐观。
所以在青山区发生了需要市局刑警支队出面的重大或者疑难命案,也并不奇怪。
冯凯知道,1990年还没有提出“命案必破”的工作要求,当时的命案发案率又比较高,所以一般的命案都由各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直接侦办。只有久侦不破的或是看上去十分疑难的命案、死亡两人以上的重大命案以及有广泛社会影响的命案,才会邀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出面参与侦破。不像陶亮所在的那个年代,“命案必破”深入警心,不管是多么简单的命案,只要是命案,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就会直接介入。
“好闷啊,凯哥你把窗子摇下来。”小卢的话打断了冯凯的思绪。
冯凯看看窗外,秋高气爽。他见车门上有个摇把,知道这是他小时候才能看到的手动车窗摇把。只需要摇转这个摇把,车窗就能升上去或是降下来。陶亮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的汽车都是电动车窗了,年轻人只会说“开车窗”或者“关车窗”,而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说的是“摇车窗”。
冯凯转动摇把,车窗一点点降了下来。窗外是一片野花盛开的美丽风景,秋风夹杂着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9月17日……”冯凯忽然转头问小卢,“今天农历是几号?”
“农历?我算算……嗯,应该是农历七月二十九吧。”小卢奇怪地说。
“停车。”冯凯后背一紧,说。
“啊?”
“停车!”
小卢同时踩住了离合器和刹车板,面包车停了下来,正停在路边的一家小卖部边。冯凯打开车门,飞快地跑过去买了一盒奶糖,又回到车里,小心地把糖盒放进了口袋。
“凯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小卢挂上一挡,驾驶车辆起步,说,“你都多大了,还馋这个?”
“你懂个屁。”冯凯说。
农历七月二十九,是顾雯雯的生日。这时候的雯雯,应该扎着两个马尾辫,正在幼儿园里蹦跳玩耍呢吧?这个年代物资还不丰富,一盒糖果也算是个生日礼物吧。
“凯哥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啊。”小卢说,“以往这种时候,你都会问我一串问题:案件是什么样的?难不难?嫌疑人明确不明确?死者是什么人……你今天是一个关于案件的问题都没问啊,问的都是日期啊、亚运会啊什么的,还去买糖吃,我真是看不懂你了,不理解,不理解。”
“嘿嘿。”冯凯挠了挠头,尴尬地说,“我刚才趴桌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的,还没进入工作状态。好了,小卢同志,回归正题,请——介绍案情吧。”
“具体案情我也不清楚。”小卢说,“是三天前案发的,侦查出现了问题,应该算是个疑难命案吧。”
“嫌疑人不清楚吗?”
小卢摇了摇头,说:“完全没有头绪。听说死者是村子里的一个老师,是德高望重的人。按理说,也不应该有人去杀老师啊。”
中国人自古以来尊师重道,十分重视教育。在这个改革开放开始深化的年代,人民群众的物质生活逐步提升,最重视的就是孩子的教育问题。在一些比较偏远的乡村,政府为了方便孩子上学,就会在村里建一些乡村学校,村里的知识分子就会兼任学校的教师。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在村子里很受尊重的人。
老师如果被杀,必然会是村子里最大的事情。而老师被杀后三天,公安还没有找到破案的头绪,势必会承担巨大的舆论压力。
青山区很偏远,这时候的道路状况、车辆状况都不好,所以整整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小卢和冯凯才来到一个有着深色围墙的小院。
小院里有一幢三层砖混结构的小楼,每层有十几个房间。
那个年代,公安机关还没有在建筑物外悬挂警徽的习惯,也没有在外墙涂蓝白相间的涂料的规定,所以这幢小楼看起来和其他单位的办公楼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从院门口挂着的一块白底黑字的木质门牌上,能看出这就是龙番市公安局青山区分局的办公地点。
面包车开进了小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小楼屋檐下方的一块标语牌。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标语牌很新,看来是顾红星来到青山区公安分局之后才挂上的。
因为不知道顾红星的办公室在哪里,冯凯故意磨磨蹭蹭地下车,然后跟在小卢的后面,来到了二楼中央的局长办公室。
小卢一推门,正在伏案苦读的顾红星抬起头来,紧接着站起身,伸出右手向他们迎了过来。
“师父!”小卢亲切地叫了一声,说,“好久不见,你都有白头发了。”
眼前的顾红星其实只有34岁,看上去却像是个40岁的中年人。小卢说得并不夸张,顾红星的两鬓确实已经有了白发。他穿着一身整齐的警服,头发一丝不乱,但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皱纹。他的身材似乎比1985年的时候更加消瘦了一些,但双眼精光闪闪,分明已是老警察鹰隼般的眼神。
“最多才一年不见,你至于吗?”顾红星笑着和小卢握了握手。
小卢说:“真的是!自从你来了青山区之后,你们区的命案全破,这是奇迹啊!你们这儿没有破不了的案件,我都见不到师父了!”
“能不能不要乌鸦嘴?”冯凯“呸”了一声,说。
“你又开始造新词儿了。”顾红星哈哈一笑,把手向冯凯伸了过去。
冯凯可不管顾红星那一套,他直接把顾红星拥进了怀里。
一见到顾红星,他就想起了顾红星胸口中枪,被紧急送往医院的场景。这一个拥抱倒不是因为别的,更像是对顾红星劫后余生的一种欣慰和庆幸。
“嗨,老凯,你至于吗?”顾红星挣脱了冯凯的拥抱,说,“我们也就半年多没见而已。”
“是吗?半年多?”冯凯掏出糖盒,问道。
“是啊,过年的时候,是淑真请你来我们家的,这不就七个多月吗?”顾红星说,“你说你,老大不小了,真的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啊?”
“干我这行,刀尖上舔血,想啥终身大事。自己一个人,无牵无挂,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冯凯故作洒脱地说道。实际上他依旧像上次穿越一样庆幸,他至今没有家室,实在是少了很多尴尬和麻烦。
“你这是?”顾红星指着冯凯手中的糖盒,问道。
“今天不是雯雯的生日嘛,你帮我转交给她,算作是生日礼物。”冯凯把糖盒往前一递。
顾红星微笑着接过了糖盒,说:“你啊,还记得雯雯的生日,真是有心了。只可惜,这案子没头绪,我也没心思回家给她过生日。等我回去了,再转交给她。”
“好,那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冯凯对顾红星说,“开始介绍案件吧。”
“不急,不急,先坐,喝口水。”顾红星走到一个橱子边,拿出两个瓷杯,往里面装茶叶,说,“说老实话,是我轻敌了。案件刚发生的时候,我觉得没有多少难度,别的事情又多,就没有特别关注。可是没想到,他们查来查去查了三天,硬是把线索给查断了。”
“我听说是一个村子里的老师被杀了?”冯凯问。
“是我们区的治安先锋模范村,赵村。”顾红星说,“这个村子吧,在永田石矿的旁边,村里不少人都是在这个石矿打工。村长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前辈,把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已经连续好几年没有发生过大的刑事案件了。这不,前不久刚去给村委会挂了一个‘治安先锋模范村’的牌子,这就发生了命案,被害的还是村办小学的校长兼老师,一个特别德高望重的知识分子。现在,群众的呼声很大,希望公安机关尽快抓到凶手。”
“抢劫杀人?还是什么?”
“现在我也很犹豫,不清楚。”顾红星说,“照理说,这么德高望重的人,不会有什么仇家啊。而且,凶手还是去他家里杀人的。”
“入室杀人。”冯凯思索道,“你说线索查来查去查断了,是什么意思?”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顾红星把茶水端给两人,坐回自己的椅子,说,“这案子发生之初,我就去过现场,虽然后来没再去,但也研究了卷宗,对案件情况还算是了如指掌的。你们听我慢慢说来。”
3
三天前,也就是9月14日,星期五的下午,赵村村办小学的语文老师赵硕准备找校长李进步请下周的假。村办小学的教师资源很匮乏,一个老师通常要带好几个不同年级的班,一旦请假,就会有很多孩子没办法上课。好在李校长是个全才,什么课都能教,哪位老师请假,他就可以替补。所以老师们请假都会去找李校长协调时间。
可是赵硕老师扑了个空,已经是下午上课的时间,李校长居然还没来学校。
赵硕知道,李校长今年已经50岁了,精力有限,所以每天中午他都会回家睡两个小时午觉。如果不出意外,李校长一定是最近太辛苦,午觉睡过了点儿。所以赵硕拿着请假条,就直接奔李校长家去了。
李校长的家距离学校很近,就在村子主干道的最末端,是一个平房的单间。
到了李校长家门口,赵硕发现大门锁上了,于是抬手敲了敲门,但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好在李校长家很小,赵硕走到窗户旁边,准备从窗户里看看李校长为什么睡得这么死。可是一到窗边,他透过窗户的铁栅栏,就看到了屋里倾倒的书架。
李校长平时最爱的两件事,一个是干净,一个是书。他怎么也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书架倾倒,心爱的书籍散落一地。
心怀疑惑的赵硕向李校长的行军床看去,见他直挺挺地躺在行军床上,洁白的床单上有一片污渍。赵硕定睛一看,那片污渍分明就是一摊血迹!
“李校长被害了!”赵硕惶然大喊道。只可惜时值下午,大家要么在矿上干活儿,要么在田里干活儿,附近根本就没有人。
赵硕连滚带爬地跑到镇子上的派出所报案。一听有可能是命案,派出所所长亲自带队,带了一名民警和两名联防队员赶到了现场。
现场房屋的大门是普通的暗锁,没有钥匙无法从外面打开,窗户又安装了铁栅栏,无法从窗户翻入,所长于是一脚踹开了房门,带着大家进入了现场。
李进步的额头有明显损伤,在确定他已经死亡后,派出所所长带人退出了现场,按照《现场勘查规则》的要求,在李进步家门口拉了一条警戒带防止别人进入,并留下一名联防队员看守。
所长骑着车赶到了村委会,用村委会的电话拨通了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电话,要求刑警大队给予支援。
在接到电话后,刑警大队大队长亲自带队,带着两名痕检员、两名法医和三名侦查员赶赴现场,对现场进行勘查,对尸体进行检验。同时,大队长招呼内勤上楼将此事通报给正在开亚运会安全保卫部署会的顾红星局长。
顾红星在会议结束后,听刑警大队内勤汇报了此事,二话没说,乘坐局里的吉普车,也赶到了现场。
顾红星到现场的时候,里面正站着一屋子人。
李进步校长活到50岁,一直没有成家,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村办小学的建设中。虽说村办小学的经费是由国家财政承担,但李进步为了让孩子们的伙食更好,学习资料更多,一直都过得非常节俭,把大部分工资都用在了学校。因此,李进步平时居住的房子,只是一个简陋的单间。
这个单间,既是卧室,也是客厅,还是书房。从房门进入,这个大约20平方米的房间就一览无余,房间西头摆着一张行军床,行军床的床头放着一个大衣橱。东头大门这一侧是一扇窗户,窗户内是两个并排摆放的2米高的书架,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靠窗的书架倒下,斜斜地压在写字桌上。写字桌的桌面已经被掉落的书籍完全覆盖。
房间里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家具摆设了。据说,李进步平时在学校食堂吃饭,所以家里没有厨房。而他上厕所是在公用厕所,洗澡则去村委会的浴室。
在顾红星的眼里,这间狭小的房屋里站满了人,意味着现场基本已经被破坏殆尽,很难在现场提取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了。
所以,顾红星很少见地发了火。
“你们这是怎么勘查的现场?我是怎么教你们的?你们又是怎么执行勘查规则的?”顾红星怒道。
全场鸦雀无声,屋内的人都悄悄地向门口挪动。
“顾局长,我们都按规则戴了手套,门口也设置了警戒带。”分局年轻的痕检员殷俊壮着胆子说道,“只是,这个现场实在是太狭小了,根本没法打开现场通道。”
所谓的现场通道,是指在不破坏地面痕迹的情况下,从入口进入现场的通道。
顾红星还在刑警支队工作的时候,总结了冯凯拉绳索保护现场等工作细节,制定了一份《现场勘查规则》,并且通报全局实施。在这份规则里,有要求现场勘查员进入现场必须戴手套,必须打开现场通道再进入现场,对现场设置警戒带等内容。但这份规则起草得比较匆忙,所以并没有实施的细则。年轻的技术人员不知道如何在这种狭小空间里打开现场通道其实也可以理解,就连顾红星也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去打开现场通道。
“设置了警戒带?那这些人在干什么?”顾红星指了指窗口。
窗口的外面站了很多围观群众,一个个踮着脚往屋内窥视。这并不奇怪,不管发生什么热闹事儿,都会有“吃瓜”群众,更不用说这种难得一见的命案现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