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 不要!方才若非我拦下晏儿,你已被他一剑毙命!一命换一命,求你放过他!我保证他此生再也不会回来!”
长姐的哭声越来越急, 越来越乱。
陌以新仍旧记得, 长姐抱着他, 一向端庄得体的楚宁郡主,早已涕泪横流,颤抖得像是风中枯叶。
她的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
“晏儿从来都不爱回家,”她哭着说,“他从来都与你们无争啊!”
天地寂然,只有她的哭声,还在那片血色的夜中回荡。
她的夫君终于退了一步。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 扔进天影山罢。”他说, “虽留活口, 亦免后患。”
长姐笑了,笑得凄惨。
她轻轻放下他瘫软的身子,转过身,朝着父亲书房的方向, 郑重叩了三个头。又转回来, 对他叩了一个。
那一声声“咚”的闷响后,额头已是鲜血淋漓。
她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夫君, 神色安宁得出奇,只轻声道:“裴肃,我希望你守诺, 不要杀他。”
她的脚步极轻,一步一步,走向正堂。灯火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拖得极长。
他已有所觉,拼尽全力想动,中毒瘫软的身体却再也不听使唤。喉咙像被铁索缠住,死死发不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她,撞柱而亡。
鲜血溅上堂前的白石,像一朵妖异的红花。
裴统领这才回过神来,踉跄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失声痛哭。可斯人已逝,只余烛火微颤。
后来,他被施刑。
筋脉在炙痛中断裂,骨头在皮肉下翻转,血随着每一次呼吸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他浑身剧颤,背脊弯成极不自然的弧度,肌肉在痉挛中绷紧又松开,他亲耳听见身体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指甲嵌进地砖的缝隙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人拆开,变成了一具不该属于他的身体。
而他眼前,却只有长姐身怀六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一面是骨肉血亲,一面是伉俪情深,长姐在两难中失去了所有。
在她挡住他剑尖的那一刻,他真恨不得刺死她算了。哪怕后来她抱住他,要保他性命时,他也依然满腔怨愤。
然而就这样一个人,她与她腹中的孩子,一并死在他的面前,他……又还能怎样?
那个女人是他的亲姐姐,在他人生中有许多年,每件新衣都是她亲自选好,递到他手上,每逢年节,都是她急急忙忙差人叫他回家。
她间接害他任人宰割,她对他磕头谢罪,她在他面前撞柱身亡……到头来,他都有些分不清,对她到底是何种情绪。
但总之,他不恨她了。
直到最后一根筋被挑断,他仍旧睁着双眼,清醒地承受着毁灭。
他伏倒在地,指尖在血泊中颤抖。血与泪模糊了他的眼,只剩那一点死灰般的光,深埋在眼底深处,静默地燃着。
不再炽烈,不再明亮,却永不熄灭。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这道声音如同宣判一般,在他头顶盘桓不去,反复回响,是后来许多年中,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绝望。
而此刻,他面对着林安,一字一句,亲口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他始终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好似那年那夜。
林安早已泪流满面。
胸口剧烈绞痛,热辣的酒意早已冻结成彻骨的冰寒。她的双手死死攥紧,却仍不住地发抖。
那一年,他才十九岁,甚至还未到成人加冠的年纪,便亲眼看见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崩塌。
她想起了陌以新在山洞中刻下的那一句话——‘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她早就看过那句话,却到此刻才明白,为何那字迹会刻在洞壁的最低处,又为何会是那般歪歪扭扭。
那不是用手刻下的。
被挑断手筋脚筋的他,连发泄痛恨,也只能匍匐在地,用含血的牙齿咬住石块,弄出一道道笨拙的划痕。
她想起在天影山的那个阴天,陌以新缓缓抚上那块粗糙的墓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怪你。”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短短四个字,包含着怎样深重的无奈与孤独。
许久的沉默后,陌以新终于抬眼,看向林安。
他犹陷在漫长的梦魇之中,目光尚带着一丝恍惚。入目的,却是林安满脸的泪水。
他怔住了。
她哭得无声,泪却一滴一滴滑落。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湿热触上皮肤,几乎将他灼痛。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终于不再颤抖。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紧攥得泛白的指节一一舒展开来。
他目光深处的暗影渐渐散去,好似从痛苦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只余坚定的温柔。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了下去:“后来,风之鹤去天影山采药,避雨时,碰巧在山洞里捡到了我。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废人,一时喜出望外,觉得极有挑战,便留下来试着医治我。
直到我的身体稍稍能够挪动,他又将我辗转搬到了他的医谷。
我真的活下来了,成了风之鹤常常挂在口中,自吹自擂的‘奇迹之作’。”
他轻轻抚着林安的手,讲述中刻意带上了几分诙谐的调侃。
林安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紧紧咬着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陌以新静默片刻,轻叹一声,低声道:“安儿,我答应过你,要将所有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你,再无保留。可是——”
可是,看她现在这个模样,剩下的事,他已不忍心再说出口。
林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再讲了……”
陌以新稍稍松了口气,又道:“安儿,这酒极烈,你脸色不好,我扶你休息。”
林安眼中似乎的确染上了几分迷离的醉意,她拉住陌以新的衣袖,软声道:“以新,我头好痛,你去帮我要一碗醒酒汤,好不好?”
她极少如此软糯细语,带着近乎撒娇的语气。陌以新一阵心疼,当即应道:“好,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陌以新起身出了房门。
林安抬起头来,眼中醉意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她按了按怀中的硬物,缓缓站起身,同样走向房门。
……
隔壁房间中,阳光从窗缝透入。
廖乘空与荀谦若相对而坐,一人一言不发,一人面露忧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荀谦若终究轻叹一声,道:“堂主——”
“不必劝我了。”廖乘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掌心微微收紧。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出今日街上那张熟悉的面孔,与当初那个少年,几乎重合在一起。
八年前,正值比武大会前夕,他与东方既在归去堂中商议擂台之事,忽有陌生传信,来找东方既。
东方既神情陡变,情急之下,顾不上再隐瞒身份。
他这才得知,自己的结义兄弟东方既,居然是当今储君之子——钰王世子楚承晏。
“我家中情势危急,大哥带十来个兄弟与我赶赴景都,此行只为救人,不必恋战。事成之后,我知有条小路可走……”
惊变之中,少年的声音仍旧沉稳冷静,条理分明。他顺理成章地以为,这位誓约“同生共死”的兄长,会义无反顾地随他同去。
而他,久久沉默着。
东方既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望着他。
一向骄傲的少年双膝跪了下来,在他面前低着头:“大哥,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更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是,我姐姐还在那里……
求大哥帮我这一次,我只想救出家人,无意于权势之争。我们蒙面行事,筹好后路,从此我远走天涯,隐姓埋名,绝不会连累大哥!”
屋内唯有风声掠过,廖乘空仍旧没有说话。
江湖中人,即便武功高强,拉帮结派,但在朝廷权势面前,仍旧是螳臂当车。
那时的他,已是江湖第一高手,归去堂也刚刚成为江湖第一大派,声势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光明。
而眼前这一趟浑水……
他终究没有接话。
他只记得,那一日日头很大,少年跪地的影子与他背后的长剑一起,斜斜映在地上。
而那抹影子,和那一刻的沉默,成了他此后余生最深的梦魇。
跪下的少年双目不可置信地涨红了。他没有再多说一句,缓缓站起身来,挺直脊背,转身离去。
廖乘空没有拦他,只是望着那道背影,看着他独自踏上那条生死未卜的路,孤身赴险。
他没有派出归去堂的兄弟们前去相助,甚至连他自己,到最后也没有前去接应。
他只是默默关注着来自景都的消息。然后,便听闻——
钰王全府上下,尽皆受戮,包括那位早已离家出走的世子。
那个少年,死了。
东方既已死的消息,从归去堂传了出去。
沈玉天日夜兼程,第一个上门闯入,讨要说法。
他知晓两人的交情,终究没有隐瞒,忍痛将一切和盘托出。
沈玉天恨他入骨,却顾不上许多,火速赶往景熙城,为东方既收尸。而他,仍然没有去。
日夜煎熬,梦魇不止。
少年救他时的果断,与少年求他时的绝望,在他脑海中一次又一次交叠。
一年后,出乎意料的,沈玉天又一次前来找他。
“东方既没有死。”沈玉天道,“他只是,被人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生不如死,而已。”
沈玉天一字一句,简洁平淡,而他如遭雷击。
怔立许久后,他取出自己的归心令,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发出的声音:“这个……给他。倘若日后,有任何可用之处,归去堂任凭驱策。”
然后,就在那一天,他自断一臂。
骨肉撕裂的剧痛从右肩传来,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东方既的痛苦。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偿还那一场无法挽回的亏欠。
……
房门忽然被叩响,将廖乘空从幽暗的回忆中猛然震醒。
荀谦若看了他一眼,得了默许,才应声道:“进来吧。”
原以为是堂中兄弟有事来寻,进门之人,却让两人都是一惊——林安。
“林姑娘?”荀谦若率先开口,语气微带惊讶,“你们谈完了?”
林安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沉默着走近,将手中一个物件放在桌上,道:“我是来还东西的。”
桌上,赫然是三人都无比熟悉的——归心令。
从踏入江湖的第一天起,这枚令牌便一直陪在林安身边。在许多次落难之时,它都派上了用场。她早已将此物当做冥冥之中的缘分。
而如今,她亲手将它放下,指尖不再有一丝留恋。
廖乘空神色顿时一变:“是他让你来还的?”
荀谦若迟疑道:“他……都告诉你了?”
林安摇头:“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还用说吗?”
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声音平稳:“他收到王府传信时,正在归去堂中。他从来不是鲁莽逞勇之人,更不蠢,不会异想天开,以为仅凭一己之力,便能从重重围困中救出家人。
他求过你,对吧?”
廖乘空的唇线一紧,却未作声。
林安却也没有等他开口,只接着道:“而后来,他依然飞蛾扑火,独闯天罗地网。事情的结果,也再明显不过,不是吗?”
她轻轻一笑,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朝堂水深,也清楚利害分明,更明白人与人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以新没有恨你,我也不会。可是,我不能再收下这个东西。”
时至今日,她心中早已明白,包袱里凭空出现的归心令,不是机缘巧合的天降好运,而是陌以新……不知如何,悄然塞给她的。
陌以新从未用过这枚归心令,即便当初进入官场,需要演一出戏,他也是拜托花世,而没有再向归去堂借一分情面。
将这枚归心令交给她自保,是他第一次用它。
这枚令牌承载着的,是相救一命的恩情,八拜之交的誓言,指天誓日的约定。却更是,一切破灭的心灰意冷。
她终于明白了沈玉天对归去堂的敌意,和当初那一句“龟去堂”的恶意嘲讽。
她不似沈玉天那般激烈,却也无法再接受这枚,承担着陌以新的绝望,和廖乘空的愧疚的归心令。
“林姑娘——”荀谦若在身后叫住了林安,“当年的事,堂主也有难处。”
“我明白。”林安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转身,“在这个世上,总有许多理智和权衡。只是不知,他当初救你时,可曾犹豫过?”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无悲无怒,脚步再未停下。
……
当林安重新回房时,陌以新已先一步回来了,醒酒汤稳稳放在桌上。
“这么快……”林安微微一怔。
“怕你久等。”陌以新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察觉到她掌心的凉意,问,“你去哪里了?”
林安顺势靠进他怀里,语气柔软得像是醉意未消:“去找你,想你了。”
陌以新微微一顿,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她头顶的发丝轻拂过他的下颌,带着明显的酒香。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你去找廖乘空了?”
“你怎么知道?”林安脱口而出。
陌以新沉默不语。她一向便是如此,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会敏锐地猜出来,然后,替他打抱不平。
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他的亲姐,拦住了他的长剑。他的义兄,袖手一旁。
他孤身一人,四面楚歌。朝堂与江湖皆弃他于地狱。
从未有人遮护过他。
唯有她,利箭破空而来时,毫不犹豫挡住了射向他胸口的箭尖。
那一刻的心动,他至今不忘。
幸而,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人,此刻仍在他身边,甚至已在他怀中。
而他,将永远回护她,因她配得上世间一切的美好。
林安意识到自己已经承认,索性解释道:“我只是去还归心令而已。”
她怕他多想,又怕他再提起往事,连忙一拍他胸口,佯作嗔道:“好啊你,当初分明有时间将归心令塞到我包袱里,却不挽留我!”
陌以新不由失笑,神情温柔:“那并不是我塞进去的。”
“什么?”
“你不辞而别,我不知道你的去向,短时间内不可能追上你。只好让风楼前去找寻,他脚程快,还有机会。”
不过简简单单“脚程快”三个字,林安心中又是一痛。她吸了吸鼻子,仍旧不依不饶:“那你为何不让风楼大大方方现身,直接叫我回去?”
陌以新轻咳一声,似有些不自在:“有些话,我不想由他人代劳。”
他微微一顿,轻声若自语,“只是,好险……”
“险什么?”林安听到了。
“……没什么。”陌以新摸了摸鼻子,足足追了两个月才找到,还差点被人撬了墙角拐去夜国这种事,不提也罢。
幸而,天未绝他。
林安没再追问,只更紧地贴着他。
原本放着归心令的地方,此刻是他温热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得她眼眶发酸。
他的仇人早已被皇上处决,他的姐姐撞柱自尽,他的义兄自斩一臂……
亏欠于他的人们,都用决绝但却于他无益的方式做出了偿还,让他似乎再没什么理由去心怀怨恨。
或许,最大的痛苦不是血海深仇,而是所有不甘,竟都无处报偿。
林安沉默着,泪水又一滴滴滑落。
陌以新身形一顿,感到胸前衣襟渐渐浸湿,他叹息一声,将林安从怀中轻轻拉出,轻声道:“安儿,这些事,我从前一直不愿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难过,也怕……从前的东方既,会将现在的陌以新,比得一无是处。”
“才没有!”林安立刻道。
她心中猛然揪紧,陌以新那夜拒绝她的话犹在耳畔——“等你见过真正的精彩,才会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样子。”
如今她终于明白,陌以新为何会对她随口所说的憧憬如此在意,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那样的精彩。
他害怕她看见那段被摧毁的过去,害怕她心中的“理想”属于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林安心口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意。她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流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酒意早已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先前在剧烈情绪的刺激下,她强行吊着那一丝理智,撑到此时,身体和头脑都已承受不住。
她愈发头晕,胸口灼烫,不想再说任何一句话,只抬起双手,捧住陌以新的脸。
所有的意识都被烈酒与心痛吞没,只剩下赤裸裸的本能和爱意。
下一瞬,她踮起脚,仰起脸,重重地吻了上去,咬住他的唇。
陌以新瞳孔微晃,整个人如触电一般僵住。
她的唇瓣滚烫而颤抖,唇齿间混合着酒香与泪水的咸意,还有急促的鼻息,带着微颤的喘声,全都在刹那间闯进他的五感,震得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的耳根迅速变得通红,心跳剧烈到失序。
大脑来不及反应,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吻过去,力道急切又迷乱,带着更胜以往的失控与贪恋。
直到她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他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收回神智,手掌颤抖着抵在她肩上,将她拉开半寸距离。
他喘息几声,才沙哑道:“你……喝醉了?”
林安双颊染着绯红,眼角犹沾泪痕。
她先点头,又接着摇头,道:“也许有一点醉,但我很清醒。”
陌以新喉结微动,几不可察地舔了下唇,声音有些发紧:“那……是给我的赌注?”
林安仍旧摇头:“我只是想亲亲你。”
陌以新怔住。
林安抬眸望着他,轻声道:“以新,不管你心中有怎样的裂痕,可裂痕,同样也是光能照进来的地方。我可以做一道光。”
陌以新喉头微颤,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汹涌的声音。
他垂眼凝视着她,指尖抚过她的脸。那一滴泪顺着她的睫毛滑落,被他唇尖轻轻接住。
他低头吻上去。吻过她的眼角,又顺着那满脸泪水,一点一点挪到她的双唇,温柔包裹,再也舍不得移开。
房中,酒香放肆翻涌。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从昏睡中缓缓苏醒。
大脑中一片空白,太阳穴阵阵涨痛,双眼酸涩得几乎睁不开。良久,睫毛微颤,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晨光——显然已是次日。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温醇,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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