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洛峡飞久久未语, 久到连屏风后的林安也感到一丝焦灼。
半晌,他才再度出声,谦卑如初:“是峡飞失言, 谢夫人提点。”
“下去吧。”何夫人的声音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那是一种只属于天生上位者的, 居高临下的姿态。
“峡飞告退。”洛峡飞最后说了一句。
随即,门又“吱呀”开合,想必他已离开。
楼下再次陷入悄无声息的寂静。二楼茶室中,风无声拂过,仿佛连空气都不敢大声喘气。
谢阳的神情已有些扭曲。他虽对江湖诸派如数家珍,却对近几日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此刻听得满腹惊疑,诧异与亢奋交织在脸上,已经憋得通红,显然很想侃侃而谈一番, 却不得不强行忍下。
林安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原本与太岳宗并无牵扯, 大大方方与何夫人打个照面也没什么。可听完方才这一番话, 就真的不方便再被对方察觉了。
这段对话乍听起来似是而非,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可稍稍往深里想,便可窥见太岳宗的水深。
洛峡飞似乎是想与他眼中的“红人”何夫人套近乎, 却出乎意料地碰了壁。而真正奇怪的, 是何逑的诡异用心,与何夫人的不为所动。
一个女人听到丈夫对自己的专宠之心,反应如此漠然, 甚至称得上轻蔑,只有两种可能,第一, 她对他毫无感情,第二,她半点也不相信。
或者说……两者都有。
开门声久久不再响起,倘若不是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林安会以为楼下已经空无一人。
难道,何夫人只身来到这里,竟然真的是为了看书?
时间的流逝仿佛印证了这一点。光阴一寸寸流淌而过,林安和谢阳已经累得悄然坐在了地上,何夫人仍旧不曾离开。
日光打在楼梯上的光影一点一滴地变幻,从清晨到了晌午,又从晌午到了黄昏。
中间倒还有人来过,不过似乎只是闲逛之人,并未出声,许是看到何夫人在此,便径自走了。
天光渐渐昏暗,暮色开始降临。谢阳脸上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骇然,向来谨守礼数的他,此时只想对下面那人怒吼一句——
你丫到底还走不走!
他刚刚得遇救星,难道还是逃不脱饿死的命运?或者……翻过二层围栏跳下去,兴许只折一条腿?
林安也强自按捺心中的焦躁——陌以新只是小憩片刻,醒来便会发现她不知所踪,到如今更是已经过去一整日,他会有多担心……
终于,久违的一声“吱呀”打破了漫长的沉默,也令屏风后濒临崩溃的两人如释重负般地精神一振。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略带讶异的男声:“何人在此?”
“是我。”何夫人淡淡回应。
“啊,原来是何夫人。”男子的惊讶转瞬即收,语气恭敬起来,“在下乃巨阙山庄弟子,例行前来打扫,难免要搅扰此间清净,先请见谅。”
“无妨。”何夫人语气如常,“我只是随意看看,正要离开,阁下请便。”
言罢,便将手中书册放回原处,抬步离开。
楼上的两人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何夫人在时,两人几乎不敢动弹,毕竟她的武功足以横渡湖面,耳力想必也不会差,稍有响动便可能暴露行迹。
如今楼下只剩一名负责打扫的普通弟子,两人终于敢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紧盯着此人在书架间穿行的身影,默默伺机而动。
待弟子走入深处,被书架遮蔽身形时,两人互使一个眼色,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又一路以书架为掩护躲躲藏藏,循着他视线的死角,总算来到门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门闪了出去,回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咦?门响了?”弟子自言自语一句,从书架间走出去看,却不见半个人影,只道是错觉,摇了摇头,继续清扫起来。
……
西一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整日里,几人几乎将巨阙山庄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林安的踪影。
山庄前后的炸药没有丝毫动静,意味着她并未离开山庄。
陌以新甚至又去了一趟千枭林深处,找到那地洞所在,破解了树干上的机关,再度下到祠堂之中,仍无所得。
花世抱臂站在院中,纳闷道:“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也帮着找了一下午,一脸困惑。
陌以新面沉如冰,眸色深沉如墨,薄唇抿得发白,平日清冽的神情仿佛覆上了一层驱不散的阴翳。
这些相识多年的好友,也从未见过他如此难看的脸色。好似一座巍然冰山,表面虽是坚冰,水面之下却早已裂纹遍布,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轰然倾塌。
忽然,他站了起来。
“去哪?”沈玉天问。
“找段鸿深。”
荀谦若沉吟道:“你怀疑,林姑娘是被巨阙山庄关起来了?”
“既然遍寻不见,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可能。”陌以新音色低沉,却带着锋利,“今夜之前,我必须找到她。”
廖乘空也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去,谅他巨阙山庄不敢推诿。”
“都一起去,大不了就打一架。”花世道。
便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院门方向传来——
“以新!”
陌以新蓦地抬头,眼底沉凝的墨色骤然破碎,一点光亮瞬间将那幽深的瞳仁点燃,他失控似的大步冲出。
林安也跑着迎上去,刚一靠近,便被一把扯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他衣襟微凉,带着秋风的萧瑟冷意,双臂抱得极紧,林安清晰感受到他扣在她背后的力道,他的指尖犹在微微颤抖。
他一言不发,只将所有恐惧、混乱与庆幸,都狠狠埋进了她的身体。
陌以新身后,那几人或欣慰或促狭地看着,林安在这些视线下微觉窘迫,却终究不忍推却这个冰凉而紧绷的怀抱,索性厚了脸皮,任由他紧紧抱着,轻声哄道:“我没事,又让你担心了。”
“我好想你。”陌以新垂首,紧紧贴在她的颈窝,声音发闷。
林安怔了怔,他的怀抱无比牢固,霸道的没有一丝缝隙,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贪恋着与她的相拥。
林安心口软了一下,便欲抬手覆上他因过度用力而微僵的后背,将他回抱。
便在此时,身后骤然炸出一道毫无心理准备的惊叫——
“林姑娘!”
林安下意识回头,只见跟在他身后的谢阳早已惊得愣了神,此时终于回过味来,大惊失色:“哪里来的登徒子!还不快放开林姑娘!”
场间骤然一静。
花世咂了咂嘴,面露同情:“这谁啊?陌以新找人找得快疯了,这不是往刀口上撞?”
“谢阳?”荀谦若喃喃道,面上也是惊愕,“他怎会在这里?”
陌以新终于缓缓松开怀抱,却仍攥紧了林安的手,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这么一个陌生男人,对着他大呼小叫,还义愤填膺地要他“放开”。
他眉心微蹙,沉声道:“你是何人?”
谢阳被这道视线扫过,浑身一凛,下意识后退两步,强迫自己堪堪顶住了这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我是林姑娘的朋友!”谢阳谨慎地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又一指陌以新的手,正气凛然,“你这登徒子,竟敢轻薄林姑娘,还不松手!”
谁能想到,谦谦君子陌大人,竟也有被当面骂作“登徒子”的一天……
陌以新微微眯眼,唇边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不怒反笑。
那份因重逢而柔软的情绪尚未散去,便已被森然的危险所覆盖。
林安连忙介绍道:“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谢阳,御水天居的帮主。”
谢阳惊了一跳:“林姑娘,你怎么一下子便将我的身份暴露了?”
林安哭笑不得道:“这里都是自己人,而且,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又没做错什么,不必总将自己当做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自己人……”谢阳自语一声,环顾一圈,接连惊喜道,“荀先生也在!还有沈庄主!那叶大侠呢?”
陌以新面色一黑,语气冷得没有起伏:“你的朋友林姑娘,是我夫人。”
“夫、夫……什么?”谢阳被震得一愣,“林姑娘,你不是和叶大侠赶赴兰夜香桥会,要为他过生辰吗?”
话未说完,场中便似有一阵冷风扫过。
陌以新眉头明显一跳,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嚯!”花世双手抱胸,喜上眉梢,“这下好玩了。”
林安扶额,原本便因错综复杂的案情而一头雾水,此时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终于是荀谦若站了出来,轻咳几声,若无其事道:“谢兄弟,你怎会在巨阙山庄?”
林安连忙接话道:“此事说来话长,谢阳已经饿了两天,烦请荀先生先带他去吃点东西,再安排个住处吧。”
荀谦若道:“西二院倒是还有空房,谢兄弟不妨就住在我们院里。”
说起吃东西,谢阳顿时也觉腹中饿得狠了,略一犹豫,终究跟着荀谦若而去,还不忘回头道:“待我吃完饭,再来找林姑娘。”
“去吧,去吧……”林安挥了挥手,嘴角猛抽。
陌以新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稍稍缓了语气:“饿了吧?”
林安摇头:“还好。”
陌以新又道:“我们找遍了整个巨阙山庄,你去了何处?”
“我在落日楼。”林安如实道。
话音刚落,陌以新的视线陡然扫向花世。
花世面色一变,立刻举起双手:“我去了,真去找了!那里只有何夫人在啊。”
巨阙山庄很大,几人只得分头找人,落日楼正是分给他的。
陌以新此时的心情本就不大美丽,若是知晓这一日的苦苦寻觅都败于他的疏漏,不知还要如何记仇。
花世连忙撇清。
林安怔了怔,旋即想起下午曾有一次门响,有人进入楼中,一言未发便又离去,原来,那竟是去找她的花世。
林安恍然道:“没错,何夫人一整日都在落日楼,我和谢阳躲在二层,因此被拖住,一直等到她走了才出来。”
“你看,没错吧。”花世向陌以新摊了摊手,又纳闷问林安,“你怕何夫人做什么?怎么她在就不能出来了?”
林安神色微敛,缓缓道:“因为,我恰巧偷听到了她和洛峡飞的对话。”
林安这样说,听到的内容显然不会简单。花世眼睛一亮:“什么对话?”
“进屋再说吧。”陌以新看向林安,“给你留了饭。”
……
“事情就是这样。”林安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细述,直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汤碗喝了几口,稍稍缓过气来。
花世托腮道:“原来林子里竟真有人藏着……”
陌以新眉心微蹙:“谢阳所言,可信么?”
林安微愣,旋即道:“应当可信。拘魂帮那件案子,我曾与他同行,他为人刻板守礼,人品倒是可靠。”
饶是林安心大,也察觉出陌以新对谢阳那股淡淡的排斥,顺势转了话头:“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从洛峡飞的话风来看,他对何昭阳的死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连何逑也对此早有预料。
如此一来,何昭阳之死更像是太岳宗内部所为。可那日,步千里、江月、洛峡飞三人同在一处,互为证明,陈如霜与何昭阳是那种关系,而何夫人今日那副冷眼旁观的姿态也不似作伪,实在没有一个像是凶手……”
花世道:“还是何夫人最为古怪,这种时候,她竟独自跑去落日楼看了一整日的书?而且,言语间对整个太岳宗都颇为不屑,让上赶着讨好的洛峡飞也碰了个钉子。看起来倒像是另有大事的人。”
廖乘空则肃然道:“还有与谢阳同行的那个怪人,有意藏形匿迹,行止也极为可疑。”
几人交谈间,荀谦若带着喝饱喝足的谢阳也来了。
谢阳脸上略带尴尬,先前他一时惊愕,不曾考虑周全,后来吃饭时仔细一想,也渐渐回过味来——
方才那男子与林姑娘举止亲近,还说林姑娘是他夫人,谢阳只顾着对他的“无礼”义愤填膺,却忘了……林姑娘对那人的言行不仅没有排斥,反而是天经地义的模样。
谢阳不禁有些担心,倘若林姑娘与此人才是一对,自己方才那几句话便实在不合时宜,恐怕还会给林姑娘添了麻烦……
这样想着,谢阳便对自己的鲁莽懊恼起来,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找补,只好讷讷不言。
林安主动招呼道:“吃饱了吧?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有几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谢阳微怔,稍稍正色。
“关于那个怪人。”林安道,“虽然他始终不肯透露姓名来历,但毕竟与你同行数日,你可曾留意过他有什么特征,或是其他怪异之处?”
谢阳略一回想,认真道:“这几日我也有意观察,可惜收获不大。他身高体阔,穿一身黑衣,话极少,态度极为冷淡,对我也爱搭不理。”
花世忍不住指向沈玉天:“你是在说他吗?”
林安:……
谢阳一怔,看了眼沈玉天冷肃的脸,老实答道:“那人容貌普通,远不及沈庄主好看,呃……我是说,英武不凡。”
他小心觑着沈玉天的脸色,连忙转而道:“还有武功,他虽有武艺在身,恐怕算不上多么高明,轻功也不高,无法渡湖,才会与我一道。”
几句话听下来,还是等于什么都没说。此人来历成谜,目的难测,的确疑点重重。
林安暗叹口气,脑中忽又一闪,道:“对了,今早我是偶然间看到一只信鸽,追着信鸽的来向才去了落日楼。那鸽子,是你放的?”
“是啊是啊。”谢阳连连点头,“林姑娘也知道,每日飞鸽回报信息,是我们御水天居在外特派弟子的老规矩了。如今我虽然成了帮主,却也不能荒废。
更何况,我此行本就是为了收集比武大会的情报,信鸽自然早有准备。”
“原来如此。”林安恍然,“那这么说来,巨阙山庄埋伏炸药困住江湖群侠之事,外面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谢阳连忙摆手:“我虽然鲁钝,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一众高手被困于此,短时间内无法脱身,若是这个消息传扬出去,江湖上恐会生乱。
所以我在信里叮嘱,要先将这事瞒住,等我吩咐再行发布。目前只有我安排在邬月城作为接应的亲信知晓。”
林安赞赏地点点头,会心一笑:“不愧是谢帮主,行事愈发稳重了。”
事实上,谢阳吃饭后还未来得及整理仪容,此时仍旧是灰头土脸的模样,被湖水泡过的衣衫皱皱巴巴,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狼狈落魄的年轻人会是一帮之主。
谢阳自觉窘迫,红着脸慌忙做了个揖。
陌以新目光微斜,轻咳一声,道:“还有一事。”
“什么?”林安这才回头看他。
“账本,三千两白银。”陌以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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