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匣中宴 第203章

枕一梦 · 惊悚悬疑 · 1.08 MB · 2025-12-21 12:03:24

第203章

  林安的一声尖叫被自己强行堵在喉中, 硬生生咽了下去。饶是如五雷轰顶般惊骇,可这一瞬间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表现出认识此人的模样。

  而被强行提起头颅的绿沉, 双眼阖着, 整张脸毫无血色, 没有丝毫反应。

  林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勉强抑制住手指的颤抖。她很清楚,绿沉根本与自己毫无瓜葛,只是为了完成传信的任务,才有了那匆匆一面之缘。

  那个年轻的姑娘,正要结束暗影生活,从此不必再隐藏,不必再扮演任何角色,做自己, 回家乡……

  如今却因为她, 遭遇如此灾祸。

  林安紧紧咬着牙, 强压住眼中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泪意,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显出一丝疑惑。

  阳国公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再次开口:“现在, 告诉本公, 你都做了什么?”

  林安锁着眉头,沉声反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的婢女,有哪里得罪了你, 与我何干?”

  “在本公面前,收起这些无谓的敷衍。”阳国公淡淡瞥了绿沉一眼,“派到你身边的两个婢女, 其中一个突然就腹痛不支。此人做了手脚支开同伴,自然是为了与你独处。

  她在南风手下吃遍苦头,却毫不松口。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证明,她正是送信之人。”

  林安心口狠狠一抽,话堵在胸口,发不出声。

  “本公的确不曾想到,夜君的手竟能伸到这国公府来。”阳国公顿了顿,嘴角带了一丝玩味的笑,“本公更没料到,夜君对你用情之深,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林安仍旧沉默。

  “看来,你还是不打算好好说话。”阳国公的耐心似乎消磨殆尽,他微微抬起手,像是随时准备发号施令,“你应该明白,本公不介意解决一个无用之人。”

  他的指尖轻轻向下一划,下一刻,厉南风的右手掐上了绿沉的脖颈。很显然,只要他稍一运力,便足以令毫无反抗的绿沉一瞬毙命。

  “不要!”林安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几乎吼出来,“不要杀她!我说!”

  阳国公没有开口,似是在等她说下去。

  “的确是她给我传信,可她只是跑腿而已,并不知晓信中内容。”林安语速很快,尽可能将绿沉撇清,“你也应当知道,她不可能私拆夜君信件。”

  阳国公向后靠上椅背。房中光线不足,他的神情隐入阴影中晦暗不明,虽然就这样未发一言,却带着胜过千言万语的压迫感。

  林安接着道:“我看过信后,的确想将你的真面目揭穿于世,可我被困牢笼,根本无计可施。”

  阳国公又等了片刻,才终于开口:“说完了?”

  林安点头。

  阳国公也点了点头,道:“你还在撒谎。”

  “什么?”林安愣住。

  阳国公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颀长的身形将林安笼罩在阴影之中,声音也随之沉下来,一字一句道:“裴肃昨夜失踪了。”

  裴肃?

  林安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似乎很陌生,却又仿佛在哪里听到过。她没有急着表露疑惑,只不动声色地听他讲下去。

  “看管你的守卫说,昨夜晚饭时,他在你屋中待得比往日要久,直到守卫催促,他才收拾离开。几个时辰后,他照例外出倒夜香,却再也没有回来。”

  倒夜香……林安恍然惊觉,原来那个古怪的老仆,叫做裴肃。

  她自然知道真正的老仆已被陌以新易容顶替,如此说来,失踪的人是陌以新?

  一瞬的讶异后,林安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陌以新看过信后,有了别的计划,便脱身离开了这里。

  林安心如明镜,却作出茫然之态,道:“你的仆人失踪,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给了本公一个又一个意外。”阳国公的声音低沉而冷清,“裴肃在本公手下多年,早已如行尸走肉。本公是真的没有想到,你连这种人……都能利用。而他竟会听你的话,替你去给外面传递消息。”

  林安微微一怔,阳国公话中所指,显然并非陌以新易容顶替这件事,而是原先那个真正的老仆。

  阳国公的语气理所应当,仿佛不留一丝质疑的余地。可林安却不明白了,那人与她素昧平生,阳国公怎会认定,那人的失踪,不是被人掳走做了手脚,而是甘冒风险,主动去帮她传信?

  阳国公绝非异想天开之人,他如此笃定,一定有切实的原因。难道说,那个人还与陌以新有什么她不了解的关联不成?

  裴肃……裴肃?

  林安瞳孔骤缩,思绪如闪电般掠过一道白光。她的确听过这个名字,在陌以新讲述往事时——

  裴肃,裴统领!

  八年前带兵突袭钰王府、埋伏陌以新的裴统领,也是陌以新的……姐夫。

  他背叛了妻子的亲族,连累了林初,逼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子。也是他亲口命人……挑断了陌以新的手筋脚筋。

  皇上登基后,他分明已被问罪,又怎会一直在阳国公这里,做一个倒夜香的老仆!

  林安压住心口翻滚的惊涛,索性顺势接了下来:“当年参与政变者都已被皇上一一问罪,可他如今却出现在你的府上,我不得不怀疑,在八年前的变故中,你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以为他是本公的人?”阳国公轻嗤一声,讥讽地摇了摇头,“当年,裴肃带兵突围钰王府,后来清算时,的确该当死罪。可楚承昱偏偏假仁假义,以他曾在战场立功为由,免其一死,刺配苦寒之地。

  后来,本公找人疏通关系,用一个死囚将他从流放途中换了下来。”

  林安暗自惊骇,口中只道:“你会救他,当然不是出于好心。”

  阳国公轻笑一声,并不否认:“以裴肃那个位置,他所知道的事,必定有本公需要的。对付一个上过战场的硬骨头并不容易,可本公还是从他嘴里凿出了每一句话。”

  阳国公顶着一张仙人般的面容,吐出了本应属于魔鬼的低语,“裴肃历遍酷刑,早已面目全非,唯独脸上的刺青会暴露他曾经囚犯的身份。所以,本公亲自动手,用烙铁毁去了他的刺青,赐他重生。”

  重生……

  从驰骋沙场的将领,到任人轻贱的仆从,手中的长枪变成了倒夜香的扁担,浴血的战袍变成了污秽的麻衣。

  林安无法想象,他在阳国公手下都经历过什么,却忽然明白了那个令她遍体生寒的眼神——极致的空白与虚无,仿佛这个人已经死了。

  也许他真的已经死了,那一身刺鼻的檀香味,大概已是他曾经活过的最后一点尊严……

  倘若他不是裴肃,林安一定会怜悯这副死过后剩下的残壳,可现在,她只想到一个词——报应。

  而她也终于明白,阳国公究竟是如何知晓当年的楚承晏并没有死,继而一步步查到陌以新身上——原来,早就有裴肃这样一个知情人握在他手里。

  林安正出着神,却见阳国公转过身去,挥了挥手:“既然林姑娘一味顾左右而言他,南风,将人带下去吧。”

  “不,等等!”林安连忙喝止,“你都已经知道了,究竟还要问我什么?”

  她计议已定,既然阳国公认定裴肃的失踪是去为她传信,倒不如就此默认。反正陌以新已经脱身,还有另一份证据在他手里,这已无伤大局。

  阳国公重新转向林安,看着她的眼睛:“此信是重要证物,你本该让他一并带给陌以新,为何却还留在身上?”

  林安心口一紧。阳国公此人果然极为敏锐,这个问题答得稍有不妥,便会暴露另一封信的存在……

  她用指甲掐着掌心,直直迎着他的视线,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因为我并未全然信任裴肃,他只是我别无选择下的冒险之举,万一他是你派来套话的,我总不能将唯一的证物拱手奉上。”

  “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认为,陌以新会相信他的说辞?”

  “我写了张字条,陌以新认得我的字迹。”

  “你的房中并无笔墨。”

  “我用了饭菜里的油汁。”

  一问一答,林安不曾有一次迟疑。她很清楚阳国公真正想要确认的是什么,而她也只想要对方相信——能够证明他割地卖国的证据,只有这一封书信,而且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

  阳国公仅仅停顿片刻,接着道:“你都写了什么,复述一遍。”

  林安仍旧不假思索:“阳割十城换各国支持。速讨卖国贼。”

  她毫不客气地骂了阳国公一句。

  阳国公沉默一瞬,却低低笑了一声,缓缓道:“你还在撒谎。”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目光死死盯着他。她不明白,自己这整套说辞分明滴水不漏,有哪里能让他抓住把柄?

  阳国公并没有让她疑惑太久:“本公要送你去和亲,出发在即。如此大事,你竟半句未提?”

  林安心头一跳,暗暗懊恼,却转眼间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昂首道:“情势紧急,我只记挂着大局,的确忘了自己的事。毕竟,与江山社稷相比,我一个人的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阳国公的面色骤然变了。

  在那双沉冷如冰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散发出愈发刺骨的寒意。

  林安不知究竟是哪里触怒了他,却仍直直与他对视,丝毫不曾躲闪。

  阳国公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般,似乎已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嫌恶地转过身,对厉南风道:“可以将人带下去了。”

  林安连忙道:“我已经全都说了,你该放了她。”

  “她已经死了。”

  “什么!”林安惊叫失声,呼吸几乎凝滞。

  面前那柔弱无助的身躯,原来……竟已是冷冰冰的尸首了?

  一个本该迎来自由的人生,就因为与自己的交集,在光明来临之前惨淡收场?

  “你这个骗子!疯子!”林安奋力向阳国公的方向扑去,得到的却只有手腕上血淋淋的痛感。

  绿沉一动不动的身体深深刺进她的眼底,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厉南风毫不理会林安的反应,将绿沉拖出屋子。无力的身体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即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阳国公坐回椅上,神情已从方才的暴怒中恢复如初,仿佛那一瞬的崩裂只是错觉。

  林安急促地喘息着,绿沉的死有如一块大石,紧紧压在她的胸口。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有无辜的人因她而死。

  “她也许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阳国公一眼看透林安心底的煎熬,笑容中带着讽意,“本公以为你该有所觉悟,毕竟,与江山社稷相比,牺牲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不是吗?

  林安狠狠咬紧牙关,双目通红,直勾勾瞪视着他。

  残忍之人大都疯狂,他却优雅从容;争权之人大都贪婪,他却冷清孤高。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任何人,而你却无从反击,因为你根本无法伤害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在这双与陌以新肖似的眼眸中,充斥着极致的淡漠,仿佛裹着一层坚冰,永远不会起一丝波澜……

  等等。

  林安仍旧盯着他的眼睛,心中却是一震。一个无喜无怒、不露声色的人,却偏偏有过一瞬的失态。那么在这个瞬间,一定有什么触到了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

  那个时候,自己说了什么?

  ——“与江山社稷相比,我个人的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没错,就是这句话。阳国公一定很在意这句话,所以甚至还反过来,用这句话刺她……

  可是,这句话有哪里出了问题?

  林安的太阳穴隐隐发涨,耳边仿佛响起了许多远近交错的声音……

  “先父曾说,我是小辈中最肖似昭明帝的一个,本公却不喜欢这副皮囊。”

  “他要做大楚江山的主人,却在成事之前,将数十城池许以他国,这岂不是割他自己的肉?”

  “本公不过是要楚承昱内外交困,又怎会糟蹋即将属于本公的江山?”

  记忆像被牵动般串连成线,到这里猛地一顿。

  ——这是阳国公前不久亲口说过的话。林安还清楚记得,他说出此话时,眸中那抹莫名讽刺的笑意。

  林安只觉头皮好似有电流涌过般地发麻,睁大眼睛,喃喃道:“江山社稷……那根本不是你要的,而是……你最痛恨的,想要毁掉的……”

  阳国公只微微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挑眉:“你的想法,果真异于常人。”

  “不是我,是你。你身上有太多矛盾之处——你谋夺皇位,可没有哪个皇帝会毫不吝惜地割城让地;你将陌以新视为死敌,可他主动来做人质时,你却拒绝了,放弃了将他带走杀掉的机会。

  只有一种解释,能让这一切矛盾变得合理。”

  阳国公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有意思,说下去。”

  林安深吸口气,一字一字道:“你做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报复——报复昭明帝,毁掉楚朝,毁掉他一生守护的基业。

  你不杀陌以新,因为他是昭明帝选定的正统后裔,所以你也选择了他,让他成为你这一切报复的见证者。

  你要他亲眼见到,楚氏世代相传的社稷,在这一代分崩离析,山河破碎。你要他看到,楚氏女子形单影只远嫁他国,客死异乡,就如你祖母所经历过的一样。”

  阳国公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林安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所谓和亲,根本只是报复的一部分,而我显然是比公主们更为合适的人选,因为,没有什么比失去我更能让陌以新痛苦。”

  沉默良久,阳国公忽然轻笑:“本公很久不曾有过与人谈天的兴致了,你很不错。”

  他没有一丝被人道破的不快,反而带着赞赏,“相较于宰杀牲畜,杀人总是更加令人愉悦。毕竟,看着一个人清醒地等待绝望,总要比玩弄懵懂无知的猎物有趣几分。

  林安,你正在增加本公的乐趣。”

  林安哪里在意自己在他眼中是人还是猎物,只愤然道:“楚朝不是昭明帝一个人的楚朝,更是每一个百姓的楚朝!

  就算你痛恨昭明帝,大可以去挖了他的陵寝,砸烂他的牌位,咒他永世不得安宁,何必牵连如此之广?”

  阳国公沉默一瞬,嘴角渐渐扬起。

  “呵……哈哈哈……”他竟开怀大笑起来,笑声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昭明帝若是听到自己孙媳这番阔论,大概可以含笑九泉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林安忍不住发问。

  她可以理解野心家,却无法理解阳国公。野心家不过是要当家掌权,他却是要将整个房子拆了,拆给最在意的人看。

  仿佛是林安那几句话当真取悦了他,阳国公竟未无视她的问题。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接着随手一抛,将手中之物如同废品一般扔到了林安脚下,砸出“哐当”一声。

  林安低头一看,不由失声:“丹书铁券?”

  她自然还记得,阳国公曾在举事时当众拿出这枚丹书铁券,声称是昭明帝亲赐老国公,命其辅佐钰王,匡扶正统。

  如此强有力的证物,几乎不可能作假,林安一直想不明白,他是从何处得来。

  “这是真的。”阳国公淡淡道。

  “可是我们查过,并未找到昭明帝赏赐老国公丹书铁券的记录。”林安质疑。

  阳国公轻笑一声:“不止昭明帝,整个楚朝数百年,也从未有将丹书铁券赐予皇子的先例,可昭明帝偏偏就是这样做了。”

  “为何?”林安脱口问道。

  “祖母在楚地不服水土,刚过四十便魂归故里。昭明帝一向康健,却死在了同一个秋天。”

  阳国公停了片刻,声音忽然沉下来,“昭明帝临终前,先父曾向太医询问病情,你可知太医如何诊断?”

  林安没有言语,静静听他说下去。

  “忧思过甚,郁结成疾。”

  “忧思?”林安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你是说……”

  “世人皆道祖母一厢情愿,自轻自贱,合该被昭明帝厌弃,累得子嗣也备受冷落,郁郁而终。”

  阳国公眼中再次浮起那种讥讽的笑意,好似被岁月磨出的尖刃,“可所有这一切,不过只因为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个帝王,不能耽于异国王室之女,更不需要混杂异族血脉的继承人。

  为了社稷传承,江山稳固,他不能给他权势,甚至不能给他多一眼重视,只能在自己临终前,沉默着塞给他一枚丹书铁券,让他在未来任何境况下,都能用这保命符活下去。

  ——哪怕只能庸庸碌碌,一生失意。”

  林安愕然。

  在萧砚讲述的故事中,昭明帝钟爱皇后,宁愿御驾亲征,也撕毁了漱月国的婚书,只是那青宛公主大胆混入军营,才……

  她从未想过,昭明帝那样一个人,倘若从未动过心,又怎会在军帐中有了那个孩子……

  阳国公垂下眼帘,语调轻得近乎漫不经心:“祖母和父亲的全部人生,在昭明帝眼中,都只能为社稷让步。

  本公厌恶他,厌恶所有为了所谓‘大业’而舍弃他人的人。

  对于这种人而言,最好的惩罚便是毁掉他们一心珍视的‘大业’,不是吗?”

  “先父一生都未曾用过这枚丹书铁券。”阳国公睥睨着林安脚边的东西,“而本公终于用上了,用来夺取他苦苦守护的江山,然后,毁了它。”

  -----------------------

  

本文共221页,当前第204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204/22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匣中宴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