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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第207章

枕一梦 · 惊悚悬疑 · 1.08 MB · 2025-12-21 12:03:24

第207章

  “我没有看错, 她换了身衣装,却忽略了鞋。”菡萏公主冷哼一声,“我早已看出, 那位郡主是个习武之人。”

  桃月犹自惊疑不定, 又回忆道:“可方才激战时, 为首的那个女子,反而并未出手。”

  “不只如此。”菡萏公主声音虽轻,却裹着锋芒,“另外两个黑衣人中,有一人时常分心关注那女子,对她的安危尤为在意。”

  桃月恍然大悟:“因为她是国公府郡主,是他们的主子!”

  数丈之外,沈玉天正枕着双臂闭目养神,心头也难免生出几分惊异。

  他虽似事不关己一般早已走远, 可毕竟内力深厚, 耳力惊人, 那边两人的私语七七八八都被他听入了耳中。

  当菡萏公主说到黑衣人对女子格外关注时,他心中便是一凛,还道花世那家伙下意识的关心露出了马脚,却没想到……这居然也成了那女子是何夫人的佐证。

  难道连这种细节……也在陌以新的算计之中?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陌以新的叮嘱——

  “聪明之人都有一个弱点——相比于其他一切, 他们永远更相信自己。

  所以, 什么也不用说,只要将一些零散的片段摆在她眼前,她便会用自己的方式, 串联成她所以为的事实。”

  菡萏公主的确是个聪明人,可这世上,还有谁比那只狐狸更懂得算计聪明人呢?

  沈玉天翻了个身, 薄唇微微一挑,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那一边,桃月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仍旧震惊不已:“阳国公骗了我们……”

  “我早便觉得可疑,阳国公为了谋权篡位大费周折,又怎会将来之不易的江山拱手让人?”菡萏公主敛起眸中的一丝寒意,声音冷淡。

  桃月愈发焦虑:“可是……奴婢还是不明白,阳国公特意摆我们这一道,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很简单。”菡萏公主缓缓道,“玄机便在于,他杀了那四个护卫,却并未杀了你我。”

  “对啊……这又是为何?”

  “卷轴里的东西,不单单是给漱月国,也是给揉蓝国的。如此重要的东西,倘若偏偏丢在我的手上,你说后果如何?”菡萏公主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锐芒,“原本揉蓝国派来随行的两个护卫能够证明我们遇袭的始末,可他们偏偏都死了,死无对证。

  更蹊跷的是,那样的高手都被杀了,我们两个弱女子却活了下来。你说,揉蓝国会怎么想?”

  桃月面色骤变,惊恐道:“是、是离间计?”

  “不错。”菡萏公主仍旧冷静,“只要阳国公咬定,已将东西给了我们,是漱月国意图独占,才杀了护卫谎称丢失。事实摆在眼前,揉蓝国必会疑心漱月国想独吞利益,从而调转矛头,与我们为难。

  到那时,两国联盟即便不反目成仇,也会不欢而散,难以再达成信任。”

  桃月顿时一阵后怕,喃喃道:“难怪原定启程的日子被阳国公一拖再拖,还拿什么和亲做幌子,原来竟存着如此险恶心思。”

  怀疑,是人心底最难熄灭的火种,一旦有了一根引线,它便会不安分地蔓延开来,将所有反常之处牵扯到一起,汇成一条严丝合缝的怀疑链,互为解读,互为佐证。

  沈玉天闲闲地打了个呵欠,自始至终,他甚至不曾引导或暗示一句。

  不过,有一点她们倒是没有说错,这的确是一出离间计——只不过,用计之人却不是阳国公,而是陌以新。被离间的也并非揉蓝与漱月,而是阳国公与菡萏公主。

  “只要阳国公愿意,同样的卷轴他可以给一次,就可以再给下一次,而我们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偷下去。”陌以新如此说道,“使之离心离德,方能一劳永逸。”

  那边,桃月正忧心忡忡地问:“小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菡萏公主沉吟道:“好在卷轴仍在我们手上,便不算事败。”

  桃月微微松了口气,却又紧张道:“等等,既然阳国公根本不是诚心合作,这卷轴该不会从一开始便是假的吧!”

  菡萏公主思忖片刻,凝眉道:“应当不会。揉蓝国派来那二人中,有一人便是专门负责此物,他已钻研多年,虽然始终未能成形,想必却分得出真伪。

  更何况,若卷轴是假的,方才那三个杀手也不必搜我的身了。”

  桃月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自己怀中藏好的东西,道:“既然如此,咱们赶紧带着东西回漱月吧。”

  菡萏公主却摇了摇头:“如今景熙城早已被阳国公封锁,没有他的人护送,根本无法出城。”

  她说着,忽然沉默下来,似是在心底权衡着什么。片刻后,眼底一道清光闪过,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这才缓缓道:“明日,我们再试阳国公最后一次。”

  桃月一怔:“如何试?”

  “按照原先的约定,阳国公本应在明日上午,将和亲人选送到北城门,与我们会合,再派人护送我们一道出城,返回漱月。”菡萏公主沉声道,“倘若所谓的和亲从一开始便只是幌子,明日的北城门,自然不会有和亲车队。”

  “小姐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北城门看看?”桃月也思索起来。

  “不错。”菡萏公主微微一笑,“阳国公究竟是否要算计我们,到时一看便知。”

  沈玉天缓缓睁开了眼。菡萏公主分明已有九成把握,却还要最后验证一次——此人的谨慎与周全,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倘若双方当真见上这一面,他们今夜费尽心机营造的误解,便会不攻自破。

  明天上午,北城门……沈玉天冷冽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

  三个黑衣人回到钰王府,苏锦阳先行回去歇息,廖乘空与花世则直截了当道:“计划顺利,下一步该做什么?”

  “万事俱备,自然便是该救出安儿的时候了。”陌以新沉声开口,“明日行动。”

  “什么?”花世瞪大眼,“什么时候就万事俱备了?景都兵力如今有大半都在阳国公手中,他自认稳操胜券,所以不疾不徐,一旦我们有所动作,他随时可以一声令下,将我们围而击之。”

  他说着,忽然挑了挑眉,“还是说,你已经有了法子?”

  陌以新道:“景都西北的奉威郡,常驻十万大军,北望边陲,拱卫皇都,距离景熙城仅须一日行军。而兵符,自然还在皇上手中。”

  花世连忙道:“那皇上还不赶紧派出亲信,拿着兵符前去调兵?”

  廖乘空神色却不轻松:“我们能想到这一点,阳国公自然也不傻。”

  “不错。”陌以新道,“阳国公自举事的第一日起,便命左右领军卫封锁了城门,倘若没有他的手令,四面城门都无法出入。”

  花世一怔,叹了口气:“你既特意提起此事,自然早已有了计划,就别卖关子了。”

  陌以新原本也没有卖关子的闲情逸致,随即道:“我们去找一个人。”

  ……

  天色方才破晓,街上行人寥寥。

  街边一座恢弘府邸静立于晨光之中,檐下匾额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远远便分外醒目——“苏府”。

  廖乘空看了一眼,道:“那便是你所说的苏怀龄老将军府邸?”

  陌以新点头。

  距离上次来此,已近一载。

  犹记那时,安儿兴致勃勃前来见识嘉平会盛景,却顶替他被人陷害入狱。

  如今,她又一次替下别人,将自己困入罗网。

  陌以新眼中闪过一抹熹微的光点,这一次,他同样要带她回家。

  “他真的会帮我们?”廖乘空微微蹙眉,心中不安。

  方才已听陌以新大致讲过,这位苏老将军府上曾发生命案,凶手是苏府四公子苏清友,而揭破凶手之人,正是陌以新。

  苏清友蓄谋杀人本是死罪,皇上念在苏家满门忠烈,才开恩减为流刑。

  虽然死罪已免,但这段往事足以成为苏家心底永远的刺,廖乘空对于苏府的态度并不乐观。

  陌以新平静道:“苏老将军胸中自有丘壑,乃大仁大义之人,只要呈上那封信,陈清利害,他定会明辨是非。”

  他直视着不远处的府邸大门,眸中忽而一动。

  门口,一个女子正缓步走出,她身着一袭素衣,怀中抱着一个襁褓,眉眼平和,却掩不住淡淡哀愁。

  婢女在侧轻声说着什么,她侧首应答,目光一移,便与陌以新隔空相触,神色立时一凝。

  女子驻足片刻,将婴孩交到婢女手中,又低声吩咐几句,而后转过身,独自朝陌以新走来。

  “四少夫人。”陌以新先行施礼。

  此女正是苏清友之妻——阮玉蕊。较之一年前,她温婉依旧,却显然清减了不少,面色也仿佛染了层灰。

  “陌大人。”阮玉蕊回礼。

  陌以新望向婢女怀中的襁褓,道:“还未恭贺四少夫人喜得麟儿。”

  阮玉蕊淡淡一笑:“今日,正是小儿百日生辰。”

  她停顿一瞬,紧接着话锋陡转:“亦是清友百日忌辰。”

  陌以新一时无言。

  “清友走了。”阮玉蕊轻声道,“在孩子出生的那一日,病倒在流放之地。”

  “抱歉。”陌以新道,“请四少夫人节哀。”

  阮玉蕊轻轻吸了口气,散去眼中迷蒙的雾气,平静道:“玉蕊正要带孩子去寺庙祈福,倘若陌大人无事,便先行一步了。”

  陌以新颔首道:“在下是来拜访苏老将军,便不打扰四少夫人了。”

  阮玉蕊微微一怔,却未转身离去,而是道:“不知陌大人找老将军有何贵干?”

  经过那一案,陌以新对阮玉蕊的为人已有了解,自忖并无需要欺瞒之处,便将事情大致讲来,末了道:“在下虽不再为官,却不能放任阳国公割地卖国。

  我们已打听到,在把守景都四面城门的将领中,有一位曾是苏老将军门生,深受提携之恩。若能请苏老将军出面,想必能有法子帮我们送出兵符,调兵前来策应。”

  阮玉蕊愈听,眉头愈是蹙紧。她沉默良久,直到廖乘空以为她是要直接送客,她才忽而开了口:“陌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苏府斜对面茶楼,窗外晨风轻拂,薄雾未散,雅室内却是一片静寂。

  阮玉蕊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纸笺,缓缓道:“这便是陌大人所说,夜君的亲笔信?”

  “不错。”陌以新道,“此信便是证据。”

  阮玉蕊抬起头,示意陌以新将信收回,道:“陌大人既然有证据在手,何不直接公告天下?一旦世人知晓此事,阳国公落得卖国恶名,要称帝自会举步维艰。”

  “因为他抓走了我的妻子。”陌以新道,“不论我有何筹谋,都不能显露丝毫风吹草动,此次前来拜会,也是要请苏老将军暗中行事。”

  “妻子……”阮玉蕊略作回忆,“便是那位……替陌大人入狱的姑娘?”

  陌以新点头。

  阮玉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声音清清淡淡:“原来,陌大人也会为了爱人,放弃真相。”

  陌以新沉默一瞬,无意与对方争辩,起身道:“在下多有叨扰,先行告辞。”

  “陌大人恐怕要白跑一趟了。”阮玉蕊却又开口。

  陌以新脚步一顿:“此话怎讲?”

  阮玉蕊垂眸,指尖微微收紧:“自清友走后,老将军身体便大不如前,如今缠绵病榻已久,苏府全由三哥做主。”

  “苏三公子?”陌以新眸中一闪。

  他自然也记得此人——嘉平会那案中,苏三公子在觉察异样后,曾意图为家人顶罪。

  那时,苏三公子请人帮忙,做局陷害他自己,而这个人,正是阳国公。

  不错,粗犷豪放的武将苏叶嘉,与“落拓不羁”的阳国公,正是多年好友。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苏三公子应是忠义之人。”

  “正因为他是忠义之人。”阮玉蕊字字分明,清如落珠,“三哥效忠的是楚朝,而不是皇位上的那一个人。于他而言,匡复楚朝血脉是为忠,襄助多年至交是为义。”

  陌以新重新坐了下来,声音微沉:“你是说,三公子已经站在了阳国公那一边?”

  阮玉蕊缓缓点了点头:“你所说的城门守将名叫孙延甫,正是右领军卫统领,的确对老将军言听计从,如今也正是在三哥的授意下,帮阳国公封锁四面城门。

  每日上午,三哥都会亲自出面,替阳国公巡视城门。”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廖乘空思忖道:“三公子只是被蒙在鼓里,不知阳国公的狼子野心。既然他是忠义之人,只要我们将信拿给他看,想必能令他改变立场。”

  “不可。”陌以新与阮玉蕊异口同声。

  阮玉蕊略微意外地看了陌以新一眼,等他先开口。

  陌以新道:“三公子身边必定还有阳国公的人,我们暂且不能与他接触。何况我们也无法预估,以三公子的性格,会对此事作何反应。倘若他要与阳国公直接对质,还是会暴露我们的计划。”

  “你无法预估,我可以告诉你。”阮玉蕊语气淡淡,却带着笃定,“三哥永远不会在朋友背后捅刀。他与阳国公是过命的交情,即便因信念不同而分道扬镳,他也会坦坦荡荡地当面说个清楚。”

  她轻轻闭了闭眼,“对苏家人而言,亲人与朋友是最重要的。”

  陌以新深深看了阮玉蕊一眼,道:“那么,四少夫人又为何帮我?”

  “我没有帮你,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好人做无谓的努力。”

  阮玉蕊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晨雾,薄光映在她的侧脸,像蒙着一层淡淡的哀意,“清友说过,陌大人是一个好人。”

  陌以新同样起身,随即深深一揖:“请四少夫人帮我。”

  阮玉蕊一怔,原本已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终究落回原处。她的目光在陌以新身上停留片刻,神色愈发复杂。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为何要帮你?”

  理智告诉她,清友的事与这位陌大人无关,她不该因迁怒而怨怼。可此时此刻,心中那一丝无处宣泄的痛,令她无法轻易点头。

  “帮我,也是帮楚朝。”陌以新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是四公子自幼刻下的心愿,夫人一定不曾忘却。”

  “你——”阮玉蕊的双唇轻轻颤抖起来。

  清友走后,她不只一次抚摸过假山上那行稚嫩的刻字,那是他留下的……最刻骨铭心的印记,是少年最炽热,也最天真的向往。

  阮玉蕊缓缓阖上眼,终于开了口:“你想要我做什么?先说清楚,我绝不会伤害三哥。”

  陌以新沉声道:“明日上午,在三公子出门前,设法拖住他,让他留在府中。”

  “你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足矣。”

  阮玉蕊心念微动。三哥自前些年断臂后,虽性情大变,沉默寡言,如今却最疼爱襁褓中的小侄,只要以孩子的事为由,一个时辰不难。

  苏家满门忠烈在上,阮玉蕊身为妇人,也要守护他们守过的山河。

  她没有再说什么,轻轻点了下头。

  ……

  晨起的阳光落在眼睑上,林安只觉前方一片刺眼的白芒,不禁痛苦低喃一声,缓缓醒转过来。

  虽然脑海中最近的记忆是窒息前的黑暗和那只粗暴的手,可林安很清楚,她还没有死。因为阳国公那种人,一定不会让她在彻底绝望之前轻易死去。

  “你醒了?”那道沉稳冷淡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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