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
A市, B大。女生宿舍。
这间四人寝室,有三张床铺已被搬空,只余光秃秃的床板, 和堆在一旁大包小包的行李。
只有一张床上仍铺着被褥。此时, 便在这张床上, 一个女孩屈膝而坐。
她后背抵在墙上,双手抱膝,神色怔然。眼泪好似无知无觉一般自脸颊淌下,在裤腿上晕开两片深色的水痕。
“咔嗒”一声,屋门从外面被人打开,有人进了门。
女孩恍惚回过神来,随即抬手将满脸湿意仓促一抹,让自己尽可能显得若无其事。
“楚晏,你怎么还坐在这?”来人正是楚晏的大学舍友, 神色中显出两分担忧。
从她出门前, 楚晏便是这个姿势, 此时已过去两个小时,竟还是一模一样待在原地,好似连一动也不曾动过。
楚晏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有点累, 休息会。”
舍友叹了口气, 走到楚晏床边坐下,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大家都毕业了, 只有你延毕一年……”
楚晏一怔,她才回来不久,还不知晓这些近况, 也根本无心去想这些,只道:“谢谢你,姚佳,我没事。”
名叫姚佳的舍友显然还不放心,继续劝道:“可你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你的错!大家不但会理解你,更都佩服你,你自己千万不要再难过了!”
楚晏更加不知如何接话。她离开一年有余,实在不明白,什么时候延毕居然成了一件值得佩服的事……
“那歹徒冲进入群的时候,所有人都吓死了。那么长的刀啊!虽然都过去一年了,可每次想起,我腿肚子还发软呢!”姚佳一脸的心有余悸,“那么多男生都吓得一动不动,你居然敢上去和那人拼命,胳膊被砍伤都不怕,还真将刀夺了过来!”
姚佳啧啧称奇,眼中爆发精光,是迷妹看偶像的光。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在危险中激发了潜能?”
楚晏垂下眼,心中苦笑。旁人不知道,她自然已经明白,于叶笙而言,一个现代持刀歹徒又算得了什么?就连不慎被砍伤,恐怕也是被自己这具身体拖了后腿吧……
姚佳越说越激动,让自己平复了一下,才接着道:“所以说啊,经历和持刀歹徒搏斗那种事,搁谁谁不PTSD啊!你千万别再多想了,好好休息,这种心理创伤表面看不出什么,可一定要彻底治好了才行!”
和歹徒搏斗后得了PTSD?
对普通人来说,很正常,可对叶笙来说,不可能。楚晏终于完全弄清了状况——想必,叶笙是借由这次事故,假装PTSD,延毕了一年。
毕竟,叶笙虽然继承了她的记忆,可对她这个“古人”来说,要完成毕业论文还是很有难度的。
姚佳还在劝道:“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要我说,你现在可是英雄,如果不是你自己主动申请延毕,论文随便写点什么,学校肯定都不会卡你的!”
如此想来,叶笙带着记忆,带着武功,刚穿来就成了勇斗歹徒的英雄,还顺势借此事将自己性情和行为上与从前的不同完美地遮掩了过去。
如此智勇双全的叶笙,在现代必定能过得顺风顺水,有滋有味。可是,她却因自己的恳求,重新回到了那个世界……
楚晏闭了闭眼,心中涌起更深的愧疚与歉意。
姚佳见自己越安慰,楚晏脸色反而越难看,不由叹息一声,住了口。
楚晏看向她,道:“你放心,我真的没事,只是见你们都要走了,有些舍不得。”
姚佳的眼睛一下红了,当即给了楚晏一个大大的拥抱:“谁说不是呢!自从你见义勇为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话虽少了,却总是那么可靠,那么有安全感,我都快爱上你了!结果转眼间就要毕业了!”
两人又一番告别,姚佳带着行李彻底离开了寝室。宿舍中再次只剩楚晏一人,落在深沉的静默里。
她整个人重新向后靠去,重重地抵在墙上,眼前不知第多少次,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
初见时,他端坐于石桌之后,明暗交错之间,似温润,似冷冽。
玉舟湖上,他送她一场烟花,而他眼底倒映星河,比烟花更亮。
石桥上,他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蒙着雾气的眼。他说:“不要放开我。”
天影山中,他单膝跪地,告诉她:“这里是我的过去,你是我的未来。”
所有这一幕幕,在她眼前影影绰绰地重叠。同一张面容,那么近,却那么远。
楚晏怔怔地抬手,想要触摸眼前的幻影,两行滚烫的泪水却先一步落下,冲散了她的视线,连幻象都不复存在。
她终究还是放开了他,那么,他的未来,又要怎么办呢?
可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日在皇陵前,她穿着嫁衣,说了那许多话,都是为了让阳国公相信,她是真的接受了陌以新为救百姓甘愿赴死的选择,只一心要与他共赴黄泉。
阳国公实在太过谨慎,谨慎得可怕。那个将火器图撒遍景都的计划,原本已是无可挽回的毒计,可即便如此,他竟还是留了后手,在城中埋伏了炸药。
面对这样一个永远不留破绽,即使胜券在握也随时准备翻盘的敌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没有什么能骗得过他。
除非——本就是真实的事。
在上一次的梦境中,叶笙曾经告诉她,她们两人的命格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牵引,两人在各自的世界中同时遭遇意外,才会阴差阳错地互换了身体,来到对方的世界。
当叶笙得知,是陌以新的死让她生无可恋,才会进入虚境相见时,叶笙的第一反应是问她——
“你不会要自杀吧?”
那时,叶笙还紧跟着说了一句话:“就算你回到现代,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林安知道,自己是个穿越穿出了bug的倒霉鬼,而叶笙却是熟知穿越规则的。所以叶笙这句话,其实透露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倘若她死了,便会回到现代。
她是受香囊的牵引而来——那是叶笙送给叶饮辰的香囊。她本该留在针线楼,等待叶饮辰出现,尽力实现叶笙的心愿。
虽然她早已脱离了原有的轨迹,可冥冥之中,她居然还是完成了叶笙最在意的事——得到了叶饮辰的真心。
任务已经完成。
所以,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她已经可以利用规则,与叶笙重归原位了。
而这,正是唯一一个她很清楚,而阳国公却绝不可能知晓的事。
——穿越者独有的信息差,是她唯一能够利用的优势,是她最不想用,却不得不用的,最后一步棋。
所以,她服下假死药去见叶笙,向她求证了自己的推测,又在最短的时间内讲清来龙去脉,求她再次与自己互换,在那最关键的一刻,死而复生,暴起一击。
她算好毒性发作的时间,算好与叶笙约定的时间,拖延到那一刻,在所有人面前毒发身亡。
所有人都知道林安不会武功,却没有人知道叶笙是顶尖高手,针线楼里最顶端的存在。
更没有人知道,在一具已经死去的身体里,还会有另一个灵魂苏醒过来。
这几乎算是靠bug,策划出的一场本不可能实现的斩首行动,绝杀阳国公,解决一切。
而代价只有一个——她再也见不到陌以新了。
她下意识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上面空空如也,却仿佛残留着曾经有过的一丝温度。
楚晏闭上眼,泪水毫无节制地淌下。
……
空荡荡的房中,男人独自坐在地上。
他不似一贯笔直端坐,仿佛是被无形重负压弯了脊背,连喘息都变得坚难。
他未曾换下那一袭白衣,衣摆早已被灰尘脏污,他却丝毫不觉。身旁没有灯火,他也不点,只借黎明窗外那一丝微光,看向手中那一封信。
他的指节早已泛白,是握得太紧。
这封信并不长,只有一页纸,来来回回反复看去,也只有这一页纸。
可他的视线,却始终定定地停留在信纸之上,几个时辰,也不曾挪动分毫。
仿佛是执拗地拒绝告别,抓紧最后一丝不肯放手的温度。
“以新,
我想,你很快便会发现,我不再是我了。
还记得巨阙剑中剑吗?我这一招,其实就像子母剑——哈哈,是不是很帅?对不起,你可能不明白,帅是我那个世界的词。
对了,我要回我的世界了。
叶笙是为了帮我才回来的,请你替我再次谢她。倘若她有需要,尽力帮她。
我曾想过,是我们一起死,还是一起活。哈,这个问题看起来真是很蠢,人当然是要努力活下去了!
让我们在各自的世界安好。一起……活下去。
你曾经为了救我而坠下悬崖。那时我很怨你,现在却明白了。
不过呢,我这样总比你当时好一点,至少你知道,我还活着。
每一天,每一刻,带着和你的所有记忆,和你一起,活着。
请原谅我,没有将丹炎戒带走。现在,随着它一起陪伴你的,不只有你的母亲,还有我。
对不起,拜托你,好好活下去。”
陌以新闭上眼,双眼的酸涩稍歇,疼痛却从眼窝深处扩散到四肢百骸。
这封信,是安儿带着永别的信念写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她写信时的模样。
她知道两人即将永别,必定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她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她只来得及写下这寥寥百余字。
她不敢让自己太过悲伤,她来不及倾诉所有的不舍。
她只能选最重要的事告诉他——
活下去。
在那故作轻松的语气中,她一遍又一遍写着那几个字。
努力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
活着。
活着。
好好活下去……
安儿明白他的心,明白他不能没有她。
所以,在离开前最后的时间,她仍在替他撑着未来。每一个“活”字,都是她在用力刻上他的心口。
是她像一道光,从深重的黑暗中破空而出,让他的世界重新有了光彩。
他早已受过太多的苦,他以为上天让他受尽苦楚,就是为了将最好的她带给他。
可是,上天待他,竟狠毒至此!
它让他在冰雪中久候,终于给他一簇火炬,赠他一场春意。可转眼又降下一场骤雪,将一切浇熄。
他望着这封信,像是在看一场大梦初醒。
他们在两个世界,连日月星辰都各自运转,永无交汇之日。即便百年之后,上天入地,也无再会之期。
生无可恋,连死都无可盼。
事到如今,他只想摆脱这肉体凡胎,去寻那漫天神佛,求个公道。
他的灵魂像要被痛苦扯离身体,可这封信,仍紧紧攥在他掌中。冰冷的手指与薄薄的信纸之间,是她的字迹,是她的气息,是她在望着他。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所以才不断地请求他活下去。
她知道,倘若是她的最后一个请求,那么无论多么痛苦煎熬,他都一定会做到。
陌以新喉结缓缓滚动,低声开口,好似钝刃刮过空气:
“……我答应你。”
……
庭院中,破晓的光刚刚洒落下来。
叶笙独自站在树下,沉默无声,心绪复杂。
在将一切告诉陌以新后,这几日,她只见过他寥寥数面。
这个男人身上,始终是超绝尘世的冷清,可在此之外,又陡然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好似自仙界陨落之人,裹着骨血,被拖入地狱。
那日在梦境中,她在林安身上同样感受过这种绝望。她从前曾恋慕叶饮辰,却从未体会过这等生死相随的情愫。
连她这个旁观者,也不由生出几分动容与恻隐。
就在前两日,她答应陌以新,从那个叫风青的少年手中拿过假死药,吃了下去。她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却没有再见到林安,甚至,根本连梦境也再未显现。
——在这次各归各位之后,时空回到正轨,两人之间的牵引也彻底中断了。
自那之后,陌以新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希望,再也不曾从房中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此人如今是死是活。
又站了一会,天光大亮。
叶笙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抬步回房。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飘飘好似没有实质的幽魂。
叶笙知道来人是谁,却不想与他过多碰面。她很清楚,自己这副身躯、这张面容,曾经是他最亲密的人。
在他眼中,她的每一寸眉眼、每一笔轮廓,都是林安。
他目睹她死去,又看着她“活”过来,却换成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这场重逢,是一场无法回应的残酷。
每一次相见,于他而言都是一次新的撕扯,只会有更多痛苦挣扎,茫然无奈。
叶笙脚步不停,继续离开。
“叶姑娘。”身后响起一道冰凉的声音,仿佛对着这个背影,唤出一句“叶姑娘”,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毕竟,她曾是楚晏,曾是林姑娘,曾是他的安儿。
“叶姑娘,”他继续道,压抑着声线的颤抖,“安儿嘱咐我,代她谢过你。不只是她,我同样欠姑娘一声谢。”
叶笙脚步微顿,没有转身,只道一声:“不必。”
“安儿说,倘若姑娘有任何为难之处,我必当全力相助。”陌以新道,“姑娘回来已有数日,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若姑娘想回夜国,我会叫人送上车马盘缠。”
叶笙沉默片刻,这才终于转过身来,看向陌以新。
视线甫一相触,她的瞳孔便是一缩,惊异之色在眼中乍现。
眼前之人,不过两日未见,原本如墨的长发,竟已白了一半。仿佛一夕之间被霜雪染过,沉沉垂落在肩头,黑白交错,触目惊心。
他的面容仍旧年轻,愈发显得那白发格外突兀,仿佛有人将他体内所有的温度与色彩,一寸寸抽离,只剩下这漫无边际的白。
陌以新恍若未觉,他站在破晓的微光之中,神色平淡,是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从未崩溃过。
叶笙暗暗叹息一声,顿了顿,才开口道:“林安那个世界,比这里好多了。”
陌以新眸光微晃,眼中升起一丝迷离。
“我在那里过得很好。”叶笙接着道,“之所以决定放弃我已经喜欢上的生活,重新回到这里,是因为林安告诉我,要杀阳国公,不只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许多人,包括绿沉。”
陌以新已听林安说过,绿沉也是针线楼的人。
他沉默一瞬,道:“绿沉是叶姑娘的朋友?”
“不,我不过是在楼里听过这个名字而已。”叶笙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林安她,会记得这样一个名字。
在所有人眼中,一个暗线为任务而死,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或许值得唏嘘一声,顶多了。
可林安,却在那个生死存亡之际,仍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叶笙缓缓吸了口气,“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想帮她。”
陌以新冰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喃喃道:“她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她这个人,连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都会放在心上,何况是你。”叶笙淡淡道,“我想,她在那个世界,最记挂的便是你。或许,你也该为了她,保重自己。”
陌以新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到女子脸上,目光一寸寸凝固。
他的双眸渐渐失了焦,心跳一点一点加快。早已在痛苦中麻木的四肢百骸,竟又充斥了某种压抑的冲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张脸,与记忆中几乎无异。每一寸,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看进女子眼中的一刹那,他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重锤击中。所有沸腾的血液就在这一瞬间骤停,又迅速冷却。
那不是她。
再也……不是她了。
陌以新缓缓攥拳,用力掐着掌心,一字一句道:“那个世界,待她可好?”
叶笙一怔,似乎有些犹豫,沉默片刻,才道:“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福利院——也就是救济所长大,只是,她很厉害,不但从不自怨自艾,还在那个世界的科举中,考到了最高的位置。若放在这里,便是拜师名门、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
陌以新静静听着。安儿从未讲过这些,他也从未追问过那个世界的事。当他得知“穿越”这件事后,在他内心深处便始终藏着一种恐惧,怕她终有一日还会回去。
此刻才知——原来,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原来,她是在黑暗中,长成了一道光的样子。
叶笙顿了顿,“所以,只要她想,她会过得很好。”
“多谢姑娘好意。”陌以新的声音低哑而艰涩,带着自寒潭深处浸染的冰凉。
“我想,我该彻底告辞了。”叶笙语气平静,音色沉沉,“我的去处自有打算,你不必管。”
陌以新负在身后的双拳,再次颤抖了一下。
彻底……告辞。
这张他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面容,也要从此消失。再也见不到了。
陌以新闭了闭眼,没有多说一句,只道:“姑娘保重。”
保重她曾经停留过的身体。
再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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