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后来, 女捕快在父亲的安排下嫁给一位富商之子,这位公子待她极好,温柔体贴, 情深义重。
只是后来, 公子还是知道了女捕快与盗贼之间的往事。在痛苦纠结间, 公子忍着心碎,决定让女捕快自己选择。
看到此处,又一幕落下。
林安正回味着,邻座的七公主凑过来道:“看你如此认真,也喜欢这出戏吗?”
林安点头道:“是啊,情节很波折,演得也很好。”
“眼光不错。”许是幕间无聊,七公主一时谈性大发,“这出戏叫《三人抉》, 是我最喜欢的戏本之一了。”
“三人抉……”
“是啊!”七公主道, “表面上是女捕快在两个男人之间抉择, 可另外两人又何尝不是?公子要抉择是成全别人,还是成全自己;盗贼也要抉择是自己孤单流浪,还是介入别人已有的姻缘。唉,第一次看时, 我还哭了好一场呢。”
林安连连点头, 方才看到女捕快因为婚约而与盗贼诀别时,她也不免红了眼眶。
七公主接着道:“尤其是女捕快后来选择了盗贼,两人一同归隐江湖。我一面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感动, 一面又要为独自神伤的公子而难过,真是左右为难!”
林安:“……”
她嘴角抽搐着,毫无防备间被剧透了一脸, 原本酝酿好等待结局的情绪,和她整个人一起石化了。
“大嫂,你也喜欢《三人抉》吗?”七公主对林安的怨念毫无觉察,又转向了另一边的萧少夫人。
少夫人看着台上微微失神,听到七公主问话,稍稍牵起嘴角,道:“还好。”
七公主道:“大嫂还是要常出来走走,像这样听曲儿啊、看戏啊,都好。总待在家里,身体会闷坏的。”
“嗯,谢谢公主。”少夫人微笑着点头。
“下一幕开始了!”七公主又扭头戳了戳林安,兴致勃勃道。
林安重新看向戏台,却发现台上的戏子似乎换了人,衣饰扮相也与方才迥异。
正茫然间,听七公主也纳闷道:“诶,怎么换了一出戏,《三人抉》还有最后一幕未演完呢。”
虽然如此,七公主倒也并不在意,毕竟早已看过许多次,对唱词都耳熟能详了,于是只吐槽了几句,又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看新戏了。
林安愈加无语,先是被疯狂剧透,又是直接被掐掉了结局,这场戏真是看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下意识看向陌以新的方向,却见萧濯云与风青中间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他去哪了?
林安起身,走到风青跟前,小声道:“大人呢?”
“府里有事,大人和风楼去忙了。”风青随口道。
林安这才发现原来风楼也不在了,忙问:“又出命案了吗?”
“没有,不过是年节将尽,又有哪家府上来送礼了。”风青耸耸肩,“你这是百无聊赖了?其实我对看戏也没什么兴趣,坐在这里还不如四处转转。”
林安并未理会风青的碎碎念,敷衍应了一声便往回走。刚走出两步,却顺理成章地生出一个念头——眼下正好无事,距离戌时三刻还有许久,何不趁此时机,去玉舟桥看看?
仅仅犹豫片刻,林安心念已定。今夜人群熙攘,即便真是不怀好意的邀约,对方也很难在众目睽睽下有所异动。
更何况,她并不愿去怀疑,那个“新年顺遂”的祝福会是别有用心。
思及此,她又返回两步,对风青道:“我出去走走,你们不必担心。”
风青丝毫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此处临湖,你脚下多留神。莫要以为近岸水浅,玉舟湖即便在近岸处,也有两丈之深,足以淹死人了。”
“好,我知道了。”林安简单应道。
林安沿着来时的方向,从香雪园西门而出。
脚下道路并不宽阔,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道路两旁悬挂着灯笼,烛火摇曳,流光溢彩。
向左手边遥望,玉舟湖依稀便在视野之内,湖面上飘着数不清的荷花灯,在朦胧夜色下点点生光。
前方几个孩童提着灯笼,边走边唱童谣,稚嫩的声音清脆悦耳,林安听着也不由莞尔,整颗心都轻快起来。
湖畔,一片草地上映着灯火。七八个少女围成一圈,每人手中都举着一盏孔明灯,颜色各异,五彩斑斓。
其中一个蓝衣少女拿着一只黄色孔明灯,手中忙活着,嘴上却也不闲:“听说香雪园里有现成的孔明灯任意取用,咱们待会便要过去,何必还要自己做呢?”
旁边的女子笑道:“这可是咱们一早便说好的,自己做才有诚意,许的愿才会更灵验。”
又一女子接口道:“是啊,何况灯架都是我扎好的,你们只需往里面放松脂,还怕累吗?小七,你这般惫懒,当心以后嫁不出去哦。”
“谁要嫁人啦!”被唤作小七的蓝衣少女羞红了脸,放下手中纸灯,佯怒扑向方才说话的女子。
“好啦小七,当心压到松油了。”另一个女子将两人拉开,几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林安路过此处,脚步未停,却仿佛看到自己中学时和一群好友在街上打打闹闹,互相玩笑的情景,嘴角也不自觉勾起浅笑。
又行出不远,一座弯弯的石桥映入眼帘,林安一步步走近,感到自己的心跳愈发清晰。
此时已近戌时,冬日的太阳早早落山,景熙城已被夜色笼罩,只有街上的灯笼带来点点亮光,在满月映照下,跳跃着蓬勃的烟火气。
玉舟桥畔,似乎并没有人在此等候。
林安四下打量一番,心中难免稍有失落,却也不算意外——毕竟那张纸条上并未写具体时辰,此刻她虽来了,却很有可能已经与对方错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便要回去。转身之际,却见玉舟桥下泊着一叶轻舟。
林安有些讶异,这一路沿湖走来,湖面上虽有无数荷花灯轻摇浮动,却未见一艘游船。当时她还想,也许是因为今日百姓在湖中放灯祈福,所以官府对游船进行了限制,没想到这里却泊着船。
再定睛一看,船头还依稀立着一道人影,逆着月光,衣袂微动。
林安鬼神神差般地走了过去,随着步步临近,男子的身影愈发清晰,仿佛从夜色中一寸寸勾勒而出,占据了她的双眼。
他立在船头,静静望着湖面,林安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这道背影修长挺拔,如玉树临风,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冷艳。
此人身披一袭鸦青色大氅,领口覆着一圈雪白狐毛,华美而矜贵。长发一半束起,以玉冠轻绾,余下如瀑般垂落,墨色长发散在那雪白狐毛之上,好似水墨晕染于素绢。在夜风中,发丝微微扬起,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张扬风流。
月色下,他的轮廓笼了一层清冷的银辉,更衬得他周身一尘不染,熠熠流光。整个人宛若画中神祇,却又透出几分独属于人世的招摇。
——好似天神堕凡尘,带着蛊惑人心的温度与锋芒,引诱着所到之人,与他一同沾染尘烟。
一桥,一舟,一人。
一湖花灯,一树月色,一场夜空。
林安竟看得痴了。
许久,又一阵风吹过,林安这才回过神来——上元之夜,有人独自在此等候,想来便是邀她前来之人。
如此这般吊人胃口、故弄玄虚的出场,加之那一身轻佻打扮与刻意营造的氛围感,一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林安偷笑着走近这一叶轻舟,轻轻唤了一声:“叶饮辰。”
男子的身形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静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语气淡淡,却似压着千钧:“安儿。”
林安偷笑的神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瞪大的双眼中撑满了惊诧,嘴唇张了半晌,才不可思议道:“大、大人……”
陌以新的眼神笼罩在她身上,深邃得难以捉摸。良久,他低低叹了一声,道:“上船吧。”
林安怔怔地上了船,心跳莫名紊乱,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尴尬的乌龙。
此时此刻,夜风正凉,湖面泛起涟漪,四周是万家灯火的热闹,唯独这叶轻舟上,静得连呼吸与心跳都无比清晰。
陌以新仍旧立于船头,缓缓地划着船,沉默不语。
林安坐在他身旁,分明近在咫尺,却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只能盯着湖水发呆,想要将方才那声轻唤生吞回去,却是不可能了。
正愣神间,身边传来沉沉的男声:“你应约前来,想要见到的人……是他?”
林安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虽未理清心中那团纷乱,解释的话却已脱口而出:“不是!”
“我根本不晓得是谁,只因好奇才过来看看。我只是想,大人一向端方自重,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故弄玄虚的轻佻之事?不对,我不是说你不自重啊……只不过若是大人的话,当面说就好了,何必写纸条——等等,我也不是说你多此一举……”
林安越说越乱,向来机敏清晰的头脑中,少有地搅成了一团浆糊,仿佛内心深处生怕陌以新误会什么,仿佛不解释清楚,便会大事不妙。
陌以新静静看着她少有的紧张,眼底那一抹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道:“所以在你眼里,我很无趣,所以不会做这样的事?”
林安一愣,摆手道:“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大人一贯行事沉稳,我实在……实在想不到。”
陌以新压下嘴角,又道:“我不过是比方才多穿了一件大氅,你便认不出了。”
他语气沉稳,音色中却似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
林安继续摆手:“不是!其实这都要怪小青,他说你回府有事,我才压根没想到是你。还有,我也不知为何,可你的背影好似与平日很不相同,我分明盯着看了许久,却未认出来……”
林安认真解释着,未曾留意陌以新的耳根已悄然染上一丝浅红,偷偷藏在了夜色里。
“对了——”林安忍不住问道,“我们每日都在一起,大人为何要写纸条?”
陌以新只轻咳一声,没有答话。
“还有,我方才一路走来,湖面上只有花灯,没有游船,想来是今夜有所管制。大人这条小舟,却是打哪来的?”
陌以新笑了笑,道:“倘若你是景都府尹,又恰好与丞相熟识,还与负责首阳灯会的统领颇有交情,你就可以划船了。”
“……”
陌以新将小舟缓缓划至湖心,便放开桨,任小舟随波逐流。他在林安身边坐下,与她只隔着一臂之距。
十五的满月高悬天际,清辉如水,倾洒湖面,满天星光都为之失色。满湖荷花灯星星点点荡漾着,仿佛将银河搬到了人间。
湖面微风习习,由南方迎面吹来,时而将发丝轻轻吹起,林安却毫无凉意,只觉心头有一团不明不白的热意,正悄然蔓延开来。
二人一舟,就这样安然在湖心摇曳。仿佛这天地之间,也唯有他们二人。
不知何时起,林安发觉自己胸膛里“扑通扑通”的跳动声愈发清晰。
转头看去,陌以新的侧颜近在咫尺。
他神情专注,眼神中含着熟悉的笑意,却又有几分从未见过的憧憬。这眼神既不张扬,也不刻意,只像是终于打开了一扇轻掩许久的门,任那丝丝情绪,悄无声息地溢了出来。
他眼中仿佛盛满月光,亮得让人不可逼视,却又有某种无形的吸引,让人忍不住一再去看。
从第一眼见到他时,他便如一柄藏锋的剑,雍雅从容,从不以锋利示人,也不倚官威压人,不疾言厉色,也不横眉怒目,但这样的他,就是让人不敢轻视,自觉肃然。
他的眸光总是淡淡的,沉静的,仿佛收敛着什么。可就在这一刻,他似乎卸下了这层外壳,眼中光芒便如银河倾注而下,夺人心魄,所有唯美的夜色都只能成了陪衬。
湖面一片宁静,陌以新平稳的气息近在耳畔,林安却感到自己的双颊莫名温热起来。
她看得认真,那双被她注视的眼眸却忽然转了过来,四目相对。
“你在看我?”陌以新的声音温醇含笑,却毫无调侃之意,更似一种笃定的确认。
“呃……”林安喉中卡了一下,仍旧盯着他的眼睛,默默点了下头。
“那你觉得,我与萧沐晖,谁更好看?”陌以新嗓音压得更低,视线垂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引诱。
林安怔怔看着他,不必思索,鬼神使差般地道:“你更好看。”
陌以新垂眸,低低一笑,笑声中是难以掩饰的欢愉。
林安连连咳嗽两声,像是被自己的话呛着了。
“冷吗?”陌以新问,“船上还有条披风,是给你的。”
“不,不冷。”林安摇头。
“嗯……”陌以新俯身靠近了一分,好似认真观察了片刻,才确认般地点点头,“你的脸的确有些发红。”
林安仿佛能感受到他吐息时带出的温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可能是有点热。”
陌以新好似极其自然地伸手,却从她手边擦过,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腹从她耳畔若即若离地拂过,未做停留。
“风大。”他只说了两个字。
而后,那只替她拂发的手却未收回,而是顺势落在她身侧,撑在了她靠坐的船沿边。他姿态仍旧从容,两人间的距离却骤然拉近。
“大人,你今天好像……”林安正要问些什么,忽觉整个夜空仿佛明亮起来。
她这才将视线从陌以新脸上挪开,微微一惊:“这是……”
陌以新淡淡一笑:“入夜了,大家都开始放飞孔明灯,每到此时,便是如此壮观景象。”
的确很壮观极了——数不清的孔明灯升向高空,一簇簇跳跃的火焰争相向上攀升,让墨色的夜空都鲜活起来,缀满了暖融融的金橘色。
林安几乎就要沉醉在这样的盛景之下,忽然反应过来,道:“大家都开始放灯,想来已到了戌时三刻,我们不用回香雪园吗?”
“你想回去吗?”陌以新似笑非笑,带着一丝探究。
林安心头“咚”地一跳,下意识偏过脸,却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想。”
陌以新轻笑一声,随即伸手向南方一指,道:“你看那里。”
林安一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先是有些茫然,而后瞳孔一颤,整个眼中便是一亮。
只见有一道极亮的光点,自南方的地平线倏然升起,后来居上,超越了所有孔明灯,直奔苍穹之巅。
林安睁大双眼,一瞬不眨,紧接着,便见那道光点在抵达穹顶后蓦地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光束,宛若银河碎裂,铺满了整个夜空。
一刹那,夜空恍如白昼。
“轰”地一声巨响伴随而至,声震四野,向世人宣告它的出场。
远处湖岸上也在这一刻人声鼎沸,可想而知,这个盛大的烟花,惊艳着此夜所有人。
“是烟花,好美的烟花!”林安忍不住惊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喜欢吗?”陌以新也随之起身,却没有去看那夜空中的绚烂,而是侧头望着她,目光落在她仰面专注的脸庞。
她眉眼间一片明亮,唇角弯起的弧度鲜活动人,在烟火的映照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喜欢!”林安果断点头,却忽而觉出两分古怪,他这话听起来……
等等,方才烟花还未升空时,他便先指向了那个方向,难道说……
林安诧异道:“大人早就知道那烟花?”
“还记得吗?嘉平会的大礼,便是在上元之夜,为最幸运之人放一场烟花。”陌以新眸色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烟花的流光倒映在这双眼眸中,熠熠生辉。
“不是说那烟花毁掉了吗?”林安满心疑惑,莫非陌以新那时是在诓她,想要欲扬先抑,给她一个惊喜?
“的确毁掉了。”陌以新的声音低醇而动听,“可是,还有那个最美的烟花。”
“最美的烟花?”林安又惊得跳了起来,“你是说这个烟花,是花世的焰火弹!”
陌以新轻轻扶住林安,让她在微微摇晃的小舟上站稳了些,唇角轻扬:“是啊,很美吧?”
林安这一夜接二连三地惊诧,双唇微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怎会有花世的焰火弹?不是说总共十枚,绝无仅有吗?”
陌以新轻描淡写道:“机缘巧合之下,便有一枚到了我的手中。”
林安被诧异、惊喜、疑惑种种情绪包裹,此刻却无暇再打听许多,又专心看那夜空。
烟花到此时还未消散,似星光闪烁,在满月下毫不逊色,让整个景熙城为之一亮。
又过去片刻,点点星光开始坠落,形成一道道纤细而夺目的丝线,垂天而下,散发着奇异的光亮。
所有丝线一齐划过夜空,好似一场璀璨而空灵的流星雨,渗透在深邃的夜空里。
良久,这光才渐渐淡去,整个夜空恢复如初,孔明灯重新成为天空的主角。
这场轰轰烈烈的烟花,或许只是天穹中的过客。可林安的心,却已被这场明亮灼热,刻上了永不褪色的烙印。
所有热烈而无用的美好,都是凡尘俗世最动人的东西。
烟火落尽,两人重新并肩坐下,沉默良久。
“你——”
“你——”
陌以新低笑一声,道:“你先说。”
林安转头看向他,此时才蓦然发现,他的眼神似乎比那烟火还要炙热。
她心头轻颤,低声道:“我是想问……大人今日约我前来,便是为了给我看这场烟花?”
“嗯。”陌以新点头,语气温柔,“上元夜的一场烟花,本该是属于你的礼物,既然损失了一个,便用最好的补上。”
林安心跳猛然加快了几拍,仿佛有某种陌生的情绪在她胸膛里跃跃欲试。
他这句话轻轻巧巧,却似投下一簇火苗,让一股暖流自她心口直冲向眼眶,连鼻尖都被激得泛起酸意。
“除了看烟花——”陌以新放轻了声音,望向她的眼神一寸寸深了下去,“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林安眨了眨温热的眼睛。
陌以新抬头看向天空,开口道:“你曾念过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若有朝一日,针线楼之事了结,你恢复自由身,你会……想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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