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赎(2/4)
“复习班的不早就放学了吗?你去哪找?”
“他是外地的,学校照顾他,让他住在学校里。”
“是谁?”
“左铎。”
听学生娃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十一长假学校雇他们几个门卫到校打扫卫生,几个人边干活边聊天,两个上白班的老头说起学校里的趣事,有一个说:“明年学校的高考成绩再不出色的话,弄不好评级就要掉一档了,那生源更不好,高考成绩更完蛋,就成恶性循环了。”
另一个说:“那咋办?”
“说是从外面挖了好几个专门能考试的。其中一个考了个全县前四,学校花钱请过来了。”
他在一旁听得糊涂,“全县第四,那肯定是考上大学了,哪咋还要再来复习,还说啥花钱请过来?请过来干啥?给学生娃辅导吗?”
“辅导有老师,他不用给谁辅导,他自己上课都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屋里睡觉。就是考试的时候参加一下,到时候他高考的成绩可以算到学校的成绩上,学校脸上有光。人家就是干这个的,有二十好几了吧,长了个娃娃脸,混在学生里根本就看不出来。名字还怪的很,姓左,左右的左,叫个啥多还是朵,怪哇哇的。”
在那之后不久,有一回,他接班,白班老头突然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看一个站在大门口的人,那人笑嘻嘻地,从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接过一个满满当当的袋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挺好。他打量了一下那个姑娘,看穿戴,不像个学生,倒像是已经上班了。
“就是那人。”同事说,“那个姓左的。”
姓左的复习生转身又回到大门里,姑娘隔着铁门喊,“左铎,保持联系啊。”
“这人人缘还好得很,老有人来给送吃的喝的,信也多,他隔一天来一回,回回都有两三封信。”
眼下,想起了这个叫左铎的人,他问眼前的学生娃:“你去找他干啥?”
“我学习不行,好多题我都不会做,找他问一下。”
“那你应该去问你老师。”他把门打开,“这么晚了放了学就赶紧回家,省的你屋里人操心。”
学生娃低着头嗯了一声,离开了。
第二天,他去交班的时候,白班的老头指着桌子上的一个塑料袋说:“这是一个学生娃给你的。”
他问:“谁啊?”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留着个平头,细眉耷眼的,就说是给你的。”
他打开塑料袋一看,是鸡蛋糕。他胃不好,还就喜欢吃这细绵的东西。他想了一下,细眉耷眼,那就只有那个学生娃。
再和他说话,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他问学生娃鸡蛋糕是不是你给我买的。学生娃低着头不说话,像是默认。
他说:“你爸你妈挣点钱也不容易,不要乱花钱。鸡蛋糕多钱买的,我把钱给你。”
学生娃说:“不是我花的钱,是左大哥买的。”
“他为啥给我买鸡蛋糕?”
“就是觉得老是麻烦你,不好意思。”学生娃抬起头,“左大哥人好。”
“所以你就喜欢去找他?”
“嗯,他比我爸对我都好。”学生娃一脸诚实地说,“左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你这话,你爸对你不好?”
“他脾气不好,我回去也是挨训。在学校里还能写写作业。”
他打发他,“行了,这么黑了,赶紧回去吧。”学生娃走出两步了,又被他叫住,“你叫啥?”他问,“我还不知道。”
“我叫严智辉。”
此时此刻,伴着严智辉父亲的哭声,他路过严智辉的墓碑,走到远处一棵树的后面,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闭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时,他与二零零零年告别。
有好一阵子了,王舒羽小心翼翼地上班下班,眼睛如雷达般嗖嗖嗖地扫射,可视线范围内,再也没有出现过杨昌东的影子。她还特意去他们见面的那个小吃店里打听过,但不管是老板还是伙计都说再没见过那个人。
真是咄咄怪事。王舒羽想。庞姐表弟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就像人家说的,敌不动我不动。倒不是说人家消极应对不愿帮忙,只是这个敌也隐藏得太好了。他不动的话,根本找不到他。
没有办法,王舒羽在网上发了好几个帖子,想要寻找到一些多年以前在祥安十中上学的人。她根据杨昌东的外形猜测年龄,把时间范围订在了二十五到二十年前。为了让帖子更抓眼球,她直接在题目里写,“寻找曾经的暗恋对象杨昌东。”她在帖子里把自己描述成一个一直醉心于事业,直到人到中年才突然想要追寻感情的已经财富自由的成功女性,为了引流,她特意编造了一段纯真青涩的暗恋故事,还发了几张公司团建时自己在高档酒店随手拍的不露脸下午茶照片以暗示自己的经济实力。
评论数渐长,可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
今天要去赵怡然家。乐乐出院了,恢复得不错,赵怡然给她发消息,说这几天傍晚自己都在家,如果王舒羽有空,随时过来都可以。
一下班,她就带着给孩子买的牛奶,去了赵怡然家。
进屋的时候赵怡然身上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收拾,乐乐和喜喜都在客厅的地垫上玩。
虽然以前只见过一次,可乐乐还是认得她,跑过来抱住王舒羽的腿,抬起小脸说:“阿姨,你来了。”
“快坐。”赵怡然招呼她,看见她手里提的牛奶,说,“怎么又买东西?这么见外。”
王舒羽笑笑,“给孩子的。”
“你吃饭了没?”赵怡然问,“我擀了点面条,做了点汤面,你要吃的话,锅里还有。”
“没事,我不饿。”王舒羽说。
“行,那你先坐,我把这几个碗洗出来就忙完了。”
王舒羽点点头,在沙发里坐下。她抬头看了一下,注意到客厅里的电视机果然换了,但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新的。
“一个朋友家里换新的彩电了,就把旧的给我了。”赵怡然走过来时注意到王舒羽的眼神,她顺势说。
“挺好的。”王舒羽点点头。
赵怡然知道王舒羽来就是为了上次自己提起的潘付薇的事。她也没再耽搁,让乐乐去陪妹妹一起玩,然后她在赵怡然身边坐下。
“其实出事前,她来找我借过钱。”赵怡然说,“挺突然的,她加了我的微信,说想跟我叙叙旧,就来了我住的地方。我们聊了一阵,然后她就突然提出说想问我借点钱。”
“那你问她为什么要借钱了吗?”王舒羽说。
“我问了,但她没细说,就说有急用。”赵怡然说,“我手头也没有多少钱,最后只借给了她五百。她应该是有点失望,后面跟我聊天都有点心不在焉了。”
“那你们都聊了什么?”王舒羽问,“方便告诉我吗?”
“我问她现在在干嘛,结婚了没有。她说瞎忙,也没结婚,就一个人。我看她的那个状态也不像是有家有口的样子。”赵怡然说,“问之前我就在心里猜她肯定是没结婚,她如果说结婚了我反而感到稀奇。就她爸那个鬼样子,她能相信男人才怪。”
“她爸?跟她爸有什么关系?”
“她那会如果跟哪个男生多说一句话,回家就要挨好一顿收拾。”赵怡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爸这估计有点毛病,嘴上说的是担心女儿上当受骗,但做的有点太过了,连正常的交往都不行。反正那会在班里她不跟任何男生说话,我俩一起走在放学路上,如果迎面过来一个面带笑容像是想要跟我们搭话的男生,她都要吓得一抖。我觉得她那会应该已经是落下病了,想要一下子扭转过来也不容易。”
“那潘付薇怎么还会跟一个不熟的外地男生一起跑到云昌去?”王舒羽又提起这个话题,“你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没有?”
“我问了。”赵怡然点点头,“其实,不瞒你说,他们当时要跑的事,我是知道的。”
王舒羽吃了一惊,“你知道?”
“是的,潘付薇早就有想要离家出走的打算,但是没胆子,也没钱。她曾经撺掇着我跟她一起走,她不想去找她妈,说要不然去找我爸妈,去求他们看能不能在南方的哪家工厂给她找个工作,我当然没同意。我说,咱俩一丢,我大姨能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我父母那,就算顺利跑去了,到时候还是得灰溜溜的回来,我大姨怎么打我说我我还能承受的住,你爸那边,你怎么办?后来严智辉来信说要和我跑到外地去跨年,这事我也跟潘付薇说了,我之前跟她说过不少关于严智辉的事,她还问我觉得严智辉这人怎么样。我那会傻不拉几的,哪知道什么啊,我就说觉得还行,至少不像是个坏人。后来她就说,反正她正缺个伴儿,要不然她就和严智辉一起走。”
“啊?这么突然?”
“我当时就是坚决反对的,倒不是完全因为担心潘付薇,而是,我心里有点虚,我在给严智辉的信里虚构了一部分我的生活经历。等于是把我和潘付薇的生活混合在一起,然后挑出好的部分告诉给了严智辉,比如我妈是博士,是科学家。也算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吧。我就想着,如果潘付薇和严智辉见了面聊起来,那肯定就穿帮了。当时潘付薇不知道这个,还问我为什么不同意,是不是吃醋?我说不是。潘付薇说,她对严智辉没有任何的意思,就是想找一个跑到外地去的伴儿,省的她一个人坐火车遇到什么麻烦。还说等她安顿好了,找到工作了,再跟我联系,让我一定替她保密。当时我已经跟她说了严智辉信里约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所以即使我不同意,她到时候还是可以自己去。不过,我真没想到她能真的跑去和严智辉见面,能真的跟他一起去云昌。我觉得她就是嘴上那么一说。听说潘付薇在云昌出事的时候我真的吓傻了。我害怕警察来抓我。而且我大姨也警告我,说让我啥都别跟别人说,别给她惹事。后来,潘付薇纵火,也有别的记者来找过,想要了解一下潘付薇的成长经历,但我也是什么都没说……”赵怡然苦笑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懦弱挺自私的?”
“你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可以理解。”王舒羽尽量压制住自己语气里的激动,“那你问潘付薇在云昌的事了吗?”
赵怡然点点头,“她说严智辉去云昌的一路都很兴奋,说他有发财的办法,说到时候发了大财,他爸他妈就可以复婚,还可以给潘付薇一笔钱,让她就算离开了她爸她妈,也能自己过下去。”
“发财的办法?是什么?”
“听她形容的,我感觉应该是买彩券,她说就记得严智辉带她去了云昌的一个什么广场,那里面有家店,她等在外面,严智辉自己进去的。出来了以后严智辉就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了,但具体能赚多少钱严智辉也没说。后面的事她说她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从云昌回到北姜以后,她的脑子就不行了,记忆力大不如前,在云昌的事有的时候能突然想起来一段,但更多时候脑子上就像是被一块大石板压住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云昌的时候受了伤,还是什么,一到阴天下雨,她脑袋就疼。一开始她爸还觉得她是不是装的,后来她说疼得都拿头撞墙,她爸才当真了,领着她去医院,拍了片子,但医生也没什么办法,就开了点药。”
王舒羽点点头,在心里盘算,哥哥想要发财,想要赚大钱让爸爸妈妈重归于好。他要买彩票,可为什么非要在云昌买?他又怎么那么的胸有成竹?
“反正我最后一次见潘付薇,除了觉得她有点神神叨叨的,没有什么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神神叨叨?为什么?”
“也怪我,还是那一套老思想,觉得她没结婚没孩子肯定挺孤独的。于是就说了点安慰她的话,谁知道她就反驳我,说我不孤独,我被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保护着关爱着,我的一切都是他赐予我的,所以我很珍贵很值钱,就诸如此类的话吧。一时之间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赵怡然说,“我就只能说,对,结婚有什么好,不结婚自由自在的。”
“那她没说她当时在做什么工作?”
“没细说,就说在朋友那帮忙,有朋友照顾她。”赵怡然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赵怡然离开后,乐乐凑过来,把一个盒子交给王舒羽,“阿姨,开这个。”
王舒羽接过来,是一个新玩具,她笑眯眯地说:“你想让阿姨帮你把这个打开啊?”
乐乐点点头。
“妈妈说可以打开了吗?”
“可以的,这是我小姨给我买的。”乐乐指了指电视,“电视也是小姨送给我们的。”
“小姨?”王舒羽记得赵怡然说过她身边没有什么亲人的。
“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从卫生间里出来的赵怡然接话,“帮了我不少的忙,上次接喜喜去她家住,还给了我不少她家孩子穿小的衣服,都挺新。乐乐该上幼儿园了,人家还说可以帮我联系。”
“哇,那这样的朋友真的不错。”王舒羽说。她把打开的盒子交给了乐乐,乐乐从里面拿出新的玩具,与此同时,王舒羽的肚子因为饥饿发出了怪声。
赵怡然笑了,“你还是吃点吧,除非你嫌弃我家的伙食差。”说完不由分说地站起来,“我把面条给你热热,再给你拌个凉菜。你帮我看会孩子,一会儿就好。”
王舒羽没有拒绝,她确实是饿了,而且她还想再跟赵怡然聊一聊云昌的事。趁赵怡然做饭的空档,她掏出手机查看帖子的情况,有用的回复一条都没有,倒是评论区里开始有各路人马分享自己的初恋故事,她还收到了好几条聊骚的私信,她皱着眉头把那些猥琐男全都拉黑。
放下手机,她注意到乐乐坐在喜喜的对面,拉起喜喜的小手,看起来像是想要和妹妹一起玩,但那样子更像是要进行某种类似祈祷的仪式。
乐乐把自己的小脑门贴到喜喜那更小的小脑门上,嘴里念念有词。王舒羽觉得挺有趣,凑过去一看,两个孩子中间,是乐乐刚刚从盒子里取出来的一个橡胶质地的玩具,一个插着蜡烛的杯子蛋糕。
乐乐嘴里说的是,“让我们对着那烛火忏悔,让我们对着那烛火许愿。”
虽然不确定孩子能不能理解自己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乐乐说的很熟练。等到他说完,放开喜喜的手,又恢复到正常的神态开始玩玩具的时候,王舒羽凑过去,小声问,“乐乐,你是在唱生日歌吗?”
“不是。”乐乐扭过头来,天真无邪的脸上带着笑,“小姨说了,这样就能幸福。”
“幸福?”
“就是快快乐乐的,还有钱。”
王舒羽往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问,“妈妈也这样做吗?”
乐乐点点头,诚实地说,“是啊,小姨来了,她们就一起。”
厨房里传来赵怡然哼着歌洗菜的声音。望着玩具上的烛光,王舒羽心底一惊,她突然想起了杨昌东说过的话。
“你那个新朋友,你们在哪儿认识的啊?”王舒羽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
“带孩子们去公园玩的时候碰见了以前单位的一个保洁大姐,聊了几句,她看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修边幅的样子估计觉得我挺惨的,就说有个互助会,可以去听课,听课满三节了就可以领鸡蛋和洗衣液,我说我去不了,有孩子,她说没事,听课的时候有专门的人顾孩子,放心去听。”
“听课?听什么课?养生讲座啊?”
赵怡然笑了,“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不是忽悠人买保健品的,但人家说不是,说是什么心理学还是什么个人成长课程,也不要钱。我一看时间也挺合适,地方也不偏,我就去了,和小蓝就是在那认识的。”赵怡然说。“我去听了两次,挺有意思的,讲的很多话都很有道理。去那的大部分都是女的,也有单亲妈妈,姐妹们轮换着看孩子,我去的那两次正好是小蓝看孩子,她人很好,对孩子也很有耐心。聊起来才知道,她也有个女儿,我们就加了微信,经常聊。因为我没去够三次,所以也没能领到鸡蛋和洗衣液。不过小蓝说互助会里有很多二手的东西免费流通,小蓝就是负责登记这些的工作人员,所以就给了我不少东西。”赵怡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运气好。”
“那这个互助会,叫什么名字?”
“你等一下。”赵怡然站起来,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张小卡片,递给了王舒羽,“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