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前传 清扫者和冻土幽灵
夜幕降临时,梅瑞妮亚·邓肯独自坐在营地深处的通讯车里。
车的四面都加装了铅板和特殊屏蔽层,窗玻璃贴满了抑制模因传播的符文贴纸。
车顶的天线经过改装,能将信号加密后发送到近地轨道上的美国通讯卫星,再从中继转发到全球任何一个角落。这是她丈夫道格拉斯从白宫申请下来的军用级设备,整个邓肯俱乐部只有三台。
她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六块屏幕拼成一道弧线,最左侧显示的是曼哈顿岛的热成像图,最右侧是亚特兰大市区污染扩散的实时模拟,中间四块屏幕连接的是东京,新德里,伦敦和西伯利亚的分部。
信号还在跳动。西伯利亚那边的网络状况一向不好,这是模因污染对唯物层电磁波的本底干扰。永冻哭墙释放的那些远古记忆,会附着在任何形式的信号载体上。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作为LV4轮回者,这点疲劳不算什么。
很快,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从一片雪花点中逐渐浮现,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是轮廓,最后是清晰的影像。
西伯利亚。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邓肯俱乐部在西伯利亚分部的负责人叫伊戈尔·费奥多罗夫,一个五十多岁的前俄罗斯特种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那是他在第一次车臣战争中被弹片削掉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
他坐在摄像头前,背景是一间用集装箱改造的指挥室,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和显示屏,桌上堆着几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都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波形图。
“邓肯夫人。”伊戈尔的声音沙哑,桌上摆着一瓶伏特加,“您那边是几点?”
“凌晨两点。”梅瑞妮亚放下咖啡杯,“你那边呢?”
“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快落了。”
“清扫者今天有行动?”梅瑞妮亚问。
伊戈尔点了点头,将摄像头调回自己的脸。
“北面一百二十公里处,永冻哭墙在这个月的释放周期里产生了一个新的裂隙,从迷失层渗出了大量‘记忆冰核’碎片到唯物层内。那些碎片在半冻土层里凝聚成了‘冻土幽灵’,和中国污染区的灰烬人形有点类似。它们的身体是冰晶和冻土颗粒的聚合物,内部封存着古生物残骸。数量很多,至少两百个。”
“清扫者已经出发了?”
“一个小时前。现在应该已经到达目标区域了。我让人把现场画面接进来,您看看。”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新的窗口,画面模糊,抖动剧烈。
镜头慢慢拉近。
西伯利亚北面,永冻哭墙外围。
清扫者们站在黑色的冻土上。
那是七个穿着灰白色防寒服的身影,防寒服的款式源自苏联时代的KGB防化服。
衣服表面,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霜晶。胸口印着黑色的西里尔字母“Ч”,他们腰间挂着铁链,手持着生锈的铁铲。
同时,他们戴着老式军用防毒面具,是ШМ-62型,暗红色的镜片下面没有人,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由冰晶和冻土颗粒构成的漩涡。
他们是清扫者(Чистильщик)。
俄罗斯版本的清洁工。
美国在模因污染初期也出现过清洁工,形象近似于殖民开拓时期的西部保安官。但模因扩大后,很快就几乎不出现了。
中国的清洁工源于霂墟市的苍青城火葬场,而俄罗斯的清扫者们来自永冻哭墙深处的“原始冰核”,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冻土的一部分。
领头的清扫者举起右手,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掌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向下压。
队伍迅速散开。
七个人呈扇形,徐徐向前推进。
第一个冻土幽灵出现在画面边缘。
它的形态大致是人形,但手臂太长,腿太短,身体则是灰白色的,那是冰晶和冻土颗粒在模因污染的作用下形成的。
邓肯俱乐部过去尝试捕获过冻土幽灵,它们的内部是半透明的,有一些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古生物残骸,譬如猛犸象的毛发,洞熊的牙齿,冻土苔藓的孢子。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凹陷的坑。坑的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那是“记忆冰核”的核心。
俄罗斯的轮回者可以通过狩猎冻土幽灵获得“冻土冰晶”,和中国的怨念结晶一样都是轮回者硬通货。
此时,清扫者靠近了。
领头的那位从腰间取下铁铲,他将铲子举过头顶,然后迅速落下!
铁铲在接触到它表面的瞬间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上有细密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冻土幽灵停止了蠕动。它体内的暗红色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第二名清扫者走上来,从腰间取下一只裹尸袋。他蹲下身,展开袋口,将已经完全僵硬的冻土幽灵推入袋中。动作熟练,没有犹豫。然后他站起来,将袋口系紧,铁链扣死,拖到队伍后方的冰棺旁边。
画面切回指挥室。
伊戈尔坐在摄像头前。
“今天已经清理了四十七个。预计天黑之前能再清理三十个左右。明早永冻哭墙的新一轮释放周期开始,又会有新的迷失层裂隙出现。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梅瑞妮亚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在黑色冻土上缓慢推进的灰白色身影,看着他们像机器一样重复着同一套动作:靠近,举起铁铲,击杀冻土幽灵,拖入裹尸袋,推入裂隙。
“俄罗斯清扫者的效率,果然很高,不逊色于中国的清洁工。”
伊戈尔摇摇头。
“永冻哭墙的侵蚀速度在加快。清扫者的冰核本身也在被污染吞噬。每一次压制,都会消耗他们的一部分存在。那些消失的清扫者最终融化,变成西伯利亚冻土的一部分,变成永冻哭墙新的养分。”
梅瑞妮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伊戈尔,我这次联系你,不只是为了问清扫者的进度。关键是:十字议会。”
梅瑞妮亚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的皇家圆桌骑士团最近在东欧和西伯利亚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上个月,他们在波兰边境设立了一个新的分部。这个月,有人在摩尔曼斯克附近看到了穿着骑士团制服的轮回者。带着装备和补给,很明显,他们已经和莫斯科达成合作,准备进入俄罗斯的恐怖副本内了。”
伊戈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缩起来。
“邓肯夫人,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告诉我,莫斯科和十字议会之间的合作,到了什么程度。”
伊戈尔沉默了更久。
“两个月前。”伊戈尔开口,声音低沉,“西伯利亚联邦区召开了一次闭门会议,与会者包括十字议会的代表:皇家圆桌骑士团的副团长亚历山大·沃尔科夫。虽然是俄裔,但他的身份是欧盟公民,持有德国护照。会议的具体内容没有公开,但我们的人从侧面渠道打听到,讨论的核心是‘永冻哭墙的共同管理’。”
“共同管理。”梅瑞妮亚重复了一遍。
“俄国人不是傻子。”伊戈尔摇了摇头,“他们知道永冻哭墙的模因污染迟早会超出他们能承受的范围,他们需要外援。十字议会愿意提供技术、人员和资源,但条件是:在东欧和西伯利亚的模因污染控制上,俄罗斯必须与欧盟保持一致。”
“一致到什么程度?”
“这……谁知道呢?总不会回归柏林墙时代吧?”
梅瑞妮亚的咖啡杯悬在唇边,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放回桌面。
“这种情况,”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对我们很不利。”
伊戈尔没有反驳。
“十字议会的领袖马克·格雷。”梅瑞妮亚继续说,“他的立场一直很明确:服务于欧盟。你我都清楚,他是欧盟的代理人。他在欧洲议会里有办公室,他的团队和欧盟委员会共享情报资源。十字议会做的一切事情,最终目的都是维护欧盟的利益。”
她停了一下。
“美国现在国力大不如前,已经很难阻止欧盟和俄罗斯的合作了。”
“邓肯夫人。”伊戈尔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在刻意传递某种信号,“邓肯俱乐部在西伯利亚有二十多个机构。中国那边,只有一个黑雀阁。但在西伯利亚,我们有足够多的人手、足够多的资源、足够多的眼睛和耳朵。十字议会的任何动静,都不会逃过我们的注意。”
梅瑞妮亚看着他。
“你在向我保证什么?”
“我向您保证。”伊戈尔一字一顿,“只要邓肯俱乐部还在西伯利亚一天,十字议会就别想在这里为所欲为。”
“谢谢你,伊戈尔。”
“不用谢。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视频通话结束了。
梅瑞妮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早晨。
她醒来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诺拉。”
“妈?”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李乔醒了没有?”
“醒了,在吃东西。今天胃口不错,吃了一大碗粥。”
梅瑞妮亚沉默了两秒。
“让他吃完过来找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