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七章 秦公爷
阿璃认真地给奶奶梳头,帮奶奶换上衣服,再细心地系挂好一应配饰。
柳玉梅从不给阿璃上脂粉,不仅仅是因为孙女年轻,犯不着用这个,而是在柳玉梅眼里,好看的衣服、精美的配饰……乃至独具匠心的一根簪子,都是为人陪衬,以托人之气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望气的望的就是至理本质,本就不喜那虚妄幻象,所求还是那面人间真实。
每日的梳妆,更像是一日之计在于晨的整理,孙女夜里梦中苦,她想在孙女噩梦醒来后,给她增上一抹喜丽新意。
阿璃选的是柳家传统绿衣长裙,偏稳重的长老款,是自家奶奶上次去青龙寺观佛莲之礼时所穿的那套新制,就连剑鞘上的新挂的流苏,亦尽显内敛。
新衣是小远提醒她制的,让她画出款式,再交给洛阳的裁缝奶奶赶工,阿璃第一版画的是年轻时的柳大小姐。
奶奶有柳氏秘术,能追溯变回年轻。
小远看了后,说了句:难得夫妻是少年。
以前人成婚早,秦爷爷与柳奶奶结伴于那一代点灯前,虽不是自幼长大的青梅竹马,却也是一个年轻靓丽,一个意气奋发。
伉俪携手得早,就有一件幸事,那就是自身年岁老去虽无法阻滞,却能将彼此的青春沁润入对方的眼眸,另一半的目光如同琥珀,记下的都是你最美年华。
你让柳奶奶去扮嫩,去刻意追求年轻,乃至刻意以秘术变回年轻,以此去接秦爷爷,奶奶是不愿意的。
托在手里的宝盒才知道珍惜,躺进去出不来的,叫棺材。
柳玉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在孙女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还是我们家阿璃,懂我。”
阿璃摇头。
柳玉梅微笑道:“乖,装个闷。”
阿璃点头。
柳玉梅走出东屋。
弥生在扫地。
本想像往常那样点头问好,见得今日柳玉梅后,和尚下意识地收帚行礼:
“小僧,拜见老夫人。”
“阿嚏!”后头,刚起床的李三江打了个喷嚏,他搓了搓鼻子,笑骂道,“哈,咱家这唐僧,一大早地就磨练演技呐。”
目光一瞥,见到柳玉梅,李三江也是挠头,察觉到这市侩老太太今儿个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
柳玉梅在茶几旁坐下,阿璃走过来泡茶。
能瞧出来,孙女在刻意模仿小远泡茶时的样子,但一板一眼地模仿写意,透着一股子严肃可爱。
孙女的病情愈来愈好了,她在下床,学着小远的样子,重学走路。
李三江:“我说,听刘瞎子她们嚼舌头,你男人还在,细丫头的爷爷还活着?”
柳玉梅:“我何时说过他死了?”
李三江虽素来不喜这种家长里短的蛐蛐,可这毕竟涉及到自家小远侯,他这个做太爷的,必须得问个清楚:
“在外头野了这么多年,临老终于舍得回来?”
柳玉梅点点头。
李三江:“莫不是他一直守着的野花,变了?”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
“对,当初人家一句话喊他过去,他就卷走他家和我娘家所有,背着我,头也不回地上杆子朝她奔过去。
我一觉醒来,睁开眼,家里就空静静的,只剩下我们这些孤儿寡母。
结果,他在外头守了人家这么多年,守到现在……呵呵,人家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李三江蓄力,后仰脖子,对着坝子外,重重清了一记嗓子。
“呸,活该!”
骂完后,李三江马上又问道:“就这,你还愿意让他回来?”
柳玉梅:“看他孤苦伶仃的,总不能让他漂泊死在外头吧?”
李三江:“他年轻那会儿,是不是挺有能为,挺能挣钱的?”
柳玉梅:“算是有能为的,大家都说他有本事,让人服气。”
李三江:“我就说嘛,肯定是以前风光过,大挣过了,但风光后就飘了,在外头养起了细婆娘。”
厨房里,刘姨边下着馄饨边倾听,听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坐在灶后烧火的秦叔摇头道:“三江叔误会老家主了。”
刘姨:“啥误会不误会的,你以后要是有本事能养起那种细婆娘,可千万别藏在外头,带家里,让我好生看看,我同意。”
坝子上,铺垫到这里的李三江,终于‘图穷匕见’道:“我说,大妹子,你家那男人,回来归回来,他不会还拉着一屁股饥荒吧?”
一个好吃懒做、打牌只会输钱的市侩老太太,咬咬牙,养就养了;可要是再加个背一身债回来的老头子……那自家小远侯以后的压力,可就大了呀。
柳玉梅:“确实是有一堆债。”
李三江立刻绷紧身子,双手搁身前,打起十二分警惕:“哎哎哎,彩礼咱可是谈好了的,可不能再改口临时加价!”
柳玉梅很是无奈地看了李三江一眼。
若不是为了能将小远与阿璃的事早些敲定下来,她堂堂龙王门庭前主母,怎会和这老东西磋定这些算来算去的劳什子玩意儿?
可站李三江视角,他也是觉得自己已退让得不行,要不是真心喜欢这细丫头,以自家小远侯的条件,哪还需要贴钱和一个哑女早早订亲?
柳玉梅:“放心,债都是别人欠他的。”
李三江:“真的?”
柳玉梅:“真的,等他回来了,我就押着他,挨家挨户地去讨债。”
李三江:“要不还是算了吧,陈年旧账,愿意还的早还了,眼巴巴地来回跑,还浪费路费。”
柳玉梅:“那可不行,一笔笔的阿婷都记着呢,得都算上利息,全讨回来。”
李三江:“说什么胡话呢,人家不还,你还能把人打死?”
柳玉梅:“嗯。”
李三江:“行了,不欠外债就行,你们乐意跑就跑吧,出门时多带点干粮,外头买吃食贵。”
卸下心里忧虑后,李三江对弥生道:“唐僧,那帮人你昨儿个见到了没?”
弥生:“师父,见过了。”
是祁龙王道场的人,祁星瀚的龙王之灵熄了,道场失去庇护,谭文彬这位船头吆喝奉小远哥之命,去将人家迁移至南通庇护。
老一辈故土难离,没来,但把年轻人都遣送来了,奔个好前程。
这帮人,自是不可能复现祁龙王当年风采,当初谭文彬与阿友接触过他们,怎么说呢,算是玄门中人,但也就刚过门槛。
不过,以这帮人来给李三江组建白事队,那也是相当豪奢了,等李三江干不动了,这个白事班子还能传给弥生。
李三江:“人咋样?”
弥生:“很好。”
李三江:“那就成,你把咱家地下室里的那些物件儿拾掇拾掇,给人送过去,让他们先自己练练。”
弥生:“好的,师父。”
李三江高兴地搓了搓手,他一直都梦想着能组建一个自己的白事班子,要不然也不会在地下室里收藏着那么多套戏服与法器。
他也没料到,临老,还能有梦想成真的一天。
李追远醒来了,自屋里走出。
站在露台上的少年,低头看向坐在坝子上的柳奶奶。
不知道怎么的,柳玉梅没好意思抬头对视,如今的小远,是越发有家主威严了,她小时候是不怕家主的,现在却有了敬畏。
另外就是,今儿个真有种家主要把自己再次送出阁的感觉,一把年纪了,她都没脸去形容这种感觉。
李三江喊道:“小远侯啊,你正好醒了,快,下来,给太爷我定个白事班的章程。”
“来了,太爷。”
李追远听话地下楼,坐下来,摊开本子拿起笔。
“太爷,从哪里开始写?”
“还要从哪里,写清楚怎么分钱就行,这是最重要的,其余都是虚的。”
“嗯,好。”
李追远很快就拟好了,给李三江逐条念了一遍。
李三江满意地点头道:“成,就这样,你再拿个大白纸,用毛笔写,字写亮堂点,多写几份,我好带着去按手印。”
李追远听话地照做。
在家里,天也大不过太爷,毕竟是天道户主。
少年写字时,阿璃先上了二楼,再捧着一个包裹下来,走入厨房。
刘姨:“这是给我的。”
阿璃点点头,又看向秦叔。
秦叔:“我也有份?”
刘姨放下铲勺,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前接过包裹,解开。
里面是两套新服,一套新郎红,一套新娘翠,料子精致,针脚细腻。
有一朵红花和一件红盖头,这两件与织衣服的明显不是一个人。
衣服浑然天成,带有裁缝大家风范,后两者虽一丝不苟,却有点过于追求细节上的完美。
红花是阿璃亲自裁折的,盖头也是女孩亲自织的。
最上面放着一幅画,是李追远画的。
与柳奶奶那边的沉稳不同,画中的秦叔与刘姨,都不是中年人风格,反而显得很年轻,连带着衣服配饰,也都是往年轻方面去做补追。
小远说,奶奶和爷爷是怀念年轻时的美好,而秦叔与刘姨,是要追回曾被他们俩傻傻放走辜负的青春。
刘姨:“家里包裹都是我取的,这次从洛阳发来的,就老太太身上那一套,所以这两套是早就定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