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七章 成亲
阿璃说话了。
李追远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就像是先前佛殿外台阶上,那群早已被阿璃一剑枭首却还不自知的亲传弟子。
不过,李追远并非是因为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而是在他的感知里,阿璃一直以来,都是会说话的。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目光,她的指尖,她的画作,她的雕刻……甚至是清晨撒照在她身上的每一缕阳光,都是种极为丰富的表达。
世上会说话的人有很多,世上会说话的人又很少。
反正,李追远从未在阿璃身上,察觉到过一丝一毫的交流障碍。
“你敢……”
耳朵,记住了她的声音;心中,并没有惊涛般的狂喜。
在李追远眼里,不能说话从不是阿璃的缺憾。
此刻,她说话了,也不是在让她变得更完美,更像是她在主动,
主动来……
弥补李追远自己的缺憾。
额头相抵间,彼此都嘴角带笑。
殿内被红布装饰得不伦不类、诡异阴森的佛像,以及殿外那一地无头尸体和两滩血渍,完全不影响他俩享受当下这份美好静谧。
李追远伸出双臂轻轻抱住她。
阿璃的双手也搭上他的腰间。
二人很小时就形影不离,日常中也不乏很自然的肢体接触,牵手、拥抱、枕肩,乃至曾同睡在一张床上,却都恪守着发乎情止乎礼。
起初是不到年纪,到年纪后是不到时候。
柳奶奶之所以不介意自己孙女每天早上都去男孩屋里等他醒来,是因为柳奶奶确认了,俩孩子都有分寸。
礼这种东西,被用作压迫那自然是糟粕;可要是用来适度约束自身,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干净,那就是它积极一面。
与秦叔刘姨之间的拧巴虚耗不同,李追远与阿璃很清醒,清醒地等待那水到渠成。
就比如现在,
二人仿佛同时意识到,今天是他们大婚的日子虽然作为新郎新娘的他们并不在现场,但在南通举办的那场婚宴已宣告着他们之间身份的转变。
既到了年纪,也到了时候。
李追远将手掌摊开,掌心贴在她后背,微微发力,抱得更紧,同时将自己的脸与她贴得更近,深嗅她发丝间的清香。
阿璃进一步把自己重心交托出去,将搭在他腰间的手前伸直至双手相扣,环抱,专注寻找起他胸膛处最舒服的位置。
李追远刚才想逗弄的玩笑是:要不我们就借这里的布置,走一下我们自己的婚礼仪式?
阿璃很显然不愿意。
李追远:“走吧,去我们的婚房。”
阿璃:“嗯?”
李追远:“我保证,这是我余生,最后一次瞒着你做的事。”
阿璃:“嗯。”
二人牵手走出佛殿。
“啪!”
响指声下,殿内火光四溅,火舌为向外蔓延进行着蓄势,待二人离开这座结界,烈焰顷刻充斥,焚化所有痕迹。
预留的民宿不远,对他们二人而言,称不上什么距离。
房子位于半山腰上,是一栋带院子的石料建筑,前不着村后不着镇,孤零零的;后门对着窄小村道,前院墙外即是悬崖,崖下是浑浊的波涛,在夜里虽看不见,却能听到它的喧嚣;对望处是另一座山,月光下描摹着巍峨黑影。
谭文彬很会选地方。
再标准不过的遗世独立,很适合隐居。
但适合隐居的地方往往都不适合人久居。
最好的体验方式就是浅尝辄止,在枯燥不便感反压过新鲜感前撤离,以此保留最好部分的回忆。
层层阵法对此进行防护遮蔽,为确保万无一失,彬彬哥和白鹤童子使出吃奶的劲,将他们所有阵法水平都安排上了。
这群阵布置好后,让他们自己来破,都破不开。
丝毫不用担心过犹不及,连出入口都未做设计预留,毕竟,将要过来的是小远哥,小远哥要是能被他们布置的阵法挡住……天都要笑了。
李追远走向院门的途中,阵法就一座座地在他面前自行溃散消解。
院门固定处不是门闩,而是扣在那里的一张“门卡”。
李追远将其捏起。
谭文彬清楚,小远哥与阿璃不想被人打扰,所以就留下一个不是人的家伙听用。
门卡的造型很像以前的符甲,但用料更丰富也更考究,走江结束后,祖宅里的底蕴可随意取用,柳奶奶再也不用看着孩子们把外头的破烂当宝贝似地拉回家。
林书友身上除了白鹤童子外的所有阴神都被抽离,官将首牌位皆摆在十八层地狱之下,与菩萨为邻。
为避免阿友的实力因此降低,李追远设计、阿璃雕刻,为阿友制出一张张灵牌,每张牌都对应着地府内的一尊阴神。战斗时,阿友可以用抽牌的方式代替起乩。
有两个缺点,一是贵,每张牌的材料在寻常江湖人眼里都是价值连城;二是一次性的。
但前者不是牌的缺点而是人的缺点,后者更简单,阿友登山包里预备着好几副,足够应付车轮战。
此时,李追远指尖这张牌里传出损将军轻柔压低的声音:
“官将首,听候吩咐~”
李追远挥手间,将这张灵牌甩至对面那座山里。
推开院门走入。
院子被打扫得很干净,摆着两张一看就是新制出来的摇椅,仿的是家里露台样式。
打开屋门,里头被布置成古典婚礼的样子,不华丽也不拥挤,是恰到好处的用心。
厅屋台面上,整齐摆放着两套礼服,衣服上放着那张由太爷和柳奶奶定下的婚书。
李追远身上的这套衣服本就是秦家红底,他不用换新郎服,只需将配饰换上即可。
阿璃抱起新娘礼服,进屋前,她看着李追远。
她会说话了,但她仍习惯于过去的表达方式。
女孩的眼中有些许歉意。
李追远微笑道:“我唯一会喜欢一场盛大婚礼的原因是……你喜欢。”
顿了顿,李追远又道:
“婚礼最重要的是新娘子,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我的新娘子。”
阿璃神情明媚。
她也顿了顿,回应道:
“好。”
女孩抱着礼服走进婚房。
李追远则在换上新郎配饰后,提起屋门后贴着“囍”字的麻袋,走到屋外院子里。
麻袋里装的是炮仗。
彬彬哥贴心地在里头放了一只打火机和半包烟。
用烟头点炮仗,这味儿才最正宗。
“噼里啪啦!。!”
密集的串响挂鞭声响起,喜庆的红纸屑翻飞,空气中弥漫起硝烟味,第一次,李追远觉得这味道是这么好闻。
频繁烁起的亮光,照出婚房窗户内的那道倩影。
李追远学着太爷放炮时的样子,从麻袋里拿出一个二踢脚,寻着下方位置撕开包装纸,把引信抽出。
右手握着,左手捏着烟头去点燃,让它在自己手里放出,飞向空中。
“砰…………啪!”
李追远与阿璃同岁,李追远燃放了等同于二人年龄的二踢脚。
燃尽后,李追远走到院内水缸边舀水洗手。
回屋,站在婚房门口,敲了敲门。
“哆哆哆……”
里面没有回应。
那就是准备好了。
李追远把屋门推开。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夹核桃般将两个年轻人习以为常的那份从容与淡定,也一并搅碎。
婚房内,红烛散发着温馨柔和的光亮,营造出朦胧似幻的氛围。
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端坐床边。
十岁那年的夏天,他被太爷背着来到坝子上,她坐在屋内,一双绣鞋踩在门槛上,那是二人的初次相见。
一步一步,好不容易终于走到床边,走到了她跟前。
李追远捏住红盖一角,静止数息后,将它慢慢揭开。
盖头下的新娘缓缓抬头,与她的新郎对视。
纵使是再正统不过的秦家人,论心性之坚与心境之稳,都比不过如今的李追远,可尽管如此,他的心神还是失守了。
这一记精神层面的秘术,李追远没能扛住。
他如同陷入了一场幻境,开始患得患失、探寻真假、不敢置信,眼前的人,自今日起,就是他的妻?
婚房内,他站着,她坐着得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记忆与现实中的这两段相似视角,开始重叠。
耳畔传来书页翻动的脆响,当初的自己在太爷家看书,特意将板凳摆放在二楼露台东南角,看一页书,趁着翻页间隙,再看一眼坐在下面的她。
那时他只觉得她好看,太爷嘱咐他不要靠近她,她会挠人,所以他就选了个安全位置看。
除了单纯欣赏外,彼时他心里并无其它臆想,因为他知道自己人皮底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是因李兰病情的爆发,才被“发配”到这里。
阿璃目露疑惑。
从男孩到少年再到当下的他,她还从未见过他流露出失神发呆的模样。
这让女孩不由下意识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这样,只为逗自己开心?
但渐渐的,女孩确认,他不是演的,他是真的。
红霞自女孩脖颈处泛起,一路向上漫去,最后浸润至那双眼眸,使其更加动人。
她不自觉低下头,但很快,她又将头抬起,勇敢且坚定地,继续看着他。
“呼……”
长舒一口气,李追远终于脱离出了“幻境”,回过神来,马上进行下一步流程。
他将手里的红盖头挂在了床帘木钩上,提起旁边茶几上的酒壶,倒了两杯喜酒。
李追远在床边坐下,将其中一杯递给阿璃,二人身子同时前倾,手腕交错,饮下了这交杯酒。
同样是婚房,同样是“囍”字,同样是婚书,李追远感到庆幸,他把握住了,没有让魏正道的遗憾在自己身上重演。
然而,就在这猝不及防的下一刻,李追远遭受到了比刚才那一记更强大可怕的秘术。
阿璃唇边留有酒水的红润,看着他,开口称呼道:
“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