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01
关于青丘那场兵藏之礼,影响着实很大。有幸前去观礼的成玉元君回九重天后,在三十三喜善天的据苏摩花丛后摆摊,就兵藏之礼上的八卦讲了半个月评书,场场爆满,可见其震撼力。
最受小仙们欢迎的是帝君他老人家将玄之魔君聂初寅手中铁剑一招劈开这一段。
传说聂初寅以大欺小在比剑中欺负了青丘那位小帝姬凤九,帝君他老人家上台为小帝姬出头,受不了聂初寅的絮絮叨叨,礼让三招后拔剑出鞘,于一招内挑落聂初寅咄咄逼人的铁剑。铁剑落地刹那,帝君他手持苍何以极快的速度直击而去,硬是在瞬息间将厚重铁剑如剥笋般剥成两枚,一只剑柄乘着两柄剑刃在半空打了个旋儿落下,帝君的苍何正正停在聂初寅的胸口。不过一招之内,竟演出此等无论招式还是力道皆变幻无穷的高妙剑法,传说有幸在场的仙者们一时全傻了,一面倾倒于帝君持剑的冷峻风姿,一面自卑于同上古之神相比,近年来他们的仙术不昌究竟是到了何等地步,幸亏魔族看上去在术法一途上发展得也不是很好,令诸神稍感安慰。
聂初寅输得一塌糊涂,仓皇离开青丘,再无颜提什么神族之剑魔族之剑,而青丘那位小帝姬也总算顺顺利利地藏了剑,完了礼。
喜善天的评书讲得热闹,成玉元君借着天庭众仙对帝君他老人家的崇拜,摆出此摊日日敛财,敛得不亦乐乎,糯米团子小天孙帮她收了好几天茶资,得了几个金锞子做酬礼。成玉元君很高兴,团子咬着金锞子也很高兴。
但几家欢喜必定要有几家忧愁,因这趟兵藏之礼彻底伤了芳心的亦大有人在,譬如天庭中一众品阶高的神女仙娥。
从前小仙娥们未有这个胆子将念头打到帝君的头上,实在是帝君他老人家太过神圣太过传说,诸位仙娥们从未想过帝君有朝一日会娶一位帝后,抑或觉得帝君即便要娶一位帝后,大抵也轮不上她们这一辈的小仙娥,是以鲜少对帝君他老人家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可世事难料,帝君竟真的娶了一位帝后,娶的还是与她们中许多人同辈的青丘凤九,令小仙娥们备受打击。
兵藏之礼后,知鹤公主失魂落魄地跑来太晨宫,重霖仙官瞧她一副憔悴面容不太好赶人,琢磨反正帝君不在,留她几日权当行善,便辟了间客房容她住着。
知鹤公主一边苦等帝君一边临风落泪借酒浇愁,碰上个人就抓着问自己比青丘的凤九究竟差在何处,第三日抓到不意路过的重霖仙官。重霖仙官做人很诚实,瞧了知鹤哭得红肿的眼泡子片刻:“帝君喜欢会做饭擅刀兵会打架的美人,公主你这三样都不大会,况且,”重霖仙官诚诚恳恳,“公主虽也算美人,但同凤九殿下相比,公主你长得……就算丑了。”听说知鹤公主当场呕出了一口鲜血,长笑三声,一头扎进重霖仙官牵过来的马车,头也不回就下了九重天回了谪居的仙山,也当得烈性二字。
九重天上过年似的热闹,因青丘的八卦氛围一向不如九重天上浓重,倒颇安宁,唯有凤九的学中好友灰狼弟弟有些许烦恼。族学里头一直开着课,凤九已落了许多课业,全靠灰狼弟弟讲义气帮她抄笔记,眼看兵藏之礼她回了青丘,灰狼弟弟原本欣慰身上这个重担总算可卸任了,到狐狸洞跟前一打探,听闻礼毕后天上那位东华帝君同白止帝君在洞里头站了站,一盏茶后便将凤九又领走了。灰狼弟弟抱着一重带给凤九的笔记小本儿,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念一想这重笔记小本儿其实可赠给凤九做成亲礼,这样他就不必再送礼钱了,顿时又高兴起来。
折颜上神自从在兵藏之礼上看了个大热闹,这几日一直赖在青丘。东华同白止说了些什么,折颜上神委实好奇,时不时拐弯抹角意欲探知一二。
这日白止帝君召了白奕夫妻到狐狸洞叙话,折颜上神明白他们必定是要谈一些家事,这家事必定还同凤九沾些干系,既同凤九有干系,那同东华自然也有干系,便膏药似的黏在白止身旁的椅子上愣是没动。白止帝君佩服折颜上神连日来不折不挠的毅力,终于妥协,任他一听。
照白止的说法,那日东华同他往僻静处一站,确然说了要紧事。
帝君虽仍同往日般简简单单站一站也站得威势十足,但姿态却放得甚低,说对他孙女凤九一见钟情,意欲求娶为帝后,原本的确该按着提亲定亲再成亲的规矩,但因二人前些日子掉入异界,因诸端事故之过,娶她就化繁为简了,十分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他们青丘的一众长辈。
帝君还说,这桩事他一直搁在心上,本该一出异界就来青丘叨扰,但听说青丘择婿甚为严厉,需三代世家且手握重权。三代世家这一条他着实没办法,不过手握重权这一条,他可以去同天君商量商量。又说小白因怕他这个女婿合不上长辈们的眼缘而终日忐忑,他也不好贸然拜访,但事到如今,四海八荒都晓得他是青丘的女婿了,即便自己合不上他们的眼缘,也只有请他们将就一下。
帝君最后说,小白其实挺爱热闹,既然是青丘嫁女他娶帝后,也该让八荒众神补喝上一顿喜酒,须劳青丘同太晨宫齐心同办一场婚宴,太晨宫有重霖主事,青丘嘛,他觉得小白她娘亲就很不错。婚宴日子可定在半月后,地方就定在碧海苍灵。因初出异界时他便去了女娲处将他和小白录入了婚媒簿子,同祭天地这一项便可不用再安排了。婚姻之事请小白她娘多操劳些,小白近日因兵藏之礼劳心劳力,他先带她去碧海苍灵休整休整。
白止帝君听完这一篇话,琢磨了许久才琢磨出小白指的是他孙女,因想着唯一的孙女竟这样被东华拐走了,白止帝君心中甚不平,原想要拿一个架子,但白止同东华认识几十万年,万年间东华对他说过的话合起来也不及今日多,令白止帝君一时有些恍神,误了拿架子的时机,待回过身来,帝君早已带着凤九出青丘了。
凤九小时候对东华的心思,折颜上神略知一二,听得东华同凤九已入了女娲的婚媒簿子,心中大定。因按辈分凤九算是他侄女,如此东华便是他的侄女婿,术法上他虽从未胜过东华,如今竟能在辈分上强出他一头,折颜上神极其开心。
凤九她娘也极其开心,却并非因辈分这个虚名。凤九她娘其实同凤九差不离,自小听着帝君的传说长大,心中充满了虔诚的崇敬,真是想了一万遍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帝君他丈母娘。乍从公公处听见帝君竟亲口夸她操持婚宴可能是一把好手,从未操持过婚宴的凤九她娘顿时十分振奋,并且暗下决心定要在操持婚宴一途上闯出个名堂来,不辜负帝君的一腔信任。
倒是十万八千里外的凤九她姥姥伏觅仙母头脑清醒些,听说是当日被帝君那手剑法镇住了,成日地扶着额角叹息:“你说九儿不找就不找罢,一找竟找了个这样厉害的,这么个夫君往后她怎打得过,便是吃了亏回娘家哭诉,难不成娘家还能为她做得了主?我原本筹谋着替她找个门第相当或稍逊色些的世家之子,即便在婆家吃亏,九儿也还有她爷爷可做靠山,可如今攀上东华帝君这门亲,倘被欺负了从哪里去搬靠山?”
伏觅仙母的大儿媳此后在她膝前孝顺地安慰她:“不说九丫头生得那般颜色,单说那张小嘴,多少甜言蜜语都能信口拈来,惯会哄人开心的,母亲不也常被她哄得心口发酥吗?两口子又不是拿拳头过日子,九丫头年纪小,嫁过去帝君必定更加疼惜她。再则大面上说,九丫头年纪小小就承了东荒的君位,有帝君帮衬负担也轻些。依儿媳之见,这倒是门极合衬极合算的亲事。”伏觅仙母听了她大儿媳妇一番开解,被话中的见识打动,心中郁结总算少了一半。
白止帝君将婚宴之事妥当交与白奕夫妻后,潇洒地携妻云游而去,毫无愧疚地徒留儿子儿媳镇守在狐狸洞中。幸得太晨宫的重霖仙官主内主外皆是一把好手,当日便指了一长串仙伯仙官仙娥到青丘,来给凤九她娘做帮手。
婚宴之事徐徐铺开。第三日,刨了座玉山开采打磨出的玉质喜宴帖子已撒遍八荒四海。听到仙僚们时而议论,说帝君摆酒果然不同凡响,连帖子都是拿玉刻字,重霖仙官心中十分满足,暗暗佩服自己的创意。
凤九她老爹老娘这几日忙得神魂颠倒,凤九在碧海苍灵倒是过得十分逍遥。
那日兵藏之礼上帝君替她出头时,她第一反应是自己人在台上众目睽睽,面容顶的是青丘的体面,必须保持一派淡定,于是她保持了淡定,但脑中其实轰了一瞬,简直像点了一百个爆仗。寻常姑娘这种时刻要么感动要么害羞不好意思,她两样都没觉着,唯想着完了完了她同帝君共结连理之事在亲娘老子跟前暴露了,她本打算将此事循序渐进徐徐告知家中长辈来着,聂初寅踢馆踢得太他奶奶的是时候了,帝君来这么一出虽是情非得已,但她爷爷说不准就要将她赶出青丘了。
她提心吊胆了一上午,总算候着帝君从她爷爷的狐狸洞里头出来。帝君诚恳地告诉她,她爷爷白止并未介怀,对这桩婚事简直满心欢喜,且主动提出要为他们补一场婚宴,并且高兴地将筹备婚宴之事担了下来,还体恤她今日费心费神,特地嘱咐自己找个好地方带她调养调养。
原来爷爷他老人家竟然这样贴心,凤九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顿时感动得落回地面,踏实极了,熨帖极了。
待到东华的老家碧海苍灵,眼见此处山青水碧间琼花玉树交错而生的胜景,凤九抱着帝君的胳膊简直兴奋得两眼放光,自以为奉了爷爷的旨意前来调养,心情无比畅快,颇有一种大考后的放松之感,诸事都不放在心中,唯将一个“玩”字当先。
02
碧海苍灵位于天之尽头,连绵仙山间围出一汪碧海灵泉,说是灵泉,也有半个北海大,最为神妙之处是,在浩淼灵泉中竟如陆地般长出各色花木,且有鸟雀栖息,花木最深处矗起一座巍峨石宫,正正立于灵泉正中。
凤九她舅妈评她嘴甜,此评不错,凤九开心的时候嘴就甜。今日她神清气爽,加之身旁还有最喜欢的帝君陪伴,志得意满,简直烦恼全无,心中时刻充盈一股甜意,自觉此时什么好话她都说得出来。
入石宫虽可腾云而去,但终归失了趣味,帝君带她乘一叶扁舟沿着花木夹出的水道行向宫门,凤九一边伸手搅水一边欢天喜地:“你怎么不早说你老家这么漂亮,我觉得碧海苍灵比九重天漂亮多了,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
帝君拉她的手以防她跌进泉中,瞧着她这么高兴心情也好,低声答她:“这里太大,一个人住有些空。”
凤九就顺势反拉住他的手,眉眼飞扬道:“以后我们要经常住在这里,有我陪着你啊,我陪着你就不空了。”又在舟两侧指指点点,“这里的水上是不是什么都可以种啊?”俨然一副女主人的神态雀跃地出主意,“哎,我们不如在这一片种点儿梨树,在这一片种点儿柚子,再在这一片种点儿葡萄,”温温柔柔地靠过去伸出右手叠在帝君手上,“你吃过没吃过雪梨猪肘棒,还有葡萄虾,还有柚子石斑鱼,这些我都拿手得不得了,我们多种点儿果树,以后到这里小住的时候,我就可以天天做给你吃呀。”
她嘴甜的时候,的确能哄得人心都化了,帝君眼神明亮地看着她,唇角含笑:“如此说来雪梨有了,葡萄有了,柚子有了,虾有了,石斑鱼也有了,猪肘棒从哪里来?”
她抿出点笑软软糯糯地回答:“从你身上割下来呀。”
两只小雀鸟从他们头上飞过,帝君道:“你舍得?”
她认真点头:“舍得啊。”
见帝君并不回答,只是挑了挑眉,她傻了一会儿,将脸扭向一边一脸克制:“你别挑眉,你一挑眉我就有点,就有点……”
帝君好奇地继续挑眉:“就有点儿什么?”
她脸颊绯红,憋了好久才憋出来:“忍……忍不住想亲亲你。”
就见帝君靠过来,声音低沉道:“给你亲。”
她有点儿扭捏:“大白天不太好意思……”
帝君鼓励她:“不要紧,全碧海苍灵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抿着嘴想了又想,端端正正地捧着帝君的脸就亲了上去……
自避世后,东华极少住在碧海苍灵,石宫空置许久,虽前些时候令重霖来此收拾了一趟,但同久居之地太晨宫相比,终究显得空旷。
凤九初来此地,看什么都新奇,连宫殿的空旷都像是有别种趣味,拽着帝君的袖子在石宫中跑前跑后,兴味盎然地打算着往后各宫各殿该有的添置。
帝君的寝殿算是布置地妥帖的了,她瞧着也觉清凉,兴致勃勃地安排着要在什么地方再添个镜台什么地方再加个香几。帝君带她到花园里摘枇杷,她那就拿出纸笔来思索如何打磨园中的风景。帝君将枇杷剥一剥去核喂给她,她一边吃一边拿毛笔头点着图纸问帝君:“你说这儿我们弄一座假山如何,修一段游廊,然后在这儿堆一个土坡,坡上可种些红叶树点缀,坡顶就留给你种你那些香树苗,土坡后头的这片林子砍了吧,你喜欢佛铃花,我们就在这儿种一大片佛铃花,这里再给你修一个瓷窑和一个制香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东华,“你还想要什么?”
帝君看她良久:“都是给我的?你呢?”
凤九涂画得很开心,在图纸一个角落处拿手指戳一戳,抿着嘴道:“我要在这里修个小荷塘,荷塘上安个亭子纳凉看星星,还要在这里开个菜园子种点小菜。种点我爱吃的白萝卜,再种点你爱吃的冬葵菜胭脂菜。”
帝君的眼神很温和,想了想道:“前些时候洗梧宫送来一道凉拌蔓荆子你记不记得,说是夜华下厨做的,还挺好吃。”
凤九自得道:“姑父的手艺一般般啦,不及我做的,你喜欢吃那个吗,那我们再种点蔓荆子好啦。”说着用笔在图纸上再圈出一块地方来。
帝君剥完枇杷凑过去与她共同研究:“可以再圈大点,这是什么?习武台?这个不要了,一起开成菜园子,种些又能吃又能看的菜,有这种菜吧?”
凤九张口就来:“有哇,五彩椒就又好吃又好看,但你吃东西偏清淡不爱辛辣,我想想啊,那倒是可以种点黄秋葵羽衣甘蓝银丝菜小南瓜什么的,对了,我们还可以搭个葫芦架子,葫芦切片清炒很好吃的。”兴高采烈地说到这里突然收了声。
帝君抬头看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凤九脸上闪过一瞬的茫然,嗫嚅道:“啊,只是突然反应过来,你竟然在同我商量家里以后要种什么蔬菜,简直不像真的……”她的眼睛迷迷蒙蒙地看向东华,帝君的眼神却有些深幽:“家里?”
凤九呆呆道:“是啊,”又看了看周围,不确定道,“这的确是你的地盘吧?”东华点头,凤九松一口气道,“那我没说错啊,就是我们家嘛,就算每年来往的时间再短,也是我们的家呀。”
东华帝君自几十万年前从碧海苍灵化世,从未有过什么家人,就算后头有知鹤的父母收养,但因东华自小便是一头银发,知鹤的父母其实并不是很喜欢他,不过因心善看他孤零零的可怜,予他施饭之恩罢了,情谊上却并未多加照拂,也算不得他的家人。家这个字,于帝君是很陌生的一个字眼,蓦然听凤九这样提及,心上竟颤了一颤。
看帝君良久不作声,凤九又将方才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委屈地扁着嘴角道:“做什么这副表情,我觉得我没有说错什么呀。”
帝君勾起手指帮她重新将嘴角抿上去,眉眼间露出温柔:“我喜欢你说我们家。”
凤九半明不白,但是看帝君高兴她也高兴,得了便宜就卖乖地腻上去道:“我也喜欢我们家,现在就很漂亮了,以后我们把它打理出来,得有多漂亮,你我的亲朋好友来这里吃茶玩耍,我们得有多长脸!”
帝君很是赞同:“不错,别人家的花园都拿来养花,我们家的花园都拿来种菜,该有多长脸。”
凤九听出他语声中的调侃,撇嘴道:“那是谁刚才开开心心提议要把习武场拿来开垦菜地来着?”见帝君低声笑着不回答,就更紧地腻上去道,“你看,你也觉得弄成菜园子其实很好吧,等过几日婚宴后我就开始料理它们,不过我们青丘节俭,没有多少仙仆仙婢,只能从太晨宫中拨些人手下来了。”想了想,垮着脸道,“虽然说身为东荒之君,如今我的事务都是阿爹阿娘代为看着,并没有多忙碌,但我还要继续上族学,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又看帝君一眼,“虽然你很闲,但我都不在这里你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我们干脆在太晨宫找几位仙官下来这里守着代为照顾菜园子好了。”
帝君似乎觉得她说得很在理,也帮着她出主意:“太晨宫中没什么大事,就让重霖过来代为照顾好了。”
凤九吃惊:“但是重霖要照顾你呀。”
帝君挑眉:“我跟着你住青丘,他来捣什么乱?你难道不会照顾我?”
凤九想了想,伸手在帝君脸上摸了一把,做出登徒子的形容来,笑眯眯道:“也对,重霖他毕竟不如我疼你嘛。”说出这句调笑话来,自己都被逗乐得不行,却见帝君沉黑的眸子中忽有星光闪动,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将她抱在怀中,头搁在她肩上,几乎叹息着说:“嗯,你最疼我。”
凤九想起来,这句撒娇话一向数她的小表弟糯米团子最会说,倘他父君娘亲做了什么事令他高兴,糯米团子十有八九会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软糯糯来一句“父君最疼我”抑或“娘亲最疼我”,令人既怜且爱。此时帝君说出这句话来,声音压得那样低,而他熟悉的气息那样笼着她。他有那么多的模样,沉静的模样、威严的模样、冷肃的模样、慵懒的模样、无赖的模样,还有这种冷不丁撒娇的模样,都让她喜欢得不知怎么办好。
因为方才他们剥了很多枇杷,她恍惚地觉得这句话中满含着枇杷的清香,忍不住更加抱紧他,软软地轻声回应他:“我当然最疼你啦。”
当日兵藏之礼后东华做主将婚宴定在半月后的碧海苍灵,重霖仙官掐指一算,半月后乃是三月初四。
婚宴帖子撒出去后,重霖仙官即刻派了只仙鹤来请示帝君,大意表示碧海苍灵这个地方帝君选得着实好,天有八方地有八荒,就数帝君的老家碧海苍灵最为灵泽深厚,其间的仙山妙景必能令赴宴的仙者们见之忘俗,观之忘忧。虽然灵泉中的石宫可能会因仙气太足而稍显喜气不足,但以他的陋见,张些灯笼系些彩绦将格局铺排得喜庆些便好,加之凤九她娘建议席面布置得早些,好令赴宴的仙者们到时能宴得痛快,他们商量着看是不是提前三日过来筹备。巧的是白浅上神今日在承天台又排了好几出新戏,都是凤九殿下爱看的戏本,帝君届时正可带凤九殿下回天上好好歇一歇,不知帝君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讨人欢喜,事情也安排得讨人欢喜,天庭诸仙常疑惑重霖仙官为何年纪轻轻却能在太晨宫掌案仙使这个位置上屹立不倒数万载,可见不是没有理由。
重霖的建议帝君意下甚合,甫得此信时便算了算照重霖的安排,他们可在碧海苍灵待几日。算下来统共只得十日。
彼时帝君便觉得十日太短了,但过起来才晓得,这十日竟似乎比以为中的更为短暂。
初几日,因顾念凤九前几日劳累,日间帝君多带她悠闲地游山观景,夜里则令她早早睡下,自己拿卷书躺在一旁养瞌睡。到底是小丫头片子,不过如此顾养两日,已养出十足的精神,前一夜睡前从枕边话里听帝君说起附近的仙山栖息了鸾鸟,次日一大早便兴冲冲地拖着帝君漫山遍野捉小鸾鸟,捉到了喜滋滋赏玩半天再将它们放回去,又心心念念初来时在小舟子上说的要在灵泉里种果树,竟从山上搞来好些果核,缠着帝君教她如何下种培植。
帝君带她潜入灵泉底部埋好种子上岸,上岸后眼神悠远地问了她一句:“精神已大好了?”凤九上窜下跳玩得十分高兴,想着上午去的那座仙山风大,明日还可以去放放风筝,遂开心道:“大好了。”又怕帝君否决放风筝这个提议,赶紧补充一句,“好得不得了!”帝君眼神悠远地唔了一声。
翌日该起床的时候,凤九就没能起得来。
翌日后的数个翌日,清晨该起床的时候,凤九不幸都没能起得来。
所幸她恢复力好,经了再大的折腾,大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条好汉,再则这件事她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帝君太有探索精神,搞得她有点累,除此外她没觉得有什么。
玩乐二字上凤九有天生的造诣,念及婚宴后有无数正经事需料理,逍遥日子不多矣,即便每日睡到太阳出时才醒得来,日间剩下的时光也要卯足了劲儿地倒腾新鲜花样。帝君陪着她一起倒腾,竟颇能沉入其中,最大的成就是在她手把手的教导下,做出了人生中第一盘能入口的糖醋鱼。
03
十日匆匆而过,回太晨宫的前夜,帝君领凤九去瞧碧海苍灵的夜景。碧海苍灵最美的时节,并非风和日丽之时,却在暗沉沉的月末之夜。
每当月末最后一日,酉时未刻太阳落山之后,碧海苍灵的天地都似末日般一派漆黑,直待到亥时初刻,方以西方的长庚星为首,四天星子次第在黑缎般的天幕中亮起,继而从海之尽头,托出一轮巨大的银月来。月末时节天上挂的原该是残月,碧海苍灵中却有满月当空,还能同繁星共辉,可见出夜色的壮阔。
天上一轮相思月,地上伴的自然是风流景。月色乍一铺开,灵泉中便缭绕出暄软的白雾,薄薄一层铺在碧水之上,白雾上的花木亦泛出各色幽光,星星点点,似燃了一海子异色的平安灯。
风也摇曳,云也摇曳,山水相连处忽有鸾鸟破空长鸣一声,天地间的静景刹那活泛开来,无数雀鸟自仙山中啾鸣着翩翩而出,叽喳声竟组出一串极动听的曲子,羽翼华美的灵鸟们随此仙乐翩然起舞,姿态灵动,令人惊叹。凤九站在观景台上,激动得说话都犯结巴:“这……这些灵鸟每个月这个时候都会来跳舞吗?”
东华靠着根石头柱子坐在一张用钦原鸟绒羽织成的毛毯子上:“你当它们闲得慌?”
凤九立刻明白过来这原是帝君的手笔,讨好地跑过来抱着帝君的胳膊,眼中依然在放光,结巴着道:“你……你让它们飞近点啊,飞近点给我跳个百鸟朝凤……”
东华不置可否:“我不做亏本生意,你拿什么报答我?”
凤九嘀咕道:“你做什么这么小气啊,我明明还教会了你做糖醋鱼,”突然眼睛闪亮道,“那我也给你跳个舞,”一双手从他胳膊上攀到他肩上,“不要小看我,我跳舞也是跳得很好的,比你义妹知鹤丝毫不差,只是不好跳给别人看啦,”抿着嘴软软地笑,“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由百鸟表演的百鸟朝凤呢,你让它们跳给我看,我就跳给你看呀……”
东华瞧她扑闪的睫毛,突然想起从前凤九在自己身边当小狐狸时,撒起娇来就是这副模样,当然那时候她没有这副软糯嗓子,但也是这样水汪汪的眼睛,高兴起来尤爱亲昵地拿头顶的绒毛蹭他的手,要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时,还会嘤嘤嘤地假哭。他那时候对付她自有一套办法,瞧她哭得抽抽搭搭跟真的一样,只觉好笑,什么“我最喜欢把人弄哭了,你再哭大声点”之类的话简直信口拈来。但如今瞧着她这样乖巧地跟自己撒娇,心中竟蓦然生出一种扛不住的兵败如山倒之感,一瞬间有些恍神。
外人面前她一贯客客气气老老实实,假装端庄又老成,但他知道她其实很喜欢撒娇。她曾经对自己也守着诸多礼制,譬如在梵音谷,譬如在阿兰若之梦。比之那时她对他的克制,他更喜欢她如今这样天真又爱娇,这才是她。缈落当日说他心底有一片佛铃花海,不知花海后藏着谁。他知道花海后藏着的是只红色的小狐狸,彼时虽然并非男女之情,但他从来待她便不同。
观景台上月色温柔,凤九看帝君瞧着自己良久不说话,有些着急道:“别不理人呀,这很划算哎……”
东华从恍惚中回神过来,表示赞同道:“的确划算,”笑了笑,“那你先跳给我看。”
凤九就有些迟疑:“不好叫灵鸟们等着我啦,让它们先跳嘛,这么晚了,它们表演完就好回去歇着了,你身为尊神,应该要懂得体恤下情嘛。”
天幕中星光灿动,东华任她抱着自己的肩膀讨好,微微偏头道:“我不过防着有人要耍赖,你不是说过要诚心诚意地报答我,这样同我讨价还价,诚心在哪里?”
凤九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下来,退到观景台正中站好,咳了咳道:“因为没有丝竹伴奏,我给你跳一小段就好啊……”
东华却像是早已料到她会钻空子,微一扬袖,身前便现出一把竖箜篌来,伸手拨了拨上头的丝弦,似笑非笑看着她:“既然要跳,至少要跳足一整段,我给你伴奏。”
凤九吃惊地捂住了嘴,不敢置信道:“你还会弹箜篌?我……我从来不知道……”
东华唔了一声:“弹得不多,你自然不知道,”抬头从容看她,“是不是觉得你夫君多才多艺?”
凤九的脸腾地就红了:“夫……夫君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奇怪,啊啊,夫……夫君这两个字本身就好奇怪,还是帝君好……”
东华停了试弦的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凤九怯怯地挨过去蹲下来,刚要说“做什么”,脸已经被他捧住用力揉了好几揉。帝君神色威严地俯视她:“想清楚,我是你哪位?”
她一张脸被揉得乱七八糟,只好求饶:“是……是夫君,放手,放手!”
东华方满意地放开她,又拍了拍她的头:“过去吧,”看着她的背影叹气,“你自己说的要给我跳舞,磨到现在还没个动静,你不觉得你很要命吗?”
凤九揉着脸委委屈屈:“明明是你一直闹我。”
观景台后黑缎般的夜幕中月明星朗,碧海中幽光浮动,灵鸟们安静栖立于树梢。箜篌中流淌出柔缓乐音,随乐音起舞的红衣少女身段纤软,月色下漆黑的长发似泛着一层光,遮面的两幅袖子款款移开,露出挡在水袖后极漂亮的一张脸,手指做出芙蓉花的形状抬起,长袖滑落露出一节雪白的手臂,舞步轻移间,柔软得像是静夜里缓缓起伏的水波,又艳丽得像是水波里盛开了一朵花。
东华拨弦的手指竟拨错了一个音。他从来就晓得她长得美,但并非什么风情美人,脸上多是清丽明媚的神态,他到此时才发觉,那张清丽脸庞如今竟可用艳字来形容,想要讨好他时,眼波间流转的都是浑然天成的媚态。他自然清楚,是谁将她变成这个模样。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温软眼波中的撩拨。
弦声突然停顿,凤九莫名地抬头,四四方方的长台上一时静谧,良久,却见帝君打开手臂,哑声唤她:“过来。”
帝君坐在那里朝她伸手的模样、说这句话的模样都实在太过迷人,虽然有些狐疑,凤九还是磨蹭过去,嘴里却不忘抱怨道:“一会儿过去,一会儿又过来,为什么老是叫我,你就不会到我这边来嘛,反正不准再揉我的脸。”
帝君从善如流:“我不揉你。”
“真的?”
“真的。”
帝君的确没有再揉她的脸,帝君直接将她放倒在了毛毯子上,她吃惊地小声呼叫了一声,初时还惦记着让外头的灵鸟们给她演百鸟朝凤,奋力挣扎来着,奈何力气没有帝君大。后来帝君挑眉且用她最爱的那种低音哄她,迷得她简直脑子发晕,就随便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她还主动配合了一下。
凤九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大早,太阳已然出山,昨晚的银月自然已收工,灵鸟们也皆回了山林,要想看百鸟朝凤只得等下个月末了。凤九咬着手指趴在被团中欲哭无泪,心中不住懊悔,白凤九你这个二百五,帝君的话能听吗?你怎么就相信了他的鬼话,你真的是个二百五啊!
是日离开碧海苍灵时,重霖同凤九她娘人还未到,凤九因昨夜未得偿所愿,有些神色恹恹,没什么精神地跟着东华回了太晨宫。
回宫后凤九依然神色恹恹,连她姑姑白浅来请她看戏文她都婉拒了,直到帝君许诺下月还带她回碧海苍灵,月末令碧海苍灵七座仙山的灵鸟都来给她献舞,她才有些精神。但精神头依然不答足,此前是不理人,此时也不过是对人爱答不理罢了。
帝君端详她良久,主动找来笔墨同她写了份契书,上头白纸黑字约定若完不成先前答允她的许诺自己就如何如何,又在上头按下手印,将契书叠得整整齐齐交到凤九手中,她的精神头才终于算好完全了,又能对着他眉开眼笑了。
碧海苍灵这两三日注定闹腾,重霖当日提议东凤二人这几日回太晨宫,因他晓得帝君近些时候好的就是个清净,太晨宫虽非与世隔绝地,但八荒都明了他近日要摆场大宴,当体恤他忙碌,不会上一十三天打扰他。
按理说重霖虑得极是,但世间总有些例外或者意外,蛰于谋事之初,发于谋事之中。
在天上的次日半夜,太晨宫中迎来一位仁兄。仁兄攀墙越户而来,熟门熟路闯入东华的卧间,掀开帐子一把抓住东华放在云被外的一只手臂:“冰块脸,跟老子走一趟!”掷地有声的一句豪言,可惜话刚落地主人就被甩出丈远。
房中亮起烛光,东华坐在床沿上将里侧的凤九挡得严严实实,但架不住她主动裹着被子从他肩上冒出一个头来,极震惊地与地上坐着的仁兄对视:“咦?小燕?你怎么半夜跑来我们这里,梦游走错地方了吗?”
小燕壮士颓废的神色中流露出凄楚:“老子受姬蘅所托,来找冰块脸。她,”小燕哽咽望向东华:“她此时危在旦夕,想见你最后一面。”
凤九一愣,看向东华,东华皱眉道:“她既住在梵音谷中,为何会危在旦夕?”
小燕凄惶道:“她求老子将她带出了梵音谷……”
东华起身披上外袍倒了杯茶:“即便出梵音谷,也不至于到危在旦夕的境地,她做了什么?”
燕池悟咬咬牙,从脖子上取下根绳子,绳子上头串了块白琉璃,琉璃中封了个小东西,形状看上去竟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极小巧精美的爪子。
燕池悟哽声道:“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看了自会明白。”
帝君喝水的手顿在半空,接过坠子在指间摩挲了片刻,忽抬眼向凤九道:“明日你先去碧海苍灵,我去看她一眼,随后就来。”
燕池悟得帝君这个回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老子在外头等你。”
凤九乍听姬蘅弥留的消息十分惊讶,她虽然不喜欢姬蘅,却也觉得惋惜,听帝君说要去看看她让自己先去喜宴,便乖巧地点头,又过来帮帝君穿外袍。
烛光毕竟微弱,映出东华离去的背影,看上去竟显得模糊。
模糊而渐行渐远的背影似乎预示了什么,但彼时凤九并没有注意,只是那个夜晚,她没能再睡着。
二十章
01
亲宴上东华未曾出现。
亲宴后的九日,东华一直未曾出现。
这九日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凤九觉得,此时回想起来印象竟然十分寡淡。
只还记得三月初四当日倒着实是个好日子,天光尤其和暖,显得碧海苍灵的诸景尤为曼妙,令前来赴宴的仙者无不赞叹。
虽是补的成亲宴,但重霖及她娘亲都十分上心,成亲所需的繁杂礼制除开同祭天地这一项,其他皆一应安排了。她一番盛装后,她娘亲语重心长地来同她说那些礼制的规矩时,她虽觉得有些麻烦,但心中其实好奇又期待。
八荒众神皆早早赶来赴宴,连一向爱拿架子的天君都抵着时辰到了,眼看吉时一刻一刻逼近,东华却仍杳无人影。她终于有些慌起来,才想起帝君前夜临走时说的那句随后就来,他没有说随后是什么时候。他或许赶不上吉时了,她想,心中忽然有些空落。但转念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些,虽然这场成亲宴十分重要,但小燕说姬蘅危在旦夕,帝君那夜虽说的是前去瞧她一眼便罢,但到得她病榻前,说不准亦有些同情,愿意多陪一陪她,全她平生最后一个遗愿。终是死者为尊,若果真如此,帝君他赶不上吉时就赶不上吉时罢,她同一个将死之人争什么。
她想通此中关节时,正遇上重霖急急而来。太晨宫中最能干的掌案仙官此时脸色却说不上好,垂眉向她道:“帝君他此时仍不见踪影,想必是有什么紧急之事,恕臣斗胆,倘帝君今日不能出现,还请殿下示意,是否将成亲的礼制全撤了,权将今日之宴办成一个寻常酒宴?”
重霖这个提议是为全她的面子,当日发下帖子时明说了此宴乃是补办的亲宴,补办的亲宴该是什么样,所幸众仙们全都不晓得,办成个寻常宴会也算不得突兀。这种借个名目让仙者们喝喝酒聚一聚的寻常宴饮场合,帝君不出现也没有什么,老一辈的仙者们大都晓得,帝君从来不喜欢这种宴饮场合,避隐前他自个儿摆庆功宴自个儿不出现的前科多了去了。
但倘如重霖和她娘此前的安排,将此宴办成个正经亲宴,帝君不出现,却是当着八荒之众给她这位新任帝后没脸。
重霖能为她顾虑到这些,她很感激。
重霖见她的神色,斟酌良久道:“帝君甚为看重此宴,倘今日不能赶来,必定是身逢大事,帝君他绝非不顾念殿下,臣斗胆托大,帝君将此宴交给臣,便是信任无论什么变故,臣总能护着殿下。”
她笑了笑,轻声道:“是啊。”
吉时随着日影溜过去时,她心中倒像是得了解脱一般。
她虽预料他或许赶不上吉时,但终归还是存着一线希望。帝君是她求了两千多年好不容易求得,能做他的帝后她已然十分满足,那些虚礼她其实不如别的新娘般看重,但一生唯有这么一次出嫁,还是免不了盼望它能圆满些。吉时一刻不到,她心中这种隐秘的渴望便一时不能消弭。此时她虽有些失望,倒也平静许多。
一廊之隔的大殿里欢宴之声隐隐传来,她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听了一会儿,觉得殿中一定十分热闹。这么热闹,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有点寂寞。她拿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浓茶,小口小口地喝了一会儿。
宴到一半,她娘亲同她姥姥突然出现在房门口,她姥姥伏觅仙母满怀忧虑地坐到她跟前:“九儿你同姥姥说句实话,今日这种大日子帝君他为何没来,你同他是不是……”
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喝茶,笑着宽慰她姥姥:“帝君确然有桩极重要的要紧事,临走时同我说来着,若他赶不过来后头的事便交给重霖仙官,姥姥瞧,重霖仙官他不是对付得挺妥帖吗?”
帝君自然未同她说过这样的话,但如实向她姥姥和娘亲坦白,她晓得她们定然不依。
她姥姥和她娘亲终于放下心来。
这一场大宴,众仙皆饮得满足,灵台还存着清明的当日便告辞离去了,另有几位好饮的仙者因醉酒的缘故,在石宫腾出的客房中多歇了一日,次日也一一拜辞了。碧海苍灵重归静寂。白家人待了两日亦回了青丘,唯留重霖同她留在此处。
其实她内心还是有些委屈,头两日时,也免不了偶尔想帝君他为何竟耽搁得这样久,便是要全姬蘅的遗愿,也用不了这么多时候,便是当真可怜姬蘅,要再多陪她些,何不派个人回来通传一声。
第三日半夜,她突然从一个噩梦中吓醒过来。其实梦到了什么她全不记得,只是突然想到帝君好几日没有消息,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故?她脸色苍白地大半夜将重霖急急招来,口齿不清地同他说清自己的疑惑。可她虽晓得帝君去了姬蘅处,那夜她却忘了问姬蘅人在何处。她心中慌急越甚,催着重霖同她连夜离开碧海苍灵,一个往西南去寻小燕,一个往东南去找姬蘅的哥哥熙暘君。
三日后两人在碧海苍灵会合,因连日赶路,皆是一脸风霜。
她入得青之魔族的地盘说明来意时,里头一位颇稳重的魔使蹙眉同她长叹道,他们的魔君已有近一年未曾回到族中,他们亦不知去何处寻人,若她什么时候见到他,还请代为转告魔君尽快回族中一趟,她传话之恩青之魔族定然铭感五内。而重霖拜会赤之魔族时,熙暘君道,三百年前她妹子同小侍卫闽酥私奔之事闹出来时,赤之魔族已将她逐了出去,姬蘅自那后再未同赤之魔族有什么联系,如今她在哪里,他们一族着实无可奉告。
帝君身在何处,此时竟全无头绪,她踉跄一步几欲跌倒,被重霖慌忙扶住。眩晕中却见几朵祥云倏然而至,前头两朵云头上分别立了她爷爷她奶奶,后头两朵云上站着她阿娘同她阿爹。
她爷爷白止帝君眼中汹涌着极盛的怒气,见到她时那怒气竟微含了一丝怜悯,良久,她爷爷开口道:“你夫君,他此时究竟在何处?”
她强自定神道:“他有桩要紧事……”
白止帝君怒气勃发地打断她道:“所谓的要紧事,便是在成亲宴上丢下你,反去同赤之魔族的姬蘅纠缠不清?”
这几日她着实思绪混乱,但她想他们既是夫妻,她总该信任他,本能为他辩解道:“爷爷怎么说是纠缠不清,此事我也知晓的,姬蘅她命悬一线,帝君他只是出于怜悯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们做神仙的,对将死之人的这点怜悯还是要有的啊。”
白止帝君冷笑一声:“最后一面?为何我却听闻今晨他抱着姬蘅威风凛凛地闯开赤之魔族的丹泠宫,当着熙暘君的面为姬蘅出头,以第七天妙华镜做交换,强令赤之魔族将这位被驱逐出族的公主重迎回族中?听说彼时那位公主柔弱攀在他怀中,可看不出什么命悬一线来!”
她脑中一轰。
白止帝君摇头叹息道:“所幸赤之魔族封了消息,此事晓得的人不多,否则传进八荒众神的耳朵,我们白家的脸面却在何处?”看着她,又道,“其实脸面之事,也并非十分要紧,只是东华他这般负你,却叫爷爷如何好忍?”
她一张脸苍白得全无血色,良久,道:“我想听听帝君他怎么说。”
白止帝君待要再论,却被她奶奶伸手挡住,她奶奶柔声劝慰她:“你先同我们回青丘静静,若东华他有心,自会到青丘寻你。”
她梦游般走到她奶奶身旁,又梦游般回过头看向重霖,声音缥缈道:“碧海苍灵到赤之魔族需一日,赤之魔族到青丘需一日,你同帝君说,我等他两日。”
白家上下齐来劫人,重霖自知挡不住,只得低声应了个是。
在青丘的这两日,她过得有些浑浑噩噩,大多时候坐在房中发呆。她老爹长吁短叹,同她娘亲嘀咕有些受不住她这样文静,她上蹿下跳的活泼时节虽常将他气得眼冒金星,但如今他却怀念她从前那个模样。她娘亲就抹着袖子揩眼泪。
她其实并非要惹她爹娘操心,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结果出来前她瞧什么都有些恹恹的。
阿兰若之梦里,碧海苍灵中,她觉得帝君对她不像是假的,但为何他不来找她,他就不担心她吗,她想不大明白。
她想得深了,有时会脑袋疼,像锥子从颅骨钻进去似的,一阵一阵疼得厉害。每每疼过,便有些莫名的片段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譬如她原本记得当初她掉入阿兰若之梦时,帝君赶来救她,她醒来时帝君说了许多好听话哄她,说当年她做小狐狸时没有认出她让她受了很多委屈都是他的错;她哭着问他为什么换了她的频婆果,他耐心地替她擦眼泪,坦坦荡荡地承认因为她说要拿频婆果给小燕做糕点,他喝小燕的醋;她提起姬蘅时,他皱眉答她“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同我没什么关系。”她就相信了他且原谅了他。
但脑中偶尔出现的片段,却是水月白露林中,一张宽床之上,她同帝君陈情他们可能并无缘分,所以分开说不准更好,他却若有所思看着她:“没有什么所以了,其实我们已经成了亲,因为小白你,不是喜欢我吗?”
明明印象中,阿兰若之梦里她一直晓得息泽便是帝君,偶尔片段闪过,却有苏陌叶来开导她的情伤:“若你果然喜欢他,不要有压力,可能因你喜欢的本就是那个调调,恰巧帝君同他,都是那个调调罢了。”“他”是谁?若是息泽,她不是从来晓得他们就是一个人吗?
她想不起帝君何时同她说过那些话,也想不起苏陌叶何时开导过她。再用力想,却是想得头痛欲裂,只有抱着脑袋,才有一刻缓解。她娘亲撞见她倒在榻上蜷做一团强忍头痛的模样,大惊之下赶紧请来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
而是日已是第三日清晨,早过了她允给东华的两日之期。她苦等两日,终等出一个结果,东华没有来,重霖也没有来。她头疼得厉害。
外头是个暖阳天,折颜上神踩着日光踏进狐狸洞。
折颜诊过她的脉,又伸手去探她的元神,收手时眼神微动,咳了声打发她娘亲出去替她取些参糖,待房中只有他们两人时方道:“你的记忆被人改过,你晓得吗?”
她一时听不懂他的话,茫然地摇了摇头。
折颜唉声叹气:“能以丹药改人的记忆,放眼八荒也没有几人做得成功,约略不过东华墨渊西方的佛祖再算我一个。墨渊同我再添西方一个佛祖都没道理来改你的记忆。纵然我一向不羁些,但这种有违仙道之事……”他抬眼看向她,眼中竟也像三日前她爷爷到碧海苍灵劫她时那样,流露出似有似无的怜悯。
折颜从袖子里取出一颗仙丹:“你先将这个吞了,我立时开炉再给你炼颗丹,吃了那个大约能将你被修的记忆找回来。”
她木然拿起眼前的金丹,对着挨窗而入的日光照了照,轻声道:“这颗丹找不回我的记忆吗?那吃这个又有什么用?”
折颜一只脚已踏出门槛,闻言回头,又是一声叹息:“你同东华,我听你小叔提了,此时出来这桩事也不知对你是好还是不好,”他模样似乎十分挣扎,终启口道,“那是保胎药,你有孕了。”
房中一时静极,那颗金光闪闪的保胎药咕噜噜滚在地上。折颜拾起丹药,缓步走到她身边,将仙丹重搁到她手中,良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九日来她未曾掉过眼泪,此时终于哭出来,泪水滑落眼眶,顷刻湿了面颊,却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语中有些微颤,轻声问他:“小叔父,你说,他怎么能骗我呢?”喃喃地重复,“他怎么能骗我呢?”
她虽不大爱哭,但每次哭起来,都惟恐不能哭得伤伤心心,好惹人怜闵叫人心疼,此时却面色平静,只是眼泪汹涌,像决堤的天河,涟涟的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水红的长裙上,浸开的水渍就像盛开的一串佛铃。
这九日,着实是太长了。
折颜新炼的灵丹在次日送来,那些真正的记忆重新纳入脑中时,她的心绪却不及预想中那样动得厉害,大约是累了。
她终于想起来,帝君其实从未告诉她为何当初要换她的频婆果,彼时姬蘅说想要,他便给了。他说他同姬蘅没什么,可他对姬蘅的不同她却看得清楚明白。她如今总算有空将这些东西都想一想。
他的确对自己有情,可他对姬蘅亦未必无情,原本是天上地下最不沾红尘的尊神,到底是她还是姬蘅将他拖入这十丈软红纠缠不清?当日她坠入阿兰若之梦生死一线之时,他选了她。今日姬蘅岌岌可危,他便择了姬蘅。到底是谁看不清自己的真心?
大约他也明白最终选了姬蘅有些对不住她,才无颜来青丘见她罢。
她想她同帝君着实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前半段她一个人追着他的背影追得辛苦,所幸后半段老天施恩,才终于叫她将他赶上了。因一开始便是她想要他,所以追得再累她也觉得没有什么。
这段情来得这样不易,她从来想的都是要好好珍惜。他误了成亲宴,她心中其实在意得很,但她想她可以装作不在意。爷爷说他同姬蘅的私情时,她脑中刹那一片空白,但空白后她想的还是要信任他,至少要听他亲自同她说这件事。
她努力过,她想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只要他能赶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相信。可先爱的人总是卑微。从今往后,这段路,她要一个人走了。
她很累了,也不想要他了。
02
当神仙,其实也很不容易。仙途漫长又孤寂,为了不将日子过得百无聊赖,会做神仙的神仙们,大多都养了个兴趣来寄托情怀,譬如太上老君爱炼丹,南极仙翁爱杀棋,白浅上神爱看话本子,就是这个道理。
初初飞升尚来不及养出兴趣来的小仙们,因没有其他事好做,切磋神仙界的八卦水到渠成地就成了他们当上神仙后的第一件要事。但无论听八卦还是说八卦,又有个讲究,八卦的事主需是个识得的人,这个八卦才能说得有兴趣,听得有兴致。小仙们顶聚三花飞升上天后识得的第一位尊神,自然是一十三天的东华紫府少阳君东华帝君。而好巧不巧的是,近两百年八荒四海神仙世界最大的八卦,就是帝君他老人家丢了媳妇儿。
传闻中帝君这位媳妇儿年纪虽小却是个角儿,乃九重天太子妃白浅上神的侄女儿,青丘之国白止帝君的孙女儿,且早在四百年前便承了青丘的东荒君位。两百年前青丘的兵藏之礼上,这位殿下以一把合虚剑藏入亭堂山圣峰,红绫缚眼闯过百人剑阵的风姿曾倾倒众生,八荒美人谱上仅被她姑姑白浅上神压了一头,位列第二。
小仙们听了这个传闻,对帝君这位媳妇儿很是神往,连带着对帝君为何会将他这位媳妇儿搞丢之事也愈加好奇起来,奈何帝君的八卦私底下浅谈尚可,妄议尊神之名却非人人都担得起,诸位皆没胆子深究,只是隐约听说自从那位殿下失踪后,青丘之国同一十三天太晨宫便有些不大对盘。且帝君丢了媳妇儿,这两百年来日日天翻地覆地搜寻,白家丢了女儿,却一直未有什么动静。
白浅上神和善好说话,司命星君陪她老人家喝茶时曾有一问,白浅上神抚着扇子做疑惑状道:“失踪?不过是我们白家的姑娘到了年纪都要去历练历练罢了,本上神倒还未曾听说有这种传闻,这个是谁传的,传得也忒不像样了些。”
司命星君斟酌着恭敬再问:“那凤九殿下是在何处历练,不知上神可否指教一二?”
白浅上神就笑盈盈地摊开扇子:“白家的崽儿皆是放养,她想要去何处历练便去何处历练,家中一向不管的,你请教本上神,本上神其实也不晓得。”
司命星君发了片刻的神,方道:“只要殿下平安,小仙便安心了。”
八荒传闻中年纪虽小却是个角儿的凤九殿下此时正蹲在凡界的一座小山头拿把菜刀削山药。
她儿子白滚滚今日肉吃多了有些积食,山下开医庐的老秀才开了张食补方子给她,上头说拿山药熬米粥抑或红糖炒山楂皆可治小儿积食。白滚滚不爱吃甜食,凤九琢磨着红糖炒山楂就算了,待会儿再去山下买点盐巴,把米粥做成碗咸米粥,白滚滚爱吃咸味的。
白浅上神关于凤九失踪实则在历练一说,其实并未诓骗司命。
犹记洪荒时代,在父神开办的供神魔仙妖几族共同进学的学宫水沼泽中,尤为重要的一门学业便是去凡世历练。三千大千世界共有数十亿凡世,每处凡世待一年也要十亿年。幸而当年父神还有点神性,只随意选了十万处凡世令他的高徒们历练。
相传有此机缘去历练的高徒包括后来的天地共主东华帝君、天族的战神墨渊上神、魔族的始祖女神少绾女君、洪荒第一只凤凰折颜上神,还有凤九她爷爷和她奶奶。
可见这些去凡世历练过的高徒们后来都成了材,且成了大材。
当年凤九承东荒君位时,凤九她爹白奕其实有些短视冒进,一心想招赘个贤婿帮衬她,这一点远不及凤九她爷爷有见识。白止帝君当初其实早已有计较,待过了兵藏之礼后要将凤九亦送去凡世历练历练,一朝为君,靠夫婿有本事算怎么回事,还是得自己手里头有几把刷子。他将这个打算同小孙女提起时,没料到凤九竟然也很赞同,令他颇感欣慰。
但兵藏之礼后却生了些事端。白止帝君仁德,原本打算让神伤的小孙女休整三两年再将她送去凡世,没料到小孙女休整了不过三两日,便自个儿打好了包袱皮前来辞行。见小孙女这样上道且上进,白止帝君自然是准了。临行前送她一个信封并信笺一张,说与之配套的另一个在她姑姑白浅上神处,她一人孤身在外,若有什么要紧事须同家里商量,就拿笔写在信笺上,她姑姑在她那处的信笺上自能看得到。
凤九去凡世前还走了趟冥界,见了见他的朋友谢孤栦,又在冥界幽了三日,拿频婆果给叶青缇做了个身躯,将他的魂魄顺利提出来放进了仙躯中。
按理说三月后叶青缇便能复活,她却没等到他复活那个时候,只请谢孤栦代为照顾,待他醒了且教他一些修行的法门以化去魂中的妖气,三百年后他修行期满将要飞升之时,她再来助他赴九天瑶池洗涤凡尘位列仙阶。这种因奇缘而得以飞升,又须去瑶池洗凡尘的,洗尘之仪必得由予他身躯之人施洗尘礼,这是仙?宝籍上头的规矩。
将诸事安排停妥,她便揣着肚子里头的白滚滚去凡界安营扎寨了。
在第一处凡世里,凤九生下了白滚滚。随后每三年换一处凡世驻着。虽凡界有一条施了法术易被反噬的法则,框着她不好动不动就使出法术来,但亏得性子机灵剑术又高超,凡世她混得还不错。
两百年中,她在城里开过酒楼,在镇上营过书局,在集中守过杂货铺,在荒郊野外摆过茶水摊子,时而是掌柜,时而做帮佣,怡红阁旁赚过清楼姑娘们的胭脂钱,城隍庙下得过太太小姐们的算命资,辗转十余处,当真做得像是在红尘中修行,修着修着,便自觉看惯了世情。
看惯世情后的凤九于去年辗转到这一处凡世,不大想继续在浮华中泡着了,打算换一换口味试一试清淡的隐居生活,于是乎,带着她儿子白滚滚跑到了这个山沟里头蹲着。
这条穷山沟看着穷,实际上也很穷,但它有个很霸气的名字,叫藏龙沟。藏龙沟里有个藏龙村,藏龙村当然也很穷,但好在是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大村子,穷则穷矣,二十来户人家每天从口粮里挤出一根红薯出来,还是供得起一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是位屡试不第的落第秀才,垂垂老矣才顿悟这辈子没有做官老爷的命,六十高龄时回了老家做夫子,算是混口饭吃。先生的那间破私塾就坐落在村子边上,恰同凤九搭在半山坡上的两间茅草棚遥遥相对。
白滚滚每天日出而行日落而归,挎着她娘亲给她缝的一个小布包,从自家的茅草棚跨越半个山头去夫子的茅草棚念学。
白滚滚今年已有一百九十七岁高龄,长得却同那些两三岁的凡人小童子没什么两样,依然是颗小豆丁。要说有什么不同,也不过他这颗小豆丁比凡人的小豆丁更圆润更可爱些,且他天生一头银发,比凡人的小豆丁们更出挑些。但发色上的这种出挑却并非什么好事,因此白滚滚从小就开始染头发。他曾问过他娘亲这是何因,他娘亲笑眯眯地跟他说,因为他们是神仙,他是个小仙童,所有的小仙童都是银色的头发,又长得慢。白滚滚就信了,因为他没有见过其他的神仙和小仙童。
但后来白滚滚发现,自从他娘亲告诉了他他们是神仙后,很多事情,他娘亲都爱拿这个当借口。
譬如家里做了七个栗子糕,他娘亲拿两个碟子分糕,给她自己分四个给他分三个,他严肃地告诉他娘亲他学中小伙伴的娘亲们都不同自己儿子抢糕吃时,他娘亲就摸摸鼻子哼哼着跟他说,因为我们是神仙他们是凡人啊,这个事情上头神仙同凡人规矩是不一样的!
再譬如她娘亲睡觉爱踢被子,自他懂事起,就开始每天半夜起来给他娘亲盖被子,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做儿子的天生就该半夜起来给为娘的盖被子。直到有一年同学中的小伙伴们聊天,他才陡然发现别人家同自己家全是反着来的。他回家严肃地同他娘亲商量以后他们家也该如此,他娘亲还是摸着鼻子哼哼,神仙界其实都是儿子半夜起来给娘亲盖被子的,他们是凡人,他们不懂我们神仙界!
哦,还有一回,这一回顶顶要紧。白滚滚已记不大清那是什么时候,他第一回晓得凡人的小童子们不仅有个娘亲,还有个爹爹。一个同他要好的小伙伴有次问他他的爹爹在哪里,他就回去问他的娘亲,他娘亲彼时正在院子里晒玉米,闻言一串玉米棒子从手里落下来正正砸在脚背上。他娘亲忍着痛笑得有点勉强:“你是我一个人生的,没有爹爹。”
他晃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去帮他娘揉脚,疑惑道:“但是我学中的同伴们都有爹爹啊。”
他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因为我们是神仙嘛,神仙界的小仙童们是可以只有娘亲没有爹爹的。”
白滚滚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头。但他也没法子求证,只是暗暗在心里怀疑。他忠心地希望神仙界大人其实不和小孩子抢糕吃,大人要半夜起来帮小孩子盖被子,且小仙童们必须有爹爹。因这样他就可以有个爹爹。他想过他要是也有个爹爹,他爹爹该是个什么样。拿他那些小同窗的爹娘们做模子来比对,除了长相这一条,其他大多都是爹强过娘。所以他要是有个爹爹,他爹的厨艺一定要比他娘高,剑术要比他娘好,按时起床,从不踢被子。但他只在心里想想,这个小算盘他从没有告诉过他娘。
隐居在藏龙沟的日子闲且懒散,此处有夜归鸟,有青山头,有白月光,虽不及八荒中的仙境华美,但自有一番平静的妙处,凤九正琢磨也许可在这条山沟多蹲几年时,蓦然感到心口有些发烫。
将贴心口揣着的她爷爷送她的信封取出来打开,信笺一展,果然是白浅又写了封信给她。
她姑姑白浅上神两百年间时常写信给她,第一封信写在她初入凡尘后第二个月。信中说时隔七十三日,东华倒终于去了青丘找她,大约以为彼时她仍在青丘。白止帝君未能拦得住,容他入了谷,但自然是没找到她。
说彼时帝君的脸色着实难看,不过白止也不遑多让,寒着脸向东华道:“帝君尊崇无匹,白家本是攀不上这门亲,只是九丫头任性,好在今次她总算懂些道理,晓得她及不上那个资格同魔族的公主共事一夫,甘愿下堂请去,求帝君赐一纸休书。”
东华一张脸虽血色尽失,却依然沉着:“这不会是小白说出的话。”
恰巧折颜上神给狐狸洞送桃花酿过来,见他们这个剑拔弩张的阵仗,很客气地搭了句闲话道:“罢,罢,我来说句公道,九丫头确然没说过什么下堂请去,不过,倒是问了我一句帝君你何苦一次又一次骗她,是不是觉得她傻尤其好骗,你想要她的时候就要她不想要她的时候就放着不理她,她觉得累,也不想要你了。”
折颜上神摊了摊手:“固然这听着有些像小孩子的撒气话,哪里晓得次日她便果真收拾包裹不见人影了,便是到如今,连我也没再见过她。”
说帝君当时听了那个话,面色很是空洞。
凤九甫得此信时正躺在一个马扎上晒太阳。
七十三日。她默了片刻,提笔问她姑姑魔族的姬蘅公主近日是否正是大病痊愈,九重天上第七天的妙华镜如今是否已在赤之魔族。
良久,她姑姑回了个然。
她盯着那个然字发了许久的愣,觉得帝君他的确周到,将姬蘅照顾地妥帖了再来寻她,难道是她往日太过赖皮地缠他,才让他深信她总是会在原地等他?
愣过方觉自己莫名,走都走了,这些疙瘩事还理它做甚。
此后,若她姑姑再在信中提及东华,她再无什么回音。
所幸她姑姑提得不多。只后头又有一回,说东华可能已晓得她去了凡界。
白浅上神表示自己其实有些佩服帝君的手段,说帝君当日在青丘寻她不成,即刻便回九重天从天君处强来了两封文牒,又合了太晨宫的玉谱令坐下仙伯各送去魔族和鬼族。魔族七位君主及鬼族的离镜鬼君收了这套文牒,即日便在各自族内帮着搜起人来,也不晓得文牒中究竟写了什么。
帝君此番像是全不在意八荒晓得他丢了媳妇儿,找她的动静着实搞得大,但也着实有成效,不过百八十年,已将八荒翻了个底朝天。
将八荒寸土翻遍也未觅得她的芳踪,帝君自然会想到她是隐去了何处。
白浅上神在信中打着哈哈,道即便帝君晓得她匿去了凡界,凡界有数十亿凡世,就算只坐在妙华镜前一处凡世一处凡世地纠察探看,也未必就那么有缘能正巧探看到她所在的那一处。况且此时妙华镜已搬去了赤之魔族,听说还未寻到合适的好地方安上去。妙华镜取下来容易安上去难,即便是东华亲自来安它,这样壮阔的一匹瀑布,安好也要耗上数十年,不过这却是他自作自受。
末了白浅上神还提了一句,近些日子她其实无意中见过东华一回,帝君他瞧着不如往日精神了,且清减得厉害,脸上隐现出病容。不过又立刻道,近日天上气候不佳,连她都染了些风寒,兴许帝君也是风寒罢。
这封信到得凤九手中时,她正带着白滚滚盘坐在一处凌云山头上听风雷之声。急风打在山石上,犹如凡人的祭天鼓,白滚滚听得十分激动,即便头发被狂风吹得稀乱,小脸蛋上却满是正色,小胸膛还一鼓一鼓。
凤九在狂风中头晕目眩地扫完这封信,她如今比之百年前想事情又要更从容些,虽觉东华这么找她有些离谱,她也不是伤心地远走天涯,如此这般倒显得像是在躲他,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却有什么好躲。她当日离开时并未刻意隐瞒去处,只是白家人看不惯处处刁难东华罢了。不过回头想想,她同东华也的确无甚可说了,再不见也有再不见的好处。
她就在磅礴的风势里头长吸了口气,结果将自己给呛住了。
她不晓得的是,此封信里头,白浅其实对她有些隐瞒。
其间白浅上神确见过东华帝君一面,却并非无意中见到,乃是帝君亲自递帖,邀她去瑶池坐坐赏一赏池中新开的芙蕖。按理说白浅上神虽贵为上神,与帝君相比仍算小辈,长辈招小辈陪着赏一赏花,派个人去通传一声便可,帝君却亲写了帖子给她,帖上的字笔走银钩,颇有风骨。
瑶池旁的小亭中茶香袅袅,二人坐定,袅袅茶香中帝君开门见山问她:“小白可是去了凡界?”
白浅怔了一怔,客气笑道:“司命因同凤九那丫头有些朋友之谊,当初也来问过我,我们白家一向不大管子孙的修行事,我只晓得她如今在外历练,究竟在哪一处历练,却委实不知。”
帝君直直看着她,语声浅浅:“你知道。”
白浅上神脸上的笑便有些收起来,道:“帝君可想听个故事?”不及他回答已接着道,“凤九那丫头厨艺了得,天底下什么菜她都能做,却唯不做一样,便是麒麟株,帝君可知为何?”
自斟了一杯茶水道:“倒并非她厌恶麒麟株的口味或体质与此味蔬菜不合,只因麒麟株独生于西方梵境,不能存活于异地水土。她小时因爱吃麒麟株,花了死力想在青丘培一棵出来,投进去三百年时光,还为此落了课业遭了好几回她爹的毒打,着实费尽心血,可麒麟株依然不能在青丘存活。她被折腾得累了,就干脆彻底舍了它,从今往后遑论关乎麒麟株的菜色,便是吃也不再吃了。”
她看向东华,眼中颇有意味:“那丫头绝起来时比什么都绝,我这个一向冷心冷肺的同她一比,竟可算有一副难得的热心肠,且妙的是那丫头一直以为自己善感又多情,从未意识到自个儿是颗绝情种,就像她至今不曾意识到她再也不吃麒麟株。”
帝君突然咳了一声,接着便是连串的咳嗽,这一阵咳嗽持续了许久方停下来,声音有些沙哑向白浅道:“你比喻得不错,本君此时便是被她弃了的又一棵麒麟株。”话罢又咳嗽一阵方道,“前一棵因讨不了她欢心,被弃了也不好说什么,本君这一棵,却想着找到她再试一试。”
白浅脸上现出一丝微讶道:“那,这数十亿凡世的赌盘中,便请帝君赌一赌,看你同她有没有缘分罢。”
帝君眼中原本便暗淡的神色在她此言后变得更为暗淡,良久才道:“我们无缘,你让我赌缘分,可能我永远也找不到她。”
白浅原本还算和煦的双眼中渐渐泛上些冷意来,拨弄着手里的茶杯盖慢悠悠道:“帝君既觉得同她原本就无甚缘分,又何必寻她,若诚心想要找她,总该有些办法。”
此事后不久,东华他果然找出别的办法来,便是凤九在藏龙沟里琢磨着打算将来时,收到的这封信里白浅所言。
此信着实令凤九一惊。信中道,是年的五月初五,帝君为新飞升的众仙定阶冠品时,将最后一回开启九天瑶池,允因奇缘而可得飞升的仙者前来施洗尘礼洗去凡尘,此后瑶池将被永久尘封,天庭再不会将以奇缘而证得仙果的仙者列入仙籍宝?。
白浅在信后百般慨叹,道不晓得东华他何时查得了叶青缇之事,此举再明了不过,是在拿叶青缇威逼她,他倒果真是参出来一个寻她的好法子。又道当年父神评介东华的九住心已达专注一趣之境,判他一念为神一念为魔,他此番做法着实欠慈悲心,不知可是失了九住心,直奔着魔道而去了?
凤九拿着这封信,手却有些止不住颤抖。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