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质疑(4)
钟习禹冷冷一笑,“我为何藏他?他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可是他没有回家!他不知所踪了!最后见过他的是你,肯定是你把他藏到哪儿去了!”巨大的惶恐压塌了媛湘的信念,她揪住钟习禹的衣服,用力地推搡着他,“快点告诉我你把他藏在哪里!”
“无聊!”钟习禹掰开她拉扯着他衣服的手,“我若真的做了,何必不承认。他自己走了,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他的话无情地破灭了媛湘的信念。她一直以为找到钟习禹也可以找到锦程,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锦程不在钟习禹手中,而又失踪了这么久,他到底会去了什么地方!
难道他……已经遭遇了不测?
她软软滑坐在地,不敢再想了。
钟习禹望着她。
这个软弱无助的她,是他从未见过的她。在他眼里,她一直是那么张牙舞爪,那么无情,仿佛软弱与她没有丝毫干系。她心那么硬,那么狠,在他最难过最脆弱的时候,将他仅有的那点念想都完全击破,一点也不留情。
可是她现在,哭过了闹过了,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呆呆的,空洞地,却莫名地让他的心狠揪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道:“你千里迢迢地跑来,就是为了和我要杜锦程?我告诉你,我没有他的消息,他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可以走了!”
媛湘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是好。这个结果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她保存着那点卑微的念头。现在,钟习禹告诉她他真的没有捆制杜锦程,他逃走了,可他没有回家。
那他会去了哪里?
他是出事了吗?
连风影楼都找不到他的消息啊,她还可以去哪里找他?
她忽然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钟习禹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两个人默默地,他望着她,她望着哪个不起眼的角落,神情空洞,空的让他都感觉到难受。
半晌,他打友沉默,“喂!我还有事在身,你若来问的就是这些,你可以走了。”
媛湘抬起眸子,直直地望着他,“你之前把他关在哪里?”
钟习禹拒绝回答,“我该说的已经说了,我没有伤他,他自己挣开绳子跑了!不要再纠缠我这个问题!”
“你怎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媛湘愤怒地咆哮,“都是因为你,锦程才会失踪!都是因为你!”
“对,都是因为我,那又怎么样?”钟习禹眯了眯眼,冷酷地道,“你可以冷血无情,为什么我不可以?我关起了他,也弄死了他,怎么样?我就算真的把他杀了,你又能奈我何?”
媛湘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一股气顺不上来,眼前猛然一黑,她随即倒了下去。
钟习禹眼急快地险险捞住她,才免了她摔到地上。他一把将她抱起,放到床铺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媛湘!”
一点反应和动静也没有。
钟习禹忙翻看她的眼睛,摸她的脉搏,发现性命无碍,只是昏过去,才稍稍地放了心。
他坐在床畔,望着媛湘。她虽然作着男装打扮,但仍然掩不住她的玲珑曲线。她究竟是有多爱杜锦程,才会为她披荆斩棘,独自一人不顾千难万险地跑到西秦的军营来找他要杜锦程的消息!
他承认,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还有狂喜;在知道她是为杜锦程而来的那一瞬,他也有狂怒!原来两年多过去了,他在她面前仍然一点长进也没有!他那装出来的冷酷,只能做做样子,却说不服不了他的心。
他紧绷的神情,冷峻无比。眸中却有着复杂光彩。
他伸手,触了触她的脸颊。冰凉的,柔软的,他猛得收回手,像被玫瑰的刺扎到了一般。
如今她已是人妻,他的什么念想都可以从此收起来了。他也并非什么情圣,三年五载,谁还忘不掉谁?
他给她盖好被子,大踏步地离开了房间。等处理完事情,已经一个时辰之后了,但是媛湘仍然没有醒,钟习禹不禁紧张起来,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出房间,大声叫随从的士兵:“请军医来。”
那小兵应了,蹭蹭蹭而去,不久后带来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钟习禹表情冷肃:“快替她看看。”
军医细细地替媛湘诊脉,半晌,钟习禹止不住问:“她怎么样?”
那军医慢腾腾地收起脉枕,说:“血气不足,疲累过度,以至昏厥,等好好歇一两天就不碍事了。”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到媛湘身上。这一路赶来的辛苦,他能体会。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姑娘,能不累倒才怪!
军医与士兵相继离开,钟习禹则坐在床榻边看着媛湘。
她的呼吸缓慢,胸口微微起伏,神情放松,两手软软地放在身体两侧,脑袋朝左偏着,看起来软绵绵的,睡得极沉模样。
他将滑落到她胸口以下的被子盖好,目光望向别处。
再见故人,心中的感觉无比复杂,然而,他不是两年前的他,她亦然。悠悠叹息一声,他到书桌之后,拿起一卷兵书,可是,不论他怎么努力,都集中不了精神。
他愤怒地将书砸在桌面,暗恨自己。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这个女人,这个可恶的女人,都轻而易举地左右他的情绪!是上辈子欠了她,所以此生来偿还的么?!
床上的媛湘,翻了个身,然后以迅速的速度弹坐了起来,拥着被子,慌张无措地望着四周。
直到看到他,紧绷的神情才放松了下来。
这个神情,让钟习禹有短暂的失神。至少她看到他时,她感到安心,不惶然。
他面无表情地走近她,“醒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媛湘此时方觉得口渴,“给我点水。”
钟习禹倒了水递给她,媛湘缓缓地喝了,问道:“我睡很久了么?”她感觉息像穿过了漫长黑暗的甬道,一直在挣扎在害怕,却又不得不走过那条黑黑的路,找到光明。所以这一觉睡得她浑身都难受,醒来骨头酸疼,头晕目眩。
“嗯,”钟习禹道,“起来吃点东西,养好身体,才好回楚都去。”
媛湘蓦然想起她陷入黑暗之前钟习向说的那些话。她直直地瞪着他。
钟习禹回过头,遇见的就是她这个眼神,不禁眉头皱了起来:“为何瞪我?”
媛湘咽了咽口水,发现喉咙生疼。“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你没有杀锦程,是不是?”
“没有。”钟习禹粗蛮地道,“我不想再澄清,你爱信不信。”
“我信。”媛湘愿意相信他,或者,她选择相信他,就是给自己一盏希望的灯。那就是锦程还没有死,他只是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只要他没死,他就一定会回到她身边。
她爬下床,头晕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钟习禹敏捷地伸手扶住她。媛湘摆摆手,拉开与他的距离,“我没事。”
钟习禹的神情便冷肃了几分。她从从前到现在,一直是这样地距他于千里!“没事的话,明天就离开!你在军营中不方便。”
媛湘点点头,“既然你不知道锦程在哪里,我自然也要再去找他。”
门被叩响,一个士兵在门外道:“将军,你的饭来了。”
钟习禹打开门,士兵用托盘将菜端进来,放好了之后,又默默地出去了。钟习禹说:“吃饭。”
他递了双筷子给她。两人坐着,默默无语,媛湘钳了两粒饭到嘴里,咀嚼了半天,才开口:“我听到他们叫你将军。”
“嗯。”
媛湘不是不震惊的。他怎么到西秦军营来,摇身一变就成了将军?“你是什么时候从的军?”
钟习禹目光犀利地滑过她的脸:“你是想问,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在富云城待过吧?是想问在官道上满身是伤被你们所救,是不是真的吧?”
媛湘却已经有了答案,“你在官道受伤昏迷,是对我们演的一出苦肉计吗?”
“不是。”
“你确实被追杀了?只是追杀你的人是朝廷的人,而不是所谓欠债,是不是?”
钟习禹默默不语,媛湘就当他是承认了。她此时的想法凌乱而复杂,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曾经熟悉现在看起来很陌生的他!“你在两年多前和我们分开的时候,就从军了?”
“嗯。”
“短短两年多,能坐到将军的位置,想必你很受器重。”
钟习禹的拳握了起来,青筋显现,“苏媛湘,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真的很了不起,比我想象中强大得多。”媛湘平静地说,“我曾经以为你这辈子可能会隐隐于世,就算有朝一日你想要复国,那已经是二三十年后的事情了。没想到不到三年时光,你已经开始了复仇计划。”
“然后呢?你想劝我收手?你担心舒定安的天下了,是不是?”
“不是,”媛湘望着他,目光淡淡的,“两国相争,那是你们的事,我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去左右?谁家的天下,都不与我相干。我在乎的只是希望不要有我在乎的人死而已。”
“战争怎么可能不死人,你别天真了!”钟习禹冷冷地道,“不是舒定安死,就是我亡。从他叛变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应该知道这一点。不过,我与舒定安,都不是你在乎的人。”
正文第41章 质疑(5)
媛湘看到他眼里的坚毅和决心,那是从前的钟习禹从未有过的坚定和魄力。是什么令他成长?这两年,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媛湘也不知道。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你既然已经安排了程威对西秦使节下毒手,又为何要威胁我。”
钟习禹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你怎么知道是他?”
媛湘苦笑一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钟习禹没有答言。他怎么说,其实那一夜她家里出来,他就后悔了。一是怕她不能完成使命,二是怕她有危险。
很可笑是么,哪怕过去这么久了,哪怕她已经嫁作人妇,他仍然忘不掉那段卑微的感情。
媛湘望着他,“你安排程威刺杀西秦使节,就为了挑起两国战争弄一个导火索。你,真的变了。”
钟习禹漆黑的眸子是媛湘看不懂的光芒,“难道我要一直当着从前那个莽撞无为的少年么?媛湘,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我们了。谁夺我天下,我必要夺回来。”
他的眉头微皱,眼神有着坚韧,在不够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越发分明,深刻的棱角,意气风发的容貌。是呵,他还正当年青,他有雄心壮志收复本来就属于他的山河。舒定安呢?他现在可会高枕无忧?
媛湘想到这些,都只能化作一声长叹。孰是孰非,都不是她能去衡量的,她又何必费这个神。
她抱着饭碗,心有戚戚焉。忽然又想到已经离世那么久的舒沁。
也幸好他不在了,否则她也要操心起他的未来……
时间悄悄溜走,钟习禹放下饭碗,再次催促她:“留你在这儿住一夜。明天你就立刻回去。”
媛湘点点头。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就把碗放下了。钟习禹分明看到了,也不管她。军营之中,不论什么条件自然都不如她们家中。他让士兵进来将饭菜收拾了,便点了灯坐到书桌后看书。
媛湘怔怔地坐在床沿,神游太虚。
她想到了白朗。不知道他会不会有锦程的消息了呢?虽然知道渺茫,但她也不能放弃了希望。目光越过烛光,停落在钟习禹脸上。
钟习禹一向长得俊朗,只是从前稍显稚气,如今多了生活的磨练,逐渐成熟稳重,身上便多了几分干练气息和身为武者的霸气。
他能收复江山吗?两国的战争,势在必行了对吗?如果有一天,他杀回楚都,舒定安他们怎么办?
才坐了不到三年的江山啊……
她幽幽地叹息。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舒定安为何一定要篡权夺位,他已是一国之相了,再往上登一步与否,真的那么重要么?如果他依然是丞相之位,也许现在的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叹息,她的各种变化,钟习禹透过余光都看看在眼里。不管她有没有发出声音,只要她在,他就没有办法专心。这让钟习禹感到恼怒。他以为自己现在修练得可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却原来定力仍然不够。或者,他现在在别人面前可以面不改色,唯独对于她。
他气恼这种毫不长进的状态。放下书,他瞪她,发现媛湘也在看着他,就瞪得更凶:“你为何不睡觉,一双眼睛东瞄西瞄地想做什么?”
“……”这一瞬间,仿佛过去的相处模式又回来了。她轻轻一笑。
那抹笑,轻轻的,却仿佛让满屋都为它而灿亮。钟习禹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我可以一起去吗?”屋子里太闷。
钟习禹没有拒绝,媛湘就当他同意了。她理了理身上灰扑扑的衣衫,和他一起走出简朴的房间。
军营外,一片漆黑,安静得仿佛都已经沉睡了似的。
媛湘小声地问:“士兵都要很早就睡觉么?”
“嗯。”
风吹来,带着股潮潮的湿意,仿佛就要下雨了。这儿的气温比别的地方仿佛要低,没有了太阳,瞬间能感觉到寒凉。军营很大,除了他们住的营,还有许多帐蓬支着的营队,钟习禹没有带她往那边去,而是到了军营大门之外。
沿途有士兵看到他,都立刻行一个军礼,丝毫不敢懈怠模样。媛湘看到钟习禹略略点头,面色冷肃。曾几何时,这张脸是那么爱笑。
她轻声说,“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当上将军,真是了不起。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当然,他也一定有贵人相助,否则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当上异国将军。西秦的人对他的身份了解有多少?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他连名字都换了不是吗。
他的声音很淡,“别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
“嗯。”媛湘并不在意。他恨他她可以理解,如果她是他,她面对他的时候态度也好不了。她虽然心里确实有挂记着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但多此一举的告诉他她的关心做什么?没的让他感觉虚伪恶心。
她就轻轻的一声嗯,让他感觉十分不爽,既然不关心他,又为什么要表现出很关心的样子!按她心狠的性格,完全可以连问都不问不是吗!
空气中多了几分水汽,媛湘感觉到几滴雨点落到了她的手上。她浑然未觉般,默默地走在钟习禹身旁,思绪却已经奔腾了千万里。
现实摆在她眼前,她找不到杜锦程。她一直都不愿意去想的事情,不得不去面对了。这么久都不出现,也找不着,也许他……也许他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一阵寒冷,只是想一想那个悲惨的场景,她就止不住地泪盈于睫。
但愿上天垂怜她,不要让她爱和爱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人世……
钟习禹听到她的呼吸声音变得怪异,看她眼里有泪,顿时觉得是自己那些话说得太重,令她伤心了。他拳头握了握,又放松下来,硬是没有将安慰的话说出口。在外面绕了一大圈,两人都不说话,直到他没了耐心:“回去吧。”
媛湘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她想,明天她就启程回楚都。也许,她抱着一丝残存的信念,也许回到楚都,锦程就回来了呢。
钟习禹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他利落地取了一套草绿色被褥往地下一铺,将床让给她。钟习禹说道:“明天早上早点起床,离开这里。”
媛湘轻轻嗯了声。与他同处一室媛湘感觉到有丝不妥当,但除此之外,恐怕也没有地方可以安置她。反正也就一夜,将就着就过去了。
钟习禹吹熄了油灯,屋子中陷入无边的黑暗。媛湘忽然想起来,就随口问:“打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是吗?”
“嗯。”
“几时开战?”
“机密,不可能告诉你。”
媛湘哦了声,便不再问。瞧他说话这语气,应该不可能一两日内就开战,只要她到了大河境内,再往楚都去,就安全得多了。
她合上了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耳朵因为太过安静而嗡嗡直响。她的手停在胸口,做为定情信物的陨石吊坠一直挂她的脖子上。她摸着吊坠,心酸地想,如果锦程、真的死了,她就跟着一起去陪他。
反正这世间也没有可以让她留恋的东西了。
有了这样的打算之后,她的心境反而开阔许多。反正最终,他们都会在一起的,不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太疲累,媛湘很快就睡着了。清晨醒来的时候,钟习禹已经不在屋中,看看他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甚至没有躺过的痕迹,或许他很早就已经走了。
媛湘下床找鞋子,觉得头晕得厉害,身体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喉咙如同火烧一样的痛。
她拍了拍身上衣服的褶子,用布巾将头发包好,拿起包袱,准备与钟习禹告别一声就走。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翻过那座可怕的山,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可怕的黑夜。
走出钟习禹的房间时,媛湘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能走得了,她像是生病了一般没力气。
正巧钟习禹走来,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衣衫也湿了,想必刚刚操练完毕。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包袱,“准备走了?”
媛湘本来犹豫自己能不能走的,但见他嫌恶的模样,想必不愿意她在此多留,便点头说:“嗯。要走了。”
“吃了饭再走。”
媛湘不想和他犟,而且她也没有犟的资本。她现在确实需要吃饱喝足,而且还得带点水和干粮上路。
早膳是白面馒头就清水,媛湘想早点走,所以吃得特别赶。钟习禹随口问:“你从哪条路来的?”
“翻山。”
钟习禹撕馒头的动作一怔,“翻山?”
“嗯。”
她一定是疯了。“为什么不走水路?”
“我没有出关文牒,是进不到西秦境内的。只好爬山过来了。”
“你能活着走来,真是命大。”他冷笑。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走山路累一点。”
“难道沿途没遇到豺狼虎豹?”
媛湘想起暮色里那几声让人寒毛直竖的狼嚎。她摇摇头,“我有吉星庇佑,肯定不会遇到的。”
钟习禹没有再说话。他很快吃完饭,替她装了几个馒头,一角囊的清水。然后将她送出了军营。
媛湘望着他:“虽然没有找到锦程,但我想,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钟习禹,你保重。”
钟习禹没说话,微眯的眼里,却全是她无助无奈的苍白小脸。
正文第42章 (1)
“我走了。”她的脚步有些浮虚,但走的心却很坚定。没走多久,就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像冒了烟似的,火辣辣地疼。
她走了很久,才走到山下的小村落,她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般。看看天色,已近中午,她不可能以现在这个状态走到山上的。还是找地方借宿一宿,明儿感觉舒适一点,再上山吧。
她好累,汗流浃背,衣衫全都沾湿了汗,包裹在身上格外难受。
远远的,传来一阵马蹄声,媛湘回身看了看,却一个人也没有。那马蹄声越发清晰,直到马儿在她耳边嘶鸣,她看了看马背上的人。他背着阳光,她只觉得刺眼不已,连忙闭上了眼睛。
“我送你走。”他生硬地说。
媛湘什么话也没说,因为她实在说不出来话了。
钟习禹黑着脸,“为何不说话?”
媛湘摇摇头,他冷冷地道:“逞什么能!大半夜地走山路,要是被老虎豹子叨走,我才懒得管你!”
媛湘气若游丝,“不用了,我现在走不了。”
钟习禹细细地望着她,终于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地惊人,嘴唇却又通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遍布血丝。“你生病了?”
“好像是吧。”媛湘抬手摸了摸额头,只觉得一片冰凉。
钟习禹猛然跳下马,大手探向她的脖颈内侧。媛湘避之不及,他已经收回手,“你在发烧!发烧还急着走什么?”
媛湘嗫嚅地道:“是你让我走的。”
“……”钟习禹盯着她,“若我没开口让你走,你会留下么?”
媛湘没说话。
钟习禹便恶狠狠地道:“明知自己生病了,还要走,岂不是不自量力?你知道么,苏媛湘,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这副倔强的模样。”曾经,他最喜欢的也是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啊。
媛湘的火气一股脑儿就来了,“钟习禹,我忍够你了!我爱倔强就倔强,与你什么相干?你既然讨厌我,就不用来找我!如果你是来关心我,那就谢谢你的好意。如果你是想来羞辱我,你可以回去了!”
钟习禹的唇抿得紧紧的,是呀,他每次都在她面前自取其辱,管她死活呢?他的好心他的多情,人家根本不稀罕领受!
有那么一瞬,他真想快马就走,但他顿了顿,平复了会儿心情。“羞辱你?我有什么资格来羞辱你,一直以来在你面前,惨败的都是我。跟我回军营!”
“我不去!”媛湘和他犟上了。
钟习禹蓦地上马,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也被他拽上了马,骨头仿佛要散架了似的疼痛,她抽了口气,恶狠狠地瞪他:“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钟习禹双手拢紧,双腿夹、紧马腹,驾了一声,马儿便大步往前疾驰而去。
媛湘本就头晕眼花,在马的颠簸之下就更加难受了,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马脖子上。她宁可如此,也不要靠在钟习禹的怀中。钟习禹大手穿过她的腰,将她整个拉向怀中,“你趴着会更难受!”
媛湘只觉得一股酸气涌上喉咙,她急忙捂住,靠到他怀里顺了顺气,才将呕吐感生生地压了回去。
她手脚酸软,毫无气力,只得靠在她怀中,只觉得耳边有风呼啸,有热热的气息。她没有力气去猜测那温热的气息是什么,只顾紧紧地闭着眼,躲过眩晕感。
马儿风驰电掣地往前奔腾,媛湘在下马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迷糊了,钟习禹将她拦腰抱起,呼唤着叫军医来诊治。媛湘明明都听得很清楚,却回应不了,说不出话,连手都举不起来。
力不从心的感觉,让她有一丝惶惑。莫非她是要死了吗?
她仿佛看见锦程漆黑如夜的星眸,带着温柔的点点笑意望着他,朝她伸出手。她紧紧地抓住向她伸来的那只手,带着哭腔呼唤他的名字。
钟习禹身体一僵,低下头来看紧紧拽着他的衣服的她,胸口如堵了一堵石墙。他抱着她回屋,军医迅速赶来,只说:“疲累过度,引发风热。病症虽险,却属平常,只要服几剂药就好了。”
一阵忙活,派底下士兵去煎药,而钟习禹则留在屋子中照料媛湘。
他拧了条湿的布巾敷在的额头上,她身上滚烫,面颊与额头却是冰冷的。她眼睫毛在颤抖,看样子人十分难受,可她人又在昏睡着。
这样的她,看起来凄楚可怜。
门被叩响,他起身去开,门外站着御宽和陆洋。他们俩的面色都十分怪异,欲言又止。
御宽说:“在你床上躺的,是媛湘姑娘吗?”
“嗯。”
“将军,你……”御宽的话几欲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深呼吸了口气,
“不论什么原因,将军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分神。我们要抓住的,是未来几年内唯一可以翻身的机会啊!”
“我知道。眼下都已经部署规划完毕,不必担心。我不是两年前的我,她也不是两年前的她。她生病了,我照顾她不过是还一个她曾经救我的人情。”
御宽与陆洋互看了一眼。陆洋说:“传出去恐怕不大好。”
“她是我‘弟弟’,有谁能说不大好?”
他们语噎。
钟习禹严肃地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做事自有斟酌,你们不必过分担心。”
他把他们俩关在了门外。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已经不是两三年前的他,就算他心里对她还没有完全忘怀,那份感情,也完全不同于当年了。
他分得清现在什么对他最重要。儿女私情于他不过浮云,夺回江山,才是他现在的、必然的使命。
床上的媛湘睡不安稳,一直动来动去,偶尔睁开眼睛,又像不怎么清醒,时不时喊两声“娘”,喊两声杜锦程的名字。
杜锦程,真的就那么好?让她甘为他做那么多事。
他也想知道,杜锦程去了哪里。杜锦程既然能挣开绳索自己跑了,他有什么理由不回家?
难道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么。
他的目光落在媛湘的脸上。
如果杜锦程死了,那她的未来,怎么办?
他皱了皱眉,告诉自己,无论她怎么办,那都不与他相干。他现在要做的,只是让她把病养好,然后让她走!爱走哪儿走哪儿,只要不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扰乱他的心绪就好!
媛湘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有力气可以爬起来。烧似乎退了一些,但人还是酸软无力。她望着钟习禹。他靠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皱得很深,整个人紧绷着,仿佛随时都要醒来,以犀利的状态面对当前的环境。
媛湘望着他的眼神,多了两分感恩。她想起那年在皇宫里,她生病,也是他照顾她。而她并不领情,甚至对他发了一顿火。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真是很自私,只顾着将他赶离自己身边,并没充分去考虑他的感受。如今心境变了,才会觉得,钟习禹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忠于自己的心来爱她,可她却屡屡地伤害了他。
这就是命运吧。媛湘想。他们都没有扭过命运的安排啊。
她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命运是什么,是找到锦程,还是与他共赴黄泉。
钟习禹猛然醒来,见她坐着,伸手就探向她的额头,好似这么做理所当然似的。媛湘也没有躲,而是说,“我好多了。谢谢。”
她的转变,让钟习禹愣了愣。他僵硬地说,“继续躺着吧,等休养好了再走。”
媛湘嗯了一声。“你若有事先去忙吧,不必理会我。恐怕我的到来,也造成了你太多困扰。”
钟习禹指了指桌子,“那边有热粥,你饿了,自己吃去。我走了。”
媛湘踩着虚浮的脚步去给自己拿粥。她必须吃饱,有了力气才能快点康复不是吗?她若想早点离开这里,就必须乖顺一些。
接下来两天,媛湘只有偶尔能见到钟习禹。他或者身有要事,或者是避着她,媛湘倒落个轻松自在。她把行李收好,反正已经康复得差不多,她想自己应该可以踏上回家的路了。媛湘等着钟习禹回来就与他说要告辞一事。她在他的房间里慢吞吞得走着,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房子。绕过书桌,媛湘看到一踏踏的兵书,还有他写的一些笔记。
媛湘随手拿起来看看,他的字非常凌厉,一如他现在的性格。
门“吱呀”一声开了,钟习禹从外面进来,身上穿着劲装,更显得宽肩阔背,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目光滑过她收拾得齐整的包袱,“准备走了?”
“嗯。”媛湘说,“我已经康复了,待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早些离开吧。明天早上我就走。”
钟习禹没有说话,媛湘放下书,走到他面前。她还没有开口之前,他先问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他。”
“如果找不到呢?”
媛湘望着他的眼睛,“不会找不到的。区别只在于找到的是生还是死。”
钟习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面不改色得说出这些话,是看开了吗?
媛湘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袖子与肩膀接缝的地方破了一个口子,“破了。脱下来我帮你缝吧。”
钟习禹顿了顿,背对她把衣服脱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穿,露出古铜色精壮的后背。媛湘连忙避开目光,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着西秦服侍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对着他们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