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意不测难为恨
宋春桃望了望他,笑道:“好,我这就去。”
说罢,果然进了厨间。
“我去帮帮娘。”柱子道,也挑了帘子走进厨间去了。
晚间饭桌上,宋春桃向宁葭道:“看你孤身在外也不容易,不如我替你采买些布料,你先绣些花样去试试运气,也好攒些盘缠,你觉得怎么样?”
银两原在芳容的包袱内,宁葭随身倒带了几件饰物,但皆是皇宫之物,看如今的情形,是断不敢拿出来的,想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便点头应承了。
“那便好了。”宋春桃点头道,“孩儿他爹,明天你不是要进城吗,正好帮我带些回来吧。”
“嗯。”陈乾逢只略点了点头道。
宋春桃便望着宁葭抿嘴笑了笑。
宁葭回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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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乾逢果然带回来一些布料并绣线,但宁葭觉得,他的眼神不知为何更多了几分阴沉之色。
当夜,陈乾逢与宋春桃在屋内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偶尔听到宋春桃大声喊了些什么,又被陈乾逢压下声去。
宁葭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姐姐,爹和娘怎么吵架了?”阿彩不解地道。
“睡吧。”宁葭只轻声道。
天明之后,宁葭与阿彩起身来,只见宋春桃独坐在堂中,陈乾逢已出门去了。
听见宁葭两人出来的声响,宋春桃抬头望着宁葭,好一会儿不曾转眼。
“大姐……”宁葭轻声唤道。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宋春桃起身直望着她道。
“我……”宁葭的心猛地惊跳起来,亦直望着她。
“你还想瞒我们吗?”宋春桃脸色阴沉地道,“城里到处都贴了你的画像,官府悬赏五百两,正在四处找你呢!”
阿彩看两人脸色不对,紧张地拽住宁葭衣角。
“你们、都知道了?”宁葭顿道。
“都知道了?”宋春桃哼道,“你还想瞒得住谁?小宁?你该叫殷宁葭才对吧,三公主!”
“我、我……”宁葭此时也无辞搪塞,低头道:“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要不是昨日他进城,还不知道我们正养着个仇人呢!”宋春桃道。
“仇、人?”宁葭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可知道我男人是谁?”宋春桃道。
“是谁?”宁葭奇道。
“哼!”宋春桃哼了一声,将她身旁的阿彩扯了过来道:“二十五年前,皇后、皇太子接连死去,不久,朝中众多官员、将领不是杀、就是贬,我男人的父亲,就是当年的御史丞陈储。本是世代京城人氏,被贬到瘴疠之地,不到五年,就死了……”
宋春桃言至此处,顿了顿,又接着道:“我男人也身染重疾,那时候,他还只个孩子,亏得他的叔父将他接了出来,又请医生替他医治,这才捡回一命,却成了一个孤儿。”
“怎么会……”宁葭亦是大吃一惊。
朝廷之事,她从不关心,何况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她真是一无所知。
陡然听闻这样的惨事,亦是心下凄然。
“当日是皇太子自作孽,与陈家有何相干,竟然落到这般田地。你何尝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寄人篱下的艰辛!”宋春桃眼中噙泪,几日来和蔼的脸上布满悲愤之色。
“对不起,这样的事,我、我并不知道。”宁葭低头歉然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一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哪里知道已经死去的臣子们,他们的家人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宋春桃道,“这几天,你还吃得惯吗?住得惯吗?你从没见过这么简陋、粗糙的住处,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菜吧?”
“不、不,没有,这里、真的很好!”宁葭忙道。
“很好?哪里好了?”宋春桃厉声道,“我男人一身才学,虽然寄居他人之处,最喜爱的事便是读书,他还有一腔抱负,想要改变朝廷苛律,但是,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宁葭顿道。
“每天只能跟泥土、牛马打交道!你难道没看见吗?”宋春桃道。
“为什么?”宁葭道。
“为什么?因为朝廷有命,犯官之后,永不得考取功名!可怜他直到报考之时,才知晓此事。”宋春桃冷笑道,“既然没法报考,他也不能总在别人家白吃白喝,本想另谋生计,谁知道一场瘟疫又逼得他背井离乡,病倒在荒地里,亏得我父亲救了他,他才捡回一条命,后来他又娶了我这个农妇,只好认命。”
宁葭只愣愣地望着她。
“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他笑过了。”宋春桃道。
“我、我很抱歉……”宁葭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抱歉?”宋春桃冷笑一声,还待再说些什么,忽然屋门被撞开,几个官兵冲了进来。
宁葭见状,大吃一惊。
“就是她?”官兵看了看宁葭,回头望向门外站着的陈乾逢道。
柱子就站在他的身旁。
“是她。”陈乾逢只淡淡道。
“抓起来!”为首的官兵一声令下,几个官兵便向宁葭冲了过去。
“姐姐!别抓姐姐!”阿彩前面见娘亲脸色不对,一直不敢吭声,此时见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连忙哭着叫道。
宋春桃紧紧拽住她,不让她跑向宁葭。
宁葭连忙回身跑回屋内,将被褥之下藏着的自己的东西都塞进怀里,抽出匕首,紧握在胸前,大声叫道:“都别过来!”
几个兵士已经冲进屋内,见她兵器在手,迟疑地站在门口。
“别、别过来!”宁葭道。
一个兵士先冲了上去,宁葭忙挥动手中匕首。
亮光闪过,那个士兵便倒在地上,胸前冒出鲜艳的血来。
其他几个兵士骇了一跳,道:“一起上!”便冲了上去。
宁葭闭着眼睛再次挥动匕首,只听惨叫连连,几个兵士东倒西歪地躺倒在地,捂着伤口哀嚎不已,也顾不得来抓宁葭。
领头的官兵听见声响不对,立刻带了余下的几个兵士冲了进来。
“小心、她的匕首……”一个躺在地上的兵士呻/吟道。
宁葭手执匕首,紧盯着刚刚冲进来的几个人。
几人见了屋中情形,便不敢轻举妄动。
宁葭左右环望一回,跳上床铺,从开着的窗户翻了出去。
她哪做过这种事,简直是整个从窗台上滚下去的。
好在窗户并不高,宁葭连忙爬起身来,不择方向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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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回,宁葭对人烟之处心有余悸。
但她心中牵挂着皇城中各人的消息,在山中避了几日,仍然下得山来,想要找个地方打听一下。
这次,她在溪边先找了一些湿泥涂在脸上,又加上身上这件粗布袄裙,素净的木钗发髻,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个村姑模样了。
这件袄裙的衣角、裙角已有多处被树枝、荆棘划破,又混着泥土、污渍。
只有她走起路来脚步轻飘摇晃,还能看出昔日娇贵、柔弱的模样。
她本已身子不快,冬夜里风寒霜冷,实是难捱,加上这些日子的奔波、惊吓,其实已存了病根在身。
但她全靠溪水、草根支撑,看大夫的事,想也不敢想。
她就这么捱了大半日,来至一处小镇。
镇上倒还热闹,人声马嘶不断。
宁葭才走了几步,便瞥见一处告示栏上贴着自己的画像,她忙低下头匆匆走过,下意识地捏了捏袖中的匕首。
虽然到了人群之中,她却不知该向何人打听,逡巡一回,见一处树干,便想过去略歇。
才捱至树干底下,突然走来一个瘦瘦小小的乞丐,满头打结的头发、一身污渍,抢先一屁股坐了下去。
宁葭愕然地看了看他,局促地准备转身离开。
小乞丐约莫七八岁,还是个孩子。
抬眼看了看宁葭,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干草,道:“你也坐吧。”
宁葭望了望他,没就去坐。
小乞丐便向旁边挪了挪。
宁葭见他倒非假意,这才坐了下去。
靠着树干,只觉疲累不已,身上病根又更觉旺了些。
“你怎么搞的,脸比我的还脏?”小乞丐望了望她嫌弃地撇了撇嘴。
宁葭默然未答。
对面就是一个酒家,里面飘出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宁葭的肚子发出了不争气的鸣叫声。
她捂了捂肚子,脸红地望了望小乞丐。
“饿了?”小乞丐道,“给你吃吧。”
说着伸出黢黑的左手递给宁葭一个污渍斑斑的馒头。
宁葭咽了口口水,犹豫着没伸手。
小乞丐抓起她一只手,将馒头放在她手里道:“女人就是麻烦!我刚才都吃了俩了,你就拿去吧。”
“多谢……”宁葭轻声道,拿起馒头立刻咬了起来。
小乞丐直盯着她脸左右看个不停,宁葭觉察到他的目光,忙转过身去。
小乞丐却伸手将她半个肩膀掰了回来,伸手在她额头一探,道:“怪道你的手这么烫,你是在发热啊!”
“我没事。”宁葭好容易咽下了口中干干的一口馒头,忙道。
“给你水。”小乞丐扯下腰间的水袋递给宁葭道。
宁葭接过来连喝了两大口,仍还给了他。
小乞丐待宁葭吃完,站起身来,拽起宁葭胳膊道:“跟我走。”
“去哪儿?”宁葭道。
“去了就知道了。”小乞丐道。
一边说,一边将宁葭拉了起来,拽着就往镇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梵莲封》 第139章 弦月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