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77/107)
冷山一诧:“怎么了?”
“你不该动顾柔的心思,她是——”孟章说到这里,生怕惊动旁人,特地四下环顾,压低声音,“她已是大宗师的人了!”
冷山面色一沉,顿时笑容尽收。他将孟章的筷箸放在他面前,紧紧抿起的薄唇下面,似乎压抑着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孟章叹气,安慰:“谁让你看上的是顶头上人尖儿的女人呢,女人如衣服,这件不成就换一件穿,你把她忘了吧,算兄弟求你。”
孟章很清楚,冷山和他们不一样,论出身,论才学,论功勋和资历,他无懈可击,终有一日他会有锦绣前程,前途无可限量;如果在这种时刻得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必然会给他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他非规劝冷山不可。
冷山仰头,将杯中金黄澄清的酒液一饮而尽。
苦荞麦酿造的苦荞酒,清香自然,不燥不烈,入喉不但没有带来丝毫麻醉,反而更令他感到痛苦而清醒。
这酸涩的感觉难以言喻,这里的酒已不能够满足他今夜但求一醉的需要,于是,他站了起来,拾起桌上的佩刀,拇指从掌心弹出一粒碎银落在桌面上。
“老弟,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孟章伸直了脖颈,想要叫住他,却突然又明白,冷山是叫不住的。他那个人的脾气,认定一件事,悬崖绝岭也要往下跳,谁也拉不回来。
眨眼的功夫,冷山已消失在酒馆客来客往的门口。
孟章心焦万分,他拾起桌上那粒碎银,指甲在上头用力地掐住一道印儿。
正在烦心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惊喜又娇羞的招呼:“孟军侯!”
孟章回头,看见祝小鱼红着脸,手里提个酒囊站在不远处。
他皱眉头,本来看见祝小鱼他是要躲开的,然而今天没有捉迷藏的心情,他已经颓废得成了只任猫宰割的死耗子了,于是出于礼貌,随口问道:“哦,你也在这边啊。”
他随口一问,祝小鱼却兴奋得举起酒囊:“是,俺来打酒呢!听说当地的特产苦荞酒,就数这家酿得最正宗!”
孟章:“哦。”
祝小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孟军侯,您在这里干啥,您一个人啊?”
孟章无语,白眼朝天——明明她面前就有一副冷山刚刚用过的碗筷……
对了,冷山,他想起冷山。刚刚他没有跟冷山出去,是怕他朝自己发火。但祝小鱼就不一样了,祝小鱼傻不拉几,就算被冷山发现,冷山也没法子朝她发脾气,就是发脾气,估计她也听不懂。
这会儿用得着祝小鱼的时候来了。于是,孟章忙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大笑脸,凑过去道:“小鱼,你帮我一个忙,我这锭碎银子赏给你。”
他靠太近了,祝小鱼一脸惊慌,心如打鼓地往后退:“不不不,俺不能要您的钱!”
“你赶紧给我出去,朝北跟上你们冷司马,看看他要往哪里去,去干什么。”
“北……?”
“是,这是个秘密任务,谁也不能告诉;要是被冷司马发现,你就说你是打酒来的,”孟章故意威吓她,“快去,千万别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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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县城街道,华灯初上,总算有了几分热闹人味儿。冷山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很快地,他发现后头有人跟踪。
他没回头,故意走过铁匠铺子,映着锃亮的招牌一看,身后不远处倒映出一个穿白鸟营鹰服的影子,是祝小鱼,鬼鬼祟祟跟着他,不知作甚。
他刚要回头去问,边上胡同里出来一人,急匆匆地来到他跟前,用熟悉的嗓音叫住他:“冷司马。”
冷山被打断,一愕之下,只怕是自己喝醉,产生出来的幻觉:“顾柔?”声音里透着疑惑。
“冷司马,我找了您一天,他们都说您出来了,我来碰碰运气,还好。”顾柔是特地追出来找了他一路。此刻见到他,她打开腰包,从里头取出两枚木刻铭牌,双手呈交给他。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令自己变得沉稳、平静,不带哭腔地道:“这是玉瑛托我交给你的……”
新上任的都伯向玉瑛这次活捉铁衣骑士,替白鸟营立了国师颁布悬赏令以来的头一功,然而她手底下两名斥候,却也因为在任务中受到重伤,不治身亡。
按照惯例,士兵阵亡后铭牌上缴,向玉瑛头一回面对这样的事儿,心情难以平复,这会儿正让田秀才和赵勇轮流安慰劝说着,顾柔便替她来交,同时把两位阵亡士兵的名字上报给冷山。
和她那毫不掩饰的浓烈悲伤不同,他显得冷峻又沉重,这样的死亡他过去面对过很多,比她更有经验,也更学会内敛。
见他接了铭牌,她道:“那冷司马,我不打搅您,先告退了。”“且慢。”
她的手腕被握住。
然而,他没有用力,那短暂的一握在她回头之际,便很快地松开了。一切同她的近距离接触,他始终谨慎对待,不越雷池半步。
顾柔仰起头看向他,清媚的眼里仍浸透伤感。冷山道:“跟我来。”
顾柔跟着他穿过人流,和他往一家小酒肆钻:“冷司马,这是……”
“坐下来,陪我喝两杯。”
“可是我还得回去告诉玉瑛……她一直睡不着觉,我得陪着她。”
他已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招呼小二过来点菜:“她又不是孩子,犯得着你来哄,坐下。随便上两个菜,一壶酒……你们这什么酒出名?”
他那不容质疑的口气,顾柔素来不敢违抗,只好拖出凳子,在他对面坐着,看小二如数家珍地推荐自家的酒。
菜点完了,酒先上来,陪着一碟腌菜。顾柔像是想通了,既然来了,那就喝吧,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却觉食欲全无,又怔怔地搁下。
她的茫然,他全瞧在眼里,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白鸟营所遇到一切的棘手事务,却很难整理面对她时产生的种种情感。他晓得她担心向玉瑛,然而更需要被担心的,反而是她自己——向玉瑛比顾柔坚强得多,以她的个性必然能很快恢复,重新投入战斗中去;然而顾柔……某种程度而言,她同他有点像。总是满怀心事,心思又过于敏锐。
顾柔捏着筷子,忽然醒过神,怕就此扫了对方的兴,连忙举樽道:“冷司马,属下敬你一杯。”
他不接,把菜碟推她面前:“不会喝别瞎喝,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