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她这是在还债
樱桃跪到点灯的时候,有个和她相熟的丫鬟把她搀起来:“你脑子里装得都是浆糊?她让你跪着,你就乖乖跪着?这会儿人都忙活办喜事去了,谁有空盯着你啊!”
樱桃半个人压在她身上,晃晃悠悠地往东院走,丫鬟气得跳脚:“你呀!也不瞧瞧自己成什么模样了,还要去照顾那两个老的,这次她打你几个板子就算了,下回找口井就把给你填了!”
樱桃擦了擦额角的汗,见丫鬟扶着她站在原地不动,就推开她,一声不吭自己还是往东院去。
丫鬟骂了几句:“作孽啊!良心值几个钱?你做给谁看啊?天老爷要是长着眼睛,就不会让她当家了!”她骂完还是追上去,继续搀着樱桃,樱桃自己走得慢,怕去迟了,灶屋留给老爷太太的饭菜就该凉透了,只好又搀着她。
还得忍受无休止的唠叨。
她自己知道,为啥会把老爷太太当自己的亲生爹娘伺候。
她这是在还债。
丫鬟倒豆子似的,还在继续说。
“你说,你也没伺候她几个功夫,怎么偏偏还替她尽起孝来了?你自己亲娘呢?说不定饿死在哪儿,坟头长草了你都不知道!”
“把别人的爹娘当爹娘,你就是贱骨头!”
丫鬟还是跟着她一路去到灶屋,今天园子里开席要办喜事,从里到外整个厨房都忙得热火朝天,才到门口,两个人就被香味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越香的菜做起来越呛呢!
这回两个老的也能换换口味了,丫鬟这么说着,就去拿东院那边的份例,樱桃拿过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头的饭菜还在冒热气,松了口气,还好没来晚。用手掂掂盘子,却好像比往常几天轻了些。
旁边的丫鬟跟做饭的小丫鬟说了会儿闲话,转过头看她摆弄了半天食盒,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老远喊道:“又怎么了?饭菜给的不对数?”
她几步走过去掂量一下,还真轻了。
桂芳是个炮仗脾气,她嘴皮子利索,干活也利索,从来不敢让自己吃半点亏,谁跟她做姐妹,也不能吃亏。
她拎着实盘去跟掌勺的方嬷嬷讲道理:“人不是这么做的,天老爷在上头看着呢,您也知道风水轮流转,就不怕现世现报?”
方嬷嬷翻了个白眼,让一个小徒弟又往那食盒的盘子里各自添了一勺菜,几勺米糊粥。
桂芳上一刻还插着腰要撒泼,这会儿脸上一下绽开一朵牡丹花,甜甜一笑:“我就知道是底下小鬼使坏,嬷嬷这么心善,哪里会小气这点儿油水。”
“得,别在我跟前儿耍嘴皮子,赶紧滚,别在这儿碍姑奶奶的眼!”方嬷嬷背着两只胖乎乎的手,前面的肚子突出来,整个人都被这个肚子给坨得矮了三寸。
桂芳搀着樱桃往外走,瞅着方嬷嬷的模样,捂着嘴压低声音笑:“这老货平时可没少捞油水!”
樱桃推推她:“今儿个不是你值夜?来回跑的,看你头上的汗。”扯出条帕子给她擦擦头顶的汗:“要不你就送我到这儿,忙你的去吧。”
桂芳说:“你行不行啊?我怕你半路再摔着,膝盖没事儿?”
樱桃把食盒接过来自己拎着:“快去吧,你不是说昨儿个被嬷嬷骂了吗?今儿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樱桃站在原地看着桂芳走远了,才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东院去。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二姑娘被姑娘给“嫁”出去的这事儿告诉老爷太太,太太的病时好时坏的,平时挂在嘴边的就是姑娘的名字。
樱桃怕他们受不住,到时候病再加重了,她就真的是罪人了。
桂芳说她有良心,是贱骨头,可她只有自己知道,她做的这是赎罪。
她身上揣着个巨大的秘密,日子多过一天,她的罪孽就重一层,可是她已经回不了头了,毕竟囡囡一天大过一天,她已经教着她喊自己娘亲了。
囡囡的模样越来越像钱三爷,她抱着囡囡,脑子里就把自己当成囡囡的亲娘,那钱三爷就是她的夫君。
她对不住二姑娘,可是囡囡已经离不开她了,她不能说出这件事儿,囡囡离了她活不了啊!
当初黄丫把囡囡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就说了,姑娘对她有恩,她会把姑娘的孩子当做自己的亲身骨肉,她就是饿死,临死前也要把自己的肉喂给孩子吃。
有她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孩子饿着。
囡囡离不开她啊!
她记得那时候张鄂张参军,张大人,张大人拽着她的手跟她说:千万要保住这个孩子,如果真的有意外那她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无数次祈祷被吊在城墙上的钱三爷能够平安无事,她过去私底下从未和三爷打过照脸,有好几次三爷在跟姑娘说话,她跪在地上伺候三爷穿衣服,扣子一路从下面往上系到领口,三爷抬起下巴,她的手稍稍往上一寸,就碰到了三爷的下巴。
她不敢。
她从来没想过,她有机会能离这样的人物这样近。
她期盼着三爷平安无事,可是另一方面,她自己的不愿意承认,她希望姑娘永远都不要回来,她希望姑娘死。
她跪在月亮底下求佛祖菩萨原谅她罪孽的念头,小姐是她的恩人啊,可是她只要看见囡囡那张酷似姑娘的小脸,而且越长越像,她就恨不得姑娘赶紧去死!
她是个罪人,这辈子,她霸占了姑娘的孩子,那就让她替姑娘尽孝吧。
她打定主意,前头的事儿就先瞒着二老,她告诉自己,毕竟说了也没什么作用。
刚掀了一道帘子,她正要喊一声太太,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屋子里姜如意正在给纪氏收拾行李,纪氏这会儿认得她,就是不明白她在干什么:“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要去哪里?”
姜元拉着老伴儿的手:“闺女孝顺了,要带你回外公家住两天。”
回娘家啊?
纪氏乐了,她记得好些年没见着爹娘了,她当然忘了姜如意的外公外婆早就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纪氏乐坏了,忙里忙外去找橱柜里的人参,还有麝香。
姜如意在这头忙,纪氏就在那头忙,两个人都顶着亮晶晶的香汗,姜元现在还有点半瘫,但是说话和生活自理没有问题,他拿着帕子给纪氏擦擦脸:“行了,岳父稀罕你那点儿小玩意,你自己留着吃吧。”
纪氏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姜如意就收拾出来一个包袱,换洗的内外衣,只带了当季的,反正钱昱钱多着呢,等出去了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再去买就是。
姜元说:“今晚就要走?”
姜如意点点头:“三爷都安排好了,爹你瞧瞧,看里头有落下来的东西吗?”
姜元摇头,表示姑娘办事我放心,他叹气:“闺女长大了。”
外头樱桃被这一番话吓得魂飞魄散,三爷要走了!?
那她怎么办?
以后她就守着囡囡孤零零地在姜家过日子吗?
她压低呼吸,让耳朵紧紧地贴在门帘上,可惜屋子里的人说的不清不楚,她听不明白他们要怎么逃。
樱桃突然就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听自己使唤了,她揣着食盒找到桂芳,桂芳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儿跟旁边的丫鬟闲聊,背对着樱桃过来的方向,还是边上的丫鬟用指头捅了捅她,她才扭过头:“你咋来了?”
她看见樱桃一张脸蜡白色,噼啪把手里的瓜子壳儿拍掉,手在两边衣服上抹抹,旁边的丫鬟恨恨道:“待会儿又让我来扫!”
桂芳笑嘻嘻喊她好妹妹:“你歇着,我去跟她说会儿话,回头瓜子皮儿等我来收拾。”
她走过去先接过樱桃手里的食盒,摸摸她的脑门:“咋了?灶屋的人给你没脸受了?怎么巴巴把东西提到这儿来了?”
樱桃咬着唇,脸惨白,唇血红。
她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她说:“快去告诉姑娘,如意要逃!”
桂芳握着她的手,把她拽到墙根儿:“她能逃的出去?”
“老爷太太行李都收拾好了,你去迟了,人就没了!”
桂芳上下看着她,像是再看一个陌生人:“你咋成这样了?”
“你去不去?”樱桃眼泪流下来,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爷和姑娘就这么走了。
他们去过神仙快活日子,凭什么她要在这儿活受罪,还得给他们养孩子?
她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怕死!姑娘要是知道了,不得要了我的命!”
桂芳犹豫不决:“你怎么不去?这丧天良的事儿我可不做!”
樱桃说:“我腿脚没你的利索,姑娘也不听我说的,你嘴巴甜,能把事儿兜圆乎了。”
桂芳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做红脸,让我去做白脸吧?”桂芳平时爱占点小便宜,可是还没有丧尽天良:“外头那个泥腿汉子能是个什么东西?他这么大岁数,指不定家里就有个老婆,如意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奴才做小。我巴不得如意跑了呢!”
樱桃掐着她往外走:“你去不去!”
桂芳打开她的手:“去什么,我得值夜!”
樱桃灯下,眼睁睁地看着桂芳又重新坐回去,抓了把瓜子儿慢吞吞地嗑,她死死地盯着桂芳,眼珠子都不错一下。
桂芳更厉害,她爱看就看,又不能被少看了一层皮,反正害人的缺德事儿她是不会干。她优哉游哉怡然自得,远远对樱桃说:“我看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该你的事儿你干好,不该你的汤什么浑水!”她刚说了一句,就看见樱桃转身走了,“小蹄子!”
她呸了一口,掉过头和边上坐着的丫鬟接着聊天,接过旁边没人儿了。
桂芳心里突然就明白了,原来刚才樱桃那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也知道她是不会去给姑娘回话。
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说给旁人听的啊。
桂芳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她和樱桃同吃同睡,可是她真的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不知道她肚子里揣的肠子到底长成个什么模样。
那丫鬟吭哧吭哧一路往西院跑,这回要是立了头功在姑娘跟前露个脸儿,以后也犯不着总值下半夜的班儿了。
西院的八仙桌已经支上了,四周挂上了红布和喜字。
何诗娟还专门腾出来一间喜房,专门让姜如意用来洞房。
她就是要把喜事办得热热闹闹,她要让姜如意浩浩荡荡的嫁给一个泥腿子,嫁给一个乡下佬做小老婆。
她就是要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让旁人挑不到一点儿错处出来。
你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破鞋,能找个清白人家嫁了,你就得偷着乐了。
何诗娟指手画脚指挥着下人装点院子,还向周边的邻居下了帖子,甚至往营子里姚通那边也下了帖子,说要是有空就赏脸来吃口喜酒。
大姜氏病了好几天,听到这个终于拼着一口气爬起来,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里衣,塔着鞋过来:“你要把你小姨嫁出去?你的心被狗吃了?你小心天打雷劈啊!”
大姜氏一边说一边咳嗽,一张脸蜡黄,像是在煤炉子上熏了几个月的腊肉,她人老了十岁的模样,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人却瘦了一大圈,人穿在衣服里面,一阵风吹过来,挂在身上的衣服直打晃。
何诗娟说:“谁让太太出来的?”
马上有几个丫鬟过来拉扯大姜氏,大姜氏手里一直攥着把剪子,人过来她就在空中挥舞,丫鬟全都散开不敢往前上。
何诗娟软下声音:“娘,咱有话好好说。”
大姜氏说:“马上退婚!让那什么唐家还是李家的人给我滚蛋!”说着,就着手边的一块正红色绸布扯下来,上面的一个红彤彤的绣球也跟着掉了下来。
何诗娟站着不动:“娘,你就非得看着小姨在家里做奴才,让底下人欺负?她嫁个好人家,出去享福,总好过在这儿给人当差不是?娘,你真是糊涂了!”
“我一点都不糊涂!”大姜氏又拽废了几个红绸布:“我真是看走了眼啊,我就知道,何文富那样的畜生,他的种又能是什么样!现世报啊!爹娘养了我这么个不孝女,我就养出了你这个蛇蝎心肠的畜生!”
那丫鬟就是这个时候冲进人群里头,把姜如意要带着老爷太太逃跑的事儿,轻言细语地说给了何诗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