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祯娘传 第144章(3/4)

夏天的绿 · 历史架空 · 1018 KB · 2018-04-22 20:54:09

第144章(3/4)

  据说那时候天子有一串珍珠佛珠手串,上面还有结牌等。有一次失落了一粒做结头的红宝石珠子,想要补上。问了内监要多少钱,内监给出的数字是四千两。最后天子也没舍得换,而是找了一颗鲜红的珊瑚珠子,因此这手串看起来有一粒红珠看上去和其他的一直不一样。

  话说什么样的红宝石珠子要四千两才肯换?那红宝石珠子是比拳头还大?说到底才不是红宝石珠子的价值问题,而是皇宫里头上下盘剥的厉害,一颗红宝石珠子的价值自然一翻再翻,直到天价!

  话说回来,还有更加直观的一个。当年由今上揪出来的一颗鸡蛋一两银子的故事,这鸡蛋是人人家里都要吃的,所以什么价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至于一两银子一颗鸡蛋,村夫村妇不过是当作笑谈,只道是皇宫里头鸡蛋液格外不同。晓得内情的却不免心里摇头,真黑啊!

  总之这些超出价格的银子,会有绝大部分回到皇商手上。于是之后,无论是行贿的花销,还是中间被过手的人蹭走了油,都能弥补回来,剩下的那就是净赚了。而且这个净赚不是一般二般的净赚,油水丰厚地惊人,远不是外面的生意能够比拟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皇商改革之后,新的采购方式里依旧有大量的皇商。然而油水却变成了正常生意,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因为他们的成本少了——不必打点不必被盘剥,就算真的规定之下大家利润少了许多,但还是有利可图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皇商对于这些商户来说吸引力已经远远小于从前了。大概就是那种出钱不多,还不能怠慢,非得十分小心伺候的。中间但凡出了漏子,风险可是大得很!所以那些把这个当作第一重要生意的商户,纷纷退出了皇商的名列。

  这时候采买使就有了更多的任务,联系本地各家,总之必须保质保量地把皇宫要求的贡物及时奉上。于是这些采买使们与各商户人家就走得近了——这也是为了到时候求人知道要上哪家的门。

  当然也不是一味地求,也有人求他的时候。他可是采买使来着,每年有些特批的好处可以与那些给皇宫里提供上供物品的人家。有的时候是额外增加海贸货物量,有的时候是一项生意的专卖,等等不一而足。

  祯娘如今就是程内相心里排在第一位的人物,只要差些什么立刻就想到了祯娘这边。事实是祯娘这边也绝不会让他失望就是了,祯娘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册子,十几样物品便记得牢牢地了。

  默默想了几息功夫,很快便理清楚了,道:“其他都不难,只有这两万斤水银,五千斤白蜡和两千斤白毫银针这三样手头上暂时没这样多的货,只怕要调遣一回,等到东西齐了我再让人去大人府上知会。”

  祯娘从来没做过水银生意,她手上哪有这个存货。况且就算翻遍整个泉州也不见得有两万斤,这又不是大白菜!到时候只怕要问好些人才能凑齐。至于白蜡,这可不是烧蜡烛的白蜡,那种对于祯娘来说是不值钱的。这一种却是一种珍贵药材——只是不知道怎么一下要这么多,又不是吃饭一样。

  至于白毫银针则简单多了,是福建本地产的一种白茶。白茶本来要求就不同于其他,采摘更早,也不容易得茶。有时候得三四斤茶叶的茶树,出白茶的话就只能出一斤。这样的白茶产量能大到哪里去!何况是白毫银针这样名气大的不得了的。只怕前两年的定金都让人下了,现有的则都是有了去处。要得这两千斤,少不得各家去信凑一凑,总之各家都留了一些量,为的不就是这种时候好做人情!

  听到祯娘这样说,程内相就知道事情没什么为难的,这位在东南说得上神通广大的周夫人一定能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他当然相信,两人又不是第一回有这样合作,每回都是这样省心省力,对比一些散在别处内侍,他当然晓得自己如何轻松。

  这样想着他又拿出了一张条子,只是这回不是求祯娘办事了。也是的,哪有人一上门就是不停地求着办事的。这时候他就像是邀功一般道:“周夫人,原来是两天前琉球国国王托给我一封信,恳请我替他寻这几样物品,好过两月到进程朝贡的时候当作礼物。”

  程内相在京城里的时候不是垫底的,也不是顶拔尖的。祯娘想他是决计不可能认得什么琉球国国王的,最多就是谁认识琉球国国王,知道他正在因为朝贡礼物的事情心烦,这便推荐了手头广的程内相。

  祯娘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不过不管怎么样,如今程内相就是帮着琉球国国王置办朝贡礼物——虽然与大明皇帝的国礼是从一个大明商人手里买得,听上去有一些可笑,但其实这些年常常有这样的事发生。

  简而言之,如今的世界中心,公认的在大明。大明天子和朝臣们也认为大明是宇内第一国,为世界之中心。这样的大明对于如何接受朝贡有自己的一套,实际上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能够来朝贡的!

  首先是最靠近大明的一圈国家,即使被大明依旧以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来称呼,但因为受到中原影响深刻,大明是比较认可他们的,愿意他们作为附属国。其次是在这一圈之外的一圈,他们也多少受到一些大明影响,只是在大明眼里很不够,因此只有朝贡的权力,并没有准许成为附属国。

  至于再外层的,实际上连朝贡的资格也没有。或者有一些倚靠传教士或者其他团体送来礼品,但是这并不是朝贡,朝廷对此界限分明,有一整套严格的规章礼仪。若是进行了朝贡的话是很不一样的,朝廷心里自有一本账。

  论理来说,朝贡的东西最好是本国的特产,同时也要珍贵。但其实往里面‘掺沙子’的不少,譬如暹罗那边常常用更远国度国家的重宝来作为国礼的一部分,这种事情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

  不过不管怎么说问大明商人来买送给大明的国礼也是很有趣了,以至于祯娘都有些好笑。但是她并没有笑出来,只是看着纸条道:“是这上头的东西都要,还是只要个一两样便足矣呢?”

  程内相满不在乎道:“原来琉球国国王说他已经备好了各色礼品,只差一两样做主礼品的。原来打算用琉球岛周围特产的大珍珠,只可惜上下寻觅却没得品相完美的了。想来最多的是流落来了咱们大明。”

  这又是一个笑话了,本国的国宝自己没有,要到别的国家去看。祯娘也没多想,直接道:“就是说只要一两样便足矣了?若是要了全部倒是我来为难,非得等上几日才能凑齐。既然是只要一两样,我这里就有现成的,程大人就先带去罢!”

  说着就吩咐了丁香,让她拿着钥匙去开库房。过了一会儿抬进来几样东西,才抬进来程内相就觉得斗室之内宝光放射——这其中打头的是一对珊瑚树盆景,这本身不稀奇,难得的是这样大,还遍身红通通如同宝石一般。程内相是在皇宫里见过好东西的,但也没见过这样好的珊瑚树。

  祯娘指着这一对珊瑚树道:“这还是前年与外子到泉州落脚时家母送来做安宅之喜,算是图个好意头。是有两对的,都是由家里一位专做海外生意的掌柜带来。其中一对摆放在我房内,这一对倒是一直收着。”

  程内相看着点头,然后再去看其他,其中有珍珠的——那一整盘珍珠该有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九分以上大小,形态浑圆,珠光温润,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祯娘对此却是道:“我家虽然有个珍珠顾家的名头,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人力所成的珍珠如何比得上经历日精月华天生天成的!这些珍珠都不是我家所出,只是平常注意收一些,倒也能拿来凑数。”

  之后还有一整套十二只的海螺杯,形状大小甚至海螺花纹都一模一样,拿出去也是让人啧啧称赞。至于玳瑁酒盘三十六面一整套,珊瑚嵌宝香山两座等等,也不必细细提了。

  程内相最终还是点了那一对珊瑚树和一百零八颗珍珠这两样。与祯娘道:“夫人到时候就尽管与人开价——其实我本来是打算送夫人一门好生意的,不意夫人拿出这些。这些东西就算没遇上琉球国国王,那也是让人趋之若鹜的好东西,根本不愁高价。”

  祯娘当然就是打算赚钱才拿出这些,这些昂贵的过了的玩意,若是不自己用,要倒腾出手其实是很难的。最大的原因就是太贵了,其实天底下愿意为这一两样顽器出到天价的也就是大家互相知道的寥寥几个人。

  这些东西当然不愁高价,但是高价出了,大家也认可,卖不卖的出去就要两说了。至于琉球国国王,人家是一国之主,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有些身家的。所以,祯娘拿出了这些。

  等到商定了价格祯娘便直接让程内相拿走,至于银子日后琉球国国王付了后再算账就是了,倒是懒得等那时候再把东西启出来一回。对此程内相也只是道:“到底是夫人,办起事情来大方多了。”

  这样送了程内相,祯娘看了一眼座钟,已经是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原来自己那样迅速也用了一个多时辰,她忍不住想。一边想着一边按了按眉骨,缓解了一些疲劳。

  本来以为这就可以休息了,没想到红豆又抱来好大一沓帖儿,道:“奶奶,看看这些。这是这两日攒的邀请帖儿,我先剔除了奶奶绝不会去的,剩下的要看您自己取舍——这是今日最后一件事了,您快快做完,也就能一身轻地去用晚饭,早睡觉了。”

  祯娘无法,只得把那一沓帖儿拿在手上,先粗粗过一遍,把可以不去的清出来。再到剩下的就看时间,时间不重合的就去逛一逛。时间若是重合的,那就两边相较,总是要亲自去一个,另一个便送礼就可。

  那些被清出去的帖儿,无论发帖的主家有多么尊贵,最终都是要被像是扔瓜子皮一样扔掉的。跟在祯娘身边料理这些事情久了,红豆也知道这些帖子是什么东西——每一张都是好多想挤进这些社交圈子的人愿意花重金购买的,然而在这里,如果不是祯娘要去的话,当然就一文不值。毕竟,祯娘又不是回去倒卖这些帖子的人。

  看到最后剩下的七八张帖儿,红豆松了一口气,这是最近祯娘勤快的了。不然每一回都回绝那么多,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不好意思什么的,红豆果然还是太单纯了。这些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哪门子的不好意思呢?现实不过就是人人都想见祯娘,和她说话,或许只是一两句话而已,因此就是一笔长期的有极大利润的生意。

  既然是这样厉害的祯娘,她爱去哪里不爱去哪里,大家都不会置喙了,至少当着她的面不会置喙。这种背后的嘴巴痒,对祯娘来说还真是什么都算不上啊!所以红豆的不好意思毫无道理,哪怕是从发帖儿的人来说也没有多怪的意思啊!

  现在的祯娘是什么样的人?她加入了本地的商业行会,或者说能够在行会里面当家作主。常常和官府以及朝廷打交道,她帮助官府和朝廷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事,并且获得报酬与人脉。

  现在的她,本身资产庞大,根据一些人的猜测她应该是天下最富有的女人,同时也是最富有的人之一。或许排不上前十,但是看上涨的速度,她在离世之前今日到屈指可数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资产庞大、手眼通天、连接官场和商界,祯娘的名声如日中天,到处都说没有这个女人做不到的事。但凡有什么事,求到她门下就是了。

  ^第148章

  这天底下的人, 哪怕再如何如何,有几件事也是必做的。其中有一样就是教养孩子, 譬如祯娘和周世泽两个, 都说是有权势的人了, 洪钥和洪钧两个将来就是躺着也不愁。但是该如何教养还是如何教养——这种事情古来如此、家家如此, 也是风俗。

  原来是这大门户,别的法子都不能使其轻易败落。只有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 这里头坏了,才能真的山穷水尽。因此, 但凡人家重视子孙教养,而大户之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祯娘和周世泽对女儿儿子当然也不会例外, 洪钧还小不必说,洪钥却已经五六岁了。自她两三岁起,祯娘便与她念书识字, 大一些了把着她的手描红画册。到如今肚内也有两三千字会读写,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样浅显的也背得。再有就是《诗经》《唐诗》《古文观止》等, 里头名篇也带着背, 虽然不是都解其中意, 好歹是背诵地下来。

  这是祯娘并文妈妈等人一起,家常教她一番。但是真的正经上学,却不是祯娘能够的了。她如今事多, 哪里能够专门在家教育女儿?于是自洪钥四五岁起,她就想要给她正经寻一个好夫子, 像个男儿一样读书进学。

  这样处馆的塾师说是极好找的,天底下读书人有多少?都想着科举出仕,然而不要说进士了,举人又是多少个人里头才有一个!只到秀才的话可没得实惠,不然也不会有‘穷秀才’的说法了。更何况,就是秀才也好多人不得,头发读到花白的老童生好多着呢!

  那等久试不第的读书人,蹉跎一辈子也没个着落。只是读书一辈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读书也没得别的会做。不论是养家糊口,还是为了能下一回接着应试,都要找个营生。最没得本事的是在庙门口写家信,最好的是做师爷。

  之所以说做师爷最好,是因为这个要真本事,所以薪资、人脉也就越多越厚。至于教书育人,则是和清客一样位居中间,不好也不坏,或者说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那等托身在官僚大户人家的西席,最低也和东家有了联系,替人说人情走门路,得些好处费是当然的。若是好的,本身有功名,借着做了人家孩儿夫子一场,将来谋得实缺,飞黄腾达也不难。

  还有人把这些西席夫子的好处拿到一起说过,叫做‘乡邦好说话,一也;通关节,二也;撞太岁,三也;穿他门子管家,改窜文卷,四也;别处吹嘘进身,五也;下头官儿怕他,六也;家里骗人,七也。’有这样的好处,那真是砍脑壳也是要去的。

  只是这样好的其实不见几个,更多的时候都是一些落魄文人。都说‘天下秀才穷到底,学中门子老成精’,前一句所说就是这秀才不好过。若是他们做夫子,大多是乡中村学,不然是坐馆‘童蒙任附’,束脩只得每月几百钱,冬日要担忧攒煤炭钱,平常盼着节庆,才有学生送点心节菜,算生活好些,真是吃住都难。

  这样说起来,祯娘要是想与洪钥寻一个夫子,那该是极容易的。只是事情哪有这样简单,夫子容易,好夫子却难。虽然只是教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但祯娘怎会轻忽自己的女儿。她打定主意要寻个好的来教导洪钥,至于人说一个女孩子要如何教导,祯娘当作没听到的。

  顾周氏也不是轻视女孩子进学的,不过这时候见说好的夫子左不来右不到,不免问祯娘:“你也忒挑剔,要知道这女学生的夫子本来就不好找。没本事的你不要,有本事的哪里去不得?女学生的难处都知道,真是轻不得重不得。到时候有个好的你就定下,别再觉得没有十全十美。这样挑拣下去,真个洪钥出阁了也没进学。”

  祯娘手上正是几位别人送来的举荐信,有的还附着被举荐人的一些诗书作品。她安安定定道:“这有什么忧心的,我不过是看的仔细罢了。这毕竟是与洪钥找师傅,要是人品、才学有一样不够的,洪钥就要受害。”

  有这样一件事,祯娘便一直挂在心里。实在没得好的了,还找来身边两位师爷郑怀羽和高文静。然后又把周世泽身边的两位,一位宋先生,一位于先生找来。这四位都是浙江师爷出身,虽没的祯娘这些日子去信人家结交的人高,却有自己的一条道。

  或者说,都是科举不成的读书人,该有些自己的联系的。说不好这些事他们比一些只知道请人来家处馆的还要知道的多,知道的深。何况都是浙江人,浙江人文荟萃,祯娘本意就是想找个家乡人过来教导洪钥。

  宋先生和于先生才来家里辅助周世泽不到一年——本来周世泽身边的用不着师爷的,是来了泉州之后,做了主官,多少事都要管。何况这里猫腻多,不能随意处置,所以很多时候身边都要有些精通刑名、钱粮、书启的专门人。

  譬如一开始归置那些丁会办拿来的账本,那还是祯娘借了手上账房给他。然而这些官府里的事,本不该祯娘手上人知道的。哪怕她是周世泽的夫人!那时候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

  所以等到空出手来,祯娘就透过郑怀羽和高文静两个,专门给周世泽找了两位同样出身浙江,并且是有真本事的师爷——这比当初顾周氏与祯娘找两个师爷还要容易,毕竟周世泽是个官员,打算图出身的师爷不要太多!再说如今是在泉州,对于浙江人来说,太原好去还是泉州好去,也是不言自明的。

  也是因为来到周家的时日短,平常也和祯娘打交道不多。宋先生和于先生没有先说话,先拿眼睛看了郑怀羽和高文静。郑怀羽清了清嗓子道:“奶奶说的这个我们都知道了,要教导大小姐自然要寻个好的,不过要我来说应该是性子第一好。”

  旁边的高文静也道:“这是自然的,不然为什么要把夫子到东家家里教学称之为处馆,正是要和东家上下处的好。而处的好第一就是要性子好,不然到时候为了教导小姐和东家争执,牛脾气上来了,彼此不好看。”

  于先生这时候才在旁补了一句:“再有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是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要知道这夫子和咱们一样住在东家家里,晓得的事情多,什么都往外漏的话,不知要生多少是非——奶奶和东翁都不是一般人,事也不是一般事呀!”

  到了最后宋先生才摸着胡子道:“若是奶奶真有心让咱们帮着寻访,我们各人都定能说出几个名字。特别是高先生,他是出名的交游广阔,爱提携后进。我们浙江同乡里赋闲在家的,名字全被他袖在袖子里,您只去问就是。但是若还要用心一些,那就要再等一等,我们去信回去,让朋友、亲戚、同学等帮着判定,这人才能都知道是不是真好。”

  这话说出,其余三个都是点头。祯娘想了一番,也确实如此,便道:“既然是这样,便万事拜托先生们了——说来也是我这里唐突了,本不是先生们的事,倒为这个挂心。到时候请了先生过来开宴,一定请四位一起上座。”

  等到这件事再有后续,那已经是一月多以后。这时候天时渐渐热起来——泉州虽抵着海洋,一年四季气候适宜,但也是有春夏秋冬的,夏日一样比平常要热的多,只是比起其他地方要强。

  这一日祯娘早早起身,打点好一应便坐马车至了泉州同知的官宅——这是新上任的同知大人女眷第一回招待客人,也是上上下下都请了。祯娘算是到的早的,这时候竟没有几个人,说起来她也好久没这样早来场合了。

  只是这不是没有缘故的,她才一进门,就有一个盛装妇人把她抱住,上下看她,眼圈也红了。等到两人相视而笑,才道:“这都有快十年没得见面了,你倒是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呢!”

  是的,不错。这人正是祯娘的旧相识,快十年不见的盛国公府小姐安玉淳!当初她出嫁嫁的也是一个好门第,家里本业做官。也传承有几代,虽没的什么阁老天官,也算是诗书传家。到如今家财过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样的人家,男子都有功名!

  如安玉淳的丈夫,在娶她之前就是个举人了。这样的人家,等到成亲以后,无论是谋实缺也好,往上再接着考进士也好,都不难。那么将来不说做宰相,给安玉淳讨个诰命却是十拿九稳。看中这一点,当初盛国公府才会许嫁的。

  也是确实能为,待到玉淳同丈夫成亲第二年科举他就中了进士,虽说只是三家赐同进士出身,那也是进士——只是这样的成绩,翰林院是不要想了,只去了一个极容易做出成绩来的县里当县令。做过两任,考评都是上上等,如此便在京城活动,点到了现在的泉州同知。

  人都说‘千秋万岁名,不如少年乐’,等到大了再想小时候,苦也是甜。何况实打实的少年喜乐——祯娘和玉淳两个人共同记得的就是那时候在盛国公府家塾上学,再不然姊妹相聚玩乐,何等快活!

  等到新同知大人来到泉州,祯娘才知道他夫人竟是安玉淳!再没想到少年时的同学姊妹竟能相遇,饶是她再不外露,今日也雀跃了——出门早早,到了官宅更是情难自抑,握住玉淳的手说不出话来。

  趁着人还不多,两个人在安静僻落的一处亭子坐了,祯娘才道:“你出阁的时候我早已不在家了,后来与你们还断断续续有联系的也只有玉浣玉润两个——他们出门早,留下了地方。只是到底各自有家,不在一个地方也就失落了。”

  祯娘说的都是实话了,哪家的女子不是这样。出嫁之前的闺中密友,夫家不在一个地方的,随他再怎么亲密,后来也是要生疏的。但是她们又确实是闺中密友少年女伴,只要还能再聚首,有的是话说,有的是情叙!也不需要经过什么,立刻就能找到当年一样的感觉。

  玉淳也道:“谁说不是,偏我家外子是各处外放做官,更加没个准了!不过是缘分呢,有这个再不能相见的也相见了——自出嫁起我就不曾回过金陵老家了,你也是一样。且当初我们谁也不是到泉州的,谁想两三年间都过来了。”

  两个人聚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少话说,从那时候学塾念书说起。每日晨间大家来学,排着队伍背诵昨日学的。若是能琅琅背诵的,自然不会挨打,若是半生半熟,总打磕绊的,那就等着有寸把厚的竹木板子打手心——盛国公府家塾严格,就是女孩子也是要这样读书的。

  这样打手板的事都说的有乐趣,更不用说那些趣事。大家一起学着用松香等修毛笔,其实哪个是要省这一支毛笔的,不过是为了趣味。还有夫子教导装订书籍、用白纸打格子、简单装帧,那些‘手艺’,明明对她们无用,但是想起来,满满都是那时候的快乐。

  说完这些,祯娘便道:“现在我们说我们那时候读书的事情,时候可过的真快啊!前些日子我一直忙着替我女儿找个处馆的夫子,中间的困难麻烦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原来我们已经到了这时候了,心里好多感慨。”

  玉淳比祯娘晚出嫁一年光景,长子却比祯娘的长女要大半岁,如今已经在启蒙读书了。听到这个也是感慨万千:“我家那个天魔星,本性贪玩的很,偏又不服管教,有许多怪性子。虽说是启蒙,家里夫子说了,真是比个举业的还劳神!好像我们才在学堂上课,转眼竟然要忧虑儿女读书的事了,时光确实太快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转到当时小姊妹玩耍,说到江南四时风流。玉淳也是扑哧一笑道:“我原先是到了山东一处县城里,北边重南风。县里的妇人都爱和我交际,我拿了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与她们消遣,竟然个个都是赞的。”

  祯娘原本在太原呆了好几年,这些事情都知道,也跟着道:“那时候我们不只做家乡那边的游戏消遣。还有每年给我送东西的船北上——其实也不是甚珍贵东西,只能说是家乡土仪,全是我娘与我慰思乡之情的。然而拿出去分送各家,因为比商铺里还要时新,倒是比那些价贵的礼物更好。”

  那时候送来的确实不是什么顶尖昂贵的东西,也就是松江的布,江宁的宁绸、库缎,杭州的纺绸,湖州市的绉,横罗、直罗,各种纱、绣品;笔、墨、纸、砚等文具;糖、木料、竹器、瓷器等日常用的;信笺、香袋、香珠、扇子、扇坠等小玩意儿。

  玉淳笑着拍手道:“你可别说,这些东西我这一回沿路过也是买了的,就是打算来了之后各家送礼有个添头——也只能当个添头了,这里可是泉州,离着那边也近,这些东西算日常,不算稀罕。”

  两个人在偏角里说话,只是没能说太久。今日可是玉淳请客众人,怎能和祯娘两个一齐躲在这边!于是到了人渐渐多的时候玉淳就各处照看众人,做好一个主人家,祯娘也是特意在旁作陪,与她介绍众人。这时候众人才知道两人有旧,再想到玉淳的出身,更加高看了她一眼。

  这一场席开到尾,玉淳也十分累了,本打算留祯娘说话的,到底没能够。最终只能道:“今日事太多,这会子还要指挥他们收拣东西,与外头酒楼庖厨结账之类,便不留你了。等过几日,寻个我们都十分空闲的日子,非要好生说一回话不可!”

  祯娘眼睛里满是笑意,脸上因为喝酒多也红了起来,立时就点头应了下来。直到到了家,也好心情。也正是到家的时候有个顾周氏身边的丫头过来道:“奶奶,太太今日见了给小姐请的夫子,说让你去一趟萱瑞堂。”

  大约半月前祯娘终于在高文静推荐的几个人选里选定了一位近六十岁的老举人到家处馆,当即给的就是五十两银子的路费,也是定下人家心,让尽快赶来的意思。她却没想到能来的这样快——从浙江到泉州确实不远,但是算上打理家里处理事情,才半月就到了这边,已经是不得了了,以至于祯娘都没预料到这个。

  不过来得早是好事,祯娘应下便往萱瑞堂走。等到入了待客的厅堂,果然见到一个陌生的。那人头戴方巾,身穿莲青缎子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祯娘心里估量,这该就是那位夫子了。

  两边行过礼,原本就有高文静一力举荐,这时候祯娘见他生的端庄质朴,落腮胡,仪容谦仰,举止温恭,心里已经满意了十二分。也因为是给女儿寻老师,所以格外恭敬,与他说话道:“久仰夏老先生大才,敢问尊号?”

  ——这位夏老先生原来家中是耕读传家的,到他这里二十岁中秀才,三十五岁中举人,自此之后再没有寸进。他本来就是一个不愁吃穿的出身,不说大富大贵,吃饭却从来没得问题的。

  这样的出身,再加上举人身份,怎么的也可堪过活,何必要到人家家里处馆?这其中有个缘故,原来十来年前他夫人身患重病,中间医治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银钱,银子就像是流水一样流走了。只是就是这样,夫人也没有病体痊愈,反而夏老先生的家财散尽。这样,不得意他才出来处馆。

  之前他是教过两班学生的,也都是在人家家里处馆。当时高文静说过:“这位夏老先生绝不是什么浪得虚名的,他原来在京城户部尚书家里教他几位小公子,等到小公子们一个个考了学,这才辞馆。后来又到了扬州盐政许大人家里处馆,直把许家二公子送到了举人,其余两个小的也到了秀才。只是这几年感受身体越发不好,不愿意太过劳心费神,于是不愿意去那些给孩子举业的人家,不然谁不去请!”

  两人对答了几句,祯娘心里不说如何了解这位高文静口中的夏老先生。但至少表面来看和高文静说的是一样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差别处。如此已经是上上签,祯娘便让人去叫洪钥过来拜见夫子。

  洪钥过来的时候尚且懵懂,直到祯娘与她说这是以后教她读书的夫子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她原来是一个极活泼,不大坐的住读书的,这时候也知道是给祯娘做脸,所以把顽皮一面收了去,规规矩矩行礼。

  祯娘便摸着洪钥的头顶与夏老先生道:“夏先生,这就是我家那个天魔星,平常最顽劣不堪的一个。三岁起就敢打马拿刀,偏她父亲不禁着她,一直到现在也没改掉毛病。往后她就交予您管束读书,但凡她有个不听教导不敬师长的地方,您只管教训就是。”

  夏老先生看了看才五六岁的洪钥,正是和自己最小的孙女一个年纪,心里喜欢。至于她眼里一点机灵劲儿可瞒不过他去,要知道他和多少小孩子打过交道,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他不是那等非要把学生教成一个呆木瓜的,见到这样有灵气的孩子反而格外喜欢——何况洪钥是个女孩子,用不着为了科举扳性子,更加不用在意了。

  他相当和气地问了洪钥几句话,不过是识得多少字,会背什么书。洪钥虽然小,却是答的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再看她的进展,夏老先生知道她定然是个极有天资的——做老师的谁不喜欢聪明些的学生,于是脸色越发好了。

  ^第149章

  祯娘家里这就聘下了夏老先生做西席, 专门教洪钥一个。按照使费是一年一百二十两银子,比别人家里教公子的西席还高得多了, 这也是祯娘看夏老先生是个有真才实学得人敬重的。另外在外院拨了一个小院子专门与他居住, 两个小厮照顾起居, 还管他三餐吃饭四季衣裳等, 这也都是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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