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37 罚站(146/153)
“皇上?”
“苏麻喇,朕累了。”皇太极缓缓走向海兰珠的灵堂,日渐瘦弱的身形,撑不起宽大厚重的龙袍,秋衫尚薄,风一吹,飘飘扬扬。
在苏麻喇眼里,皇帝离去的背影,有几分要走出红尘的超脱,那一步一步,是要追着心中所爱之人而去吗?
苏麻喇瘫坐在地上,宝清从别处过来,见这光景,担心地问:“没事儿吧,怎么了,你惹怒皇上了吗?”
“没有。”苏麻喇僵硬地摇头,“皇上他累了,叫我们别打扰。”
皇宫里,隔天有太医来为妃嫔请平安脉,大玉儿不喜欢这些琐碎的事,只是偶尔才应付,见今日来的是她所信任的太医,才略略说起皇上如今的身体,该如何调养才好。
可太医却怯怯地告诉她,太医院里的人私下议论,觉着皇上近来有几分症状,与已故的宸妃娘娘过去一样。
宸妃娘娘因八阿哥暴毙惨死而心气郁结,最终罹病不治,似乎皇上如今也因为宸妃娘娘的仙逝而郁结不散,只怕久而成病,那心病,即便穷尽天下医药,也是治不好的。
“这话,你们对皇上说过吗?”玉儿问。
“如何敢提,娘娘,您是知道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说,“臣等也是悬着一颗心,提着脑袋,在伺候皇上的医药。”
“皇后娘娘呢,对她提过吗?”玉儿再问。
太医依然摇头:“庄妃娘娘,臣斗胆告诉您,并非要吓唬您。娘娘对微臣恩重如山,臣只希望您心里有个准备,毕竟朝廷上的事……”
大玉儿示意他住口,冷然道:“出了这道门,就什么事都没了,你都忘了才好,跪安吧。”
太医离去不久,福临便来向母亲请安,他得意昨夜是在皇额娘身边睡的,可是见母亲面色不豫,又乖巧地说:“其实福临最想和额娘睡。”
大玉儿摸摸他的脑袋:“额娘不喜欢福临学得油嘴滑舌爱哄人,男孩子要堂堂正正,知道了吗?”
福临嘟着小嘴:“可我说的是真心话。”
大玉儿抱起儿子,亲了两口,在他小肚子上戳了戳:“罢了罢了,反正再过个十几年,你就只要媳妇,不要额娘了。”
福临天真无邪,奶声奶气地说:“福临额娘也要,媳妇也要。”
一旁的宫女乳母都被逗乐了,夸赞九阿哥懂事聪明又孝顺,大玉儿从不会为了几句话就沾沾自喜,反问儿子过几天去皇陵祭奠先帝,他可将礼仪规矩都记下。
福临像模像样地学了一遍给母亲看,大玉儿十分满意,吩咐跟随福临的乳母道:“天凉了,你们给九阿哥添衣裳,也要记得给岳乐添衣裳,人家也是七福晋的心头肉。”
在玉儿看来,岳乐十六七岁还没成人,可当年多尔衮,十五岁就去打仗,就连她自己,都已经做了额娘。
多尔衮用他的性命和鲜血,换回一世功勋和荣耀,就连太医都明白,皇帝但凡有个好歹,朝廷必定会乱。
大玉儿曾经最厌恶那些人算计皇帝的身后事,曾经会因为皇太极说他们差了二十多年,早晚会走在前头而哭成泪人。
事到如今,内心却无比的平和,仿佛人生一步步走到这里,已经能坦然地面对他人的归宿,也接受自己的前途。
大玉儿不知道自己的前程会是怎样的光景,也不愿去幻想猜测,她只知道眼门前的日子,她要好好陪伴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原本就是自己的丈夫,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任何人都无关,哪怕是姐姐。
在哲哲的应允下,大玉儿也提前几天来到皇陵。
皇太极站在山上眺望远处时,听见脚步声,看着大玉儿一步步爬上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伸手拉了大玉儿一把,那温暖绵软的手握在掌心,永远都叫人那么踏实。
“你怎么来了?”皇太极道,“要催朕回去?”
“我来看着你啊。”玉儿道,“怕是苏麻喇和宝清都管不住皇上,你一翻脸,她们魂魄都要吓散了。”
“你不怕?”
“不怕,天底下,只有我不怕你。”
皇太极嗔道:“还是喜欢从前的小人儿,见了朕规规矩矩战战兢兢,软绵绵地搂在怀里,又听话又贴心。”
大玉儿将披风为皇帝披上,温柔含笑:“我现在虽然满身的刺,可只是唬人的,不扎人,不信你摸摸?”
皇太极瞥她一眼:“别耍嘴皮子了,安安静静地陪朕待会儿。”
大玉儿却道:“站一会儿便下去吧,我把奏折都带来了,皇上不能不管朝廷的事。”
“你就不肯叫朕歇一歇?”
“我都替你看好了,皇上照着批一笔就成。”
皇太极目光深深地看着大玉儿,轻轻拨开她叫风吹散的鬓发,再将目光递向远方:“你越来越能干,朕是不是都能把这江山也交给你。”
大玉儿内心很安宁,含笑看着他:“不论如何,再多陪我些日子,多教我一些。”
皇太极惊愕地转身看着她,玉儿却伸手捧着他长了胡渣的脸颊,微微的刺痛钻入掌心,那么真实,那么鲜活,她是笑着说的:“任何事,都及不上让你开心,只要你开心,我怎么都好。”
皇太极含泪看着她:“玉儿,我想海兰珠……”
“我知道。”大玉儿笑着说,“我都知道。”
第275 留给你和福临
崇德七年八月,努尔哈赤的祭奠之后,皇太极派阿巴泰、阿济格等大将,率领两翼大军分别从界岭口及黄岩口长驱南下,至山东兖州。
大清军队共计克三府、十八州、六十七县,败敌三十九处,获黄金二千二百五十两、白金二百二十万五千二百七十两,俘明朝百姓三十六万九千口及牛马牲口。
而那几个月里,多尔衮却远在赫图阿拉练兵,这一场得来容易的大胜仗,与他毫无关系。
赫图阿拉初雪这一日,多铎带着阿巴泰等人的捷报从盛京城赶来,闯入军营,见哥哥正赤-裸半身和士兵们抡木桩锻炼体格,多铎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多尔衮才发现他来到。
“来抡几下吗?”多尔衮问。
多铎走上前,天生神力地扛起木桩,扔出数丈远,转身瞪着哥哥道:“皇太极叫我来,带你回盛京。”
“回去做什么?”
“阿巴泰和阿济格哥哥打了胜仗,皇帝要摆宴庆功。”多铎道,“还有西藏达赖五世罗卜藏嘉木错,派遣伊拉古克三胡土克图和厄鲁特蒙古戴青绰尔济来向我大清示好,过几天还要搞什么大法事,为了皇阿玛什么的,反正皇太极说了,你不能不在。”
“知道了。”多尔衮穿上衣裳,回头吆喝士兵们再练两轮才能休息,自己带着多铎往营房里走。
多铎不耐烦地跟在后面,生气地说:“你怎么回事,这次打山东,豪格在家装病,死活不肯离开盛京城,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只有你躲得远远的,你是放弃了吗,哥,你是放弃了吗?”
“我只是来练兵。”多尔衮回到营房,用毛巾擦拭身子,将肌肤擦的发红发烫,才正经将衣裳穿好,说道,“赫图阿拉离盛京能有多远?这里是我大清发源之地,我在这里,和在盛京没什么两样。”
“可皇太极若是突然死了,豪格夺了大位,好,好……”多铎道,“退一万步,你心爱的布木布泰啊,她要是以为你不在盛京,而落在豪格的手里,被她凌辱虐杀,你甘心吗,你甘心?”
多尔衮星眸如刃,直直地逼视多铎:“不要胡说八道,皇太极还硬朗着。”
多铎摇头:“我说的,恐怕不及豪格暴虐的十分之一,豪格那畜生是什么德性,还要我来告诉你吗?至于皇太极,他现在变得有气无力,多久没听见他大声说话了?哥,皇太极气数尽了,他真的到头了。”
多可笑,听弟弟说皇太极气数尽了,到头了,多尔衮想的不是恩怨得偿,想的不是他可以夺取帝位,想的不是他终于能为额娘正名。而是玉儿该多伤心,是担心她会不会一蹶不振,皇太极会不会把玉儿“带走”。
“多尔衮,我给你说明白了。”多铎冷声道,“皇太极一死,若不是你做皇帝,我就立刻反了,不论是豪格还是福临,又或是别的什么小畜生,我一个都容不下。”
多尔衮命他小声点:“你急躁什么,不怕皇太极在这里有眼线?”
多铎呵笑:“他现在整天神神佛佛,已经不是过去的皇太极了。”
数日后,多尔衮和多铎回到盛京,正赶上皇帝为先帝做大法事,他远远地站在阶下,看着皇帝,虽然依旧有高高的个头,可清瘦了太多,要知道,曾经在多尔衮的眼里,他的四哥也是如天神一般的伟岸强大。
“多尔衮。”皇太极看见他,就要他上去。
多尔衮领命,徐徐走到阶上,恰与从一旁领着福临而来的大玉儿打了照面。
“十四叔。”福临欢喜地跑来,先鞠躬行礼,而后嚷嚷,“十四叔,姐姐给我从科尔沁送来了小马驹,十四叔你想看看吗?十四叔,你到哪里去了,我好些日子没……”
“福临。”皇太极出声,把儿子叫到身边,“要安静些,不能没规矩,不然你额娘回去又该责罚你。”
福临怯怯然转身看了眼母亲,大玉儿果然板着脸,福临赶紧回过身,抓着父亲的手,轻声说:“阿玛,我乖,我不吵了。”
皇太极摸摸他的脑袋,带着福临和多尔衮往前走去,大玉儿自觉地退开,却见一道身影追过去,豪格将自己的小儿子往前一推:“阿玛,这孩子非要跟着您。”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便让孙子上前,一手牵了福临,一手牵着孙儿,带着豪格和多尔衮,一同入殿。
大玉儿回眸,便见阶下官员窃窃私语,似乎本该明朗的局势,顿时又糊涂了。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所有人的脸,每一张面孔的神情里,都在算计着皇帝的身后事,他们都在盼着皇太极死去。
为了大清和满族奉献一生的人,到头来,只落得这样凄凉的晚景,九五之尊的帝王宝座下,实则空荡荡,一无所有。
这日的法事后,皇太极返回皇宫,与哲哲玉儿等一起用了晚膳,席间有说有笑,看着仿佛回到从前的光景,但入夜后,他依然独自宿在关雎宫。
大玉儿来为他送药,看着他一口口喝下去,转身取茶水时,听见皇太极悠悠然道:“今天为先帝做法事时,朕在想,我百年之后,不要总弄这些劳民伤财的事。朕一次次地为先帝祭奠建陵,不过是想要为自己的皇位正名,当年的汗位来的不择手段,也就注定了要用一辈子来不安。”
“什么叫不择手段?”大玉儿淡然,“只有成王败寇,只有输赢,我这个庄妃娘娘,做的可心安理得了。”
皇太极嗔笑:“哄人的话,也比过去精进了,谁也辩不过你这张嘴。”
大玉儿不屑地说:“那我也懒得哄旁人。”
“这些日子,你日夜在朕的身边,事事都顺着朕,不再和朕过不去。”皇太极却突然道,“玉儿,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都觉得朕的大限将至?”
大玉儿无法想象,有一天皇太极离自己而去后,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可姐姐的香消玉殒,真真带走了这个男人所有的骄傲和气魄,让他变得淡泊安宁,让他能如此从容地谈论生死。
“没有的事,只是觉得,人生到达了一定的境界。”大玉儿笑道,“今日听着梵文,觉得身子轻飘飘,这辈子经历太多的事,已经把红尘纷杂全都看淡了。”
皇太极躺下去,慵懒地说:“是啊,朕这些日子越发看透,左右这大清江山是打下来了,将来谁来继承真的重要吗?至少朕这一辈子,对得起天地祖宗,对得起将士百姓。”
“可不是吗,将来的事,想他做什么。”
“但朕还是希望,把朕所能留下的一切,都给你和福临。”
殿内一时静谧,只听得见门外秋风吹动门帘的声响,许久许久,大玉儿才道:“即便将来我会站在高处,俯瞰大清江山,我也仅仅是为了替你多看一眼。不为我自己,也不为福临,更不会为了任何人。”
皇太极看向玉儿:“可是朕,如此负你。”
大玉儿含笑摇头,为皇太极盖上被子:“不是你负我,是我不计后果勇敢地爱了一场,不过是我没有姐姐那么好的运气,遇见对的人,爱上对的人。可纵然如此,我也不后悔,我这辈子没碍着任何人,比你和姐姐还要坦荡,谁也别想对我指指点点。”
皇太极捏着大玉儿的手,微微颤动,可玉儿却推开他,笑道:“皇上也别太自以为是,不是你负了我,是我不要你了。”
他张开怀抱,大玉儿愣了一愣,还是俯身下去,透过他的胸膛,能听见平缓而有力的心跳,那是她曾经最爱听的声音,她喜欢他强大而康健地活着。
可岁月不会停止,生命一直在流逝,早一些晚一些,都会有那一天。
大玉儿唯一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变得如此淡泊洒脱。
她的眼泪呢,去哪儿了。
第276 我不想做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