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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人 第29章 柔意

她与灯 · 历史架空 · 405 KB · 2019-04-19 22:41:27

第29章 柔意

  邓瞬宜的手抓在圈椅的椅背上,椅背上雕的是喜鹊,每一根羽毛的都棱角分明,像一把一把的刀,在他的手掌上龃龉。

  “你让公主出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宋简点头。“临川,先下去。”

  纪姜看向邓瞬宜,邓瞬宜刻意垂下了头,不肯与她对视。与此同时,腹中传来一阵搅泄的声音。

  “哦,小侯爷还没用饭。”

  宋简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邓瞬宜却一下涨红了脸,衣食无忧,金银富贵的体面,真的会因为一顿饭食彻底地被打碎。

  宋简笑了笑,偏头对已经走到的门口的纪姜道添道“去备。”

  纪姜推开西桐堂的门,料峭的冷风与午时温暖的光一道铺面而来。她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吐纳心中压抑的情绪。

  迎绣在廊下的炉子上煮药,见她立在门口沉默,开口唤道:“怎么了。里面不让人伺候了吗?”

  纪姜低下头,向她所在的地方走过去,一面走,一面道:“嗯,爷有正事要说,打发我去厨房那边。怎么院里只有你一个人。”

  迎绣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药灰。“哦,后日晋王不是要来我们府上吗?几房的姨娘们都去夫人房中研究宴食的单子,辛奴姐姐说,爷这里要你伺候,也用不上闲人,就叫他们也到那边听差去了。”

  纪姜蹲下身子,替过她鼓炉扇的手。

  “定了是后日吗?”

  迎绣见她接手,自己也起来松松腰肢,便走到廊上坐下,一面用手锤着后背,一面道:“嗯,你这几日都困在西桐堂里,大概是不知道,我刚在前院见那里正搭戏台子呢。”

  说完,她又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从怀中取出一盒糕饼来。

  “对了,你这几日累坏了吧,我昨儿跟张管事出去采买,得了这盒糕饼,给你吧。上回你和那个顾小爷的事,我……”

  纪姜笑了笑,伸一只手接过来。“没事,我知道,爷要问,你总不能瞎说。这一两个月,我要谢你的地方多。”

  迎绣道“我以前,和你一样,也都是从外地逃荒流落过来的,被官卖到宋府。我明白你的苦,只不过,我们都是卑微的奴婢,夫人面前,我不敢说话,爷面前,我就更不敢说话了。”

  纪姜打开那盒糕饼,递到她眼前。

  “我明白,来。”

  迎绣忙往后退,“不吃不吃,说好给你的,算我赔罪。”

  “你闻了一下午苦药味了,吃一块吧,我一会儿要去厨房,哪能没有吃的。”

  迎绣裂嘴笑开:“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说完,她吹了吹手指上的灰,拈了一块送入嘴中,囫囵道:“临川,我们爷也许是真看上你了。不过,夫人那关你很难过的,爷的那几房姨娘,虽说家世不像夫人那样高贵,但也都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我们夫人,最看重就是出身了。诶,你以前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做什么营生的吗?

  她笑了笑,将扇子搭在自己的膝上,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嗯……父兄在京城做买卖,后来底下的掌柜把公帐走成了私帐,因此吃了官司,却没想到,搞得家破人亡了。后来,掌柜的儿子报复,要杀我兄长,母亲害怕,就把我卖给了那掌柜的儿子,再后来……”

  她也拈了一块糕:“我逃出来,来了青州。”

  她又把宋简拿出来瞎编了一通,一半真一半假。说完之后,竟然令她自己都心惊。

  他与宋简多年的纠葛,放到民间,竟然是如此不起眼小事。

  迎绣哦了一声,“你也是苦命人。”

  纪姜吞咽下那块甜的腻人的糕饼,侧向迎绣,“你为什么不说,掌柜一家也是苦命人。”

  迎绣怔了怔,低头搅缠着帕子默想了一会儿,“掌柜的一家……也苦,罪不至死吧,搞到家破人亡……可是,官府不都是这样的吗,他们只管条例,不管人情。这年头,穷人顾自己命,官家顾自己的前途,哎……”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你不是要去厨房吗?尽早去吧,今儿厨房怕是不得什么空帮衬你。这药又不能离人,我也走不开。”

  纪姜站起身,将手中炉扇递给她。

  “好,我这就过去。”

  谁知她刚刚要走,西桐堂内突然传来“咚咚”几声。

  迎绣虽然不知道其间情形,却也听出来,那时额头磕到地上的声音。她疑惑地看向纪姜。“里面是怎么了?”

  纪姜僵在那里,背脊如同被一条冰冷的锁链子猛地抽了一下。

  她猜到了,可是,要让她怎么说呢。

  ***

  夜沉下来的时候,西桐堂的门才再一次被推开,邓瞬宜颓然地垮过乌木门槛。楼鼎显走在他身后,冷道:“先生让你见临川,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可不要不知事的动什么歪脑子,先生是读书人,见男人哭还有三分心软,我楼鼎显是个粗人,见不得。”

  说着,推了他一把。“她在小厨房,你自己去吧。”

  邓瞬宜扯了扯肩上松垮的衣服,沿着走廊,慢慢的往院外面走去。

  小厨房里已经没有其他的奴仆了。昏黄的灯下,纪姜坐厨房院前的一颗柳树下掐着葱尖上的枯头。她有两日不及梳洗,鬓发散乱,于是她索性把头发散下来,而后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肩上。

  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纤白的手腕。灯光不明,却把她的脸上的轮廓包裹得柔和。邓瞬宜想起她的那句:“小侯爷,既然逃出来了,就不要丧气。”不觉鼻息发热。

  “公主……”他立在院门前唤她。

  月色下,她抬起头来。冲邓瞬宜温柔地漾出一个笑容。手中的葱结子放到了膝上。

  “小侯爷,委屈你了。”

  邓瞬宜的胸口突然涌出一股恼人的浊气,三步两步上去,一把抓起她手上正掐扯的葱结扔在地上,发了疯似的去踩。

  “你是公主啊!你是公主啊!究竟委屈谁了!”

  他胡乱地重复着这句话,直至地上的葱结被踩成了丑陋的绿泥巴。

  纪姜没有沉默地看着他的模样,直到他泄劲儿跌坐在地上。

  邓瞬宜仰着头,眼泪即要夺眶,他不想让纪姜看到自己的眼睛。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的软弱。

  纪姜却蹲下身子,抬头望向他的脸。

  “你是不是求他放我走了。”

  邓瞬宜一怔,连忙用袖子去挡自己的额头。纪姜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将他的手扳了下来。额头上鲜红的血印子触目惊心,邓瞬宜试图躲,却发现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了眼前的女人,竟没有一个庇护自尊心的地方。

  他求宋简了,求宋简放纪姜回帝京。

  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是,他想她好的那颗心,是实在的。

  “你真的不应该来青州。”她沉默了一阵,轻轻地吐出了这句话。

  说完,回身走到厨房里,将帕子沾了水回来,重新在他身旁蹲下,抬手沿着额头淤青的边沿替他擦拭。

  邓瞬宜挡开她的手。

  “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很难受。”

  纪姜看着他几乎埋进衣襟里去的那张脸,将那方替他擦拭伤口的帕拧干,紧紧地握入手中。

  “想办法走吧。”

  邓瞬宜松下全身力气,瘫坐在阶前,竭力抑住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的哭腔,“我走不了,宋简不会放过我,再说,就算走了,我一个人能去什么地方。我想见你,你是我的……”

  牙齿几乎咬住舌头,他说不口,或者他怕他一说出口,她就要走了。

  他哽咽了一下,凄怆地抬起头,“父亲死了,他入狱头一天逼我出侯府,我知道东厂的人要杀我,也知道顾仲濂要拿我做炮仗,南方又太远,我怕我还没有见到你,就已经死在路上了。”

  纪姜没有看过他像如今这样狼狈。

  这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带着自责的悲悯,她拼命维护的朝廷,自宋家之后,舍出一条又条的人命。折辱了一个又一个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原本风光霁月的人物。

  想着,她撑住邓瞬宜的胳膊。

  “来,起来,小侯爷。”

  她拽他了,他不敢不起来。

  两个人搀扶着在沉寂的厨房小院中站起来,纪姜弯下腰,轻轻地拍着他身上的尘土。

  “你以后,不要再为了我去给宋简磕头了,你是西平侯的世子,老侯爷虽然死了,但是朝廷并没有废除你们府上的爵位,宋简身上没有实在的官位,在他面前,你可以暂时的失掉体面,但绝不能失掉气节。”

  她的声音很温柔,手上的动作也不重不轻,珍珠耳坠子在耳畔轻轻摇晃。

  衣着质朴,不施粉黛,可她还是邓瞬宜记忆的那个纪姜啊。

  邓瞬宜鼻子发酸,没有哪一刻,他会像现在这样,想要去倚靠纪姜。他很鄙视自己心中的这个念头,忙道:“我可以没有什么侯府的尊严,但我不能看着你受辱,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是,我既然接了赐婚的旨意,我就一定会用一生来好好的待你。宋简答应我了,只要我把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交给他,他就答应放你回帝京。”

  说着,他捏住纪姜的手,“公主,臣求求你了,你回帝京去吧。”

  纪姜低头望了一眼他握在她腕上的手,并没有试图去抽开。

  “邓瞬宜,我和你不是夫妻。”

  邓瞬宜听了这句话,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松手猛地退了一步。

  “臣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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